从旧货市场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残血般的红色。
“队长，现在怎么办？线索到周瞎子这儿又模糊了。”方啸有些气馁。
“那个跟踪他们的人是关键。”萧时泠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深邃，“他能精准地找到并利用刘协丰这样的棋子，对诡玉和我们的行动模式似乎都很了解。这不是偶然。”
靳云川靠在车边，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而且，他让刘协丰盗走诡玉，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复活妻子那么简单……更像是在……测试诡玉的力量，或者，在故意引我们出来，搅浑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萧时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他扶着车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天先到这里。”萧时泠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回处里，汇总所有线索。你的腿，回去让医务室看看。”
靳云川这次没再嘴硬，低低“嗯”了一声，钻进了车里。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回到监察处，洪局已经回来了，正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显然，市局那边的“斗法”并不顺利，上面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听完萧时泠的汇报，洪局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时泠，你们队的压力我清楚。但现在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那个跟踪的人……处里的情报网正在全力追查，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进展。诡玉的力量已经开始显现，我们必须尽快阻止，否则像月泉小区这样的案件只会越来越多。”
他看向靳云川：“云川，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受伤了就先休息，别硬撑。”
靳云川勉强笑了笑：“谢谢洪局，我没事。”
从洪局办公室出来，萧时泠对靳云川说：“去医务室。”
这次是命令，不是商量。
靳云川认命地去了。医务室的医生检查了他的腿，主要是肌肉拉伤和过度疲劳，给他做了针灸和按摩，又开了些外敷的药。
等他龇牙咧嘴地从医务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偌大的监察处安静了许多，只有个别几个加班的同事还在岗位上。
他拖着依旧酸疼但舒缓了不少的腿，准备回自己的临时宿舍。经过训练场时，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训练场内，只有一个人。萧时泠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训练背心，正在对着沙袋进行高强度击打。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背心，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的动作迅猛、精准，每一拳每一腿都带着破空之声，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和压力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
靳云川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时泠。平时的队长冷静、克制，像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而此刻，这座冰山仿佛从内部燃烧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感。
是因为诡玉失踪的压力？还是因为……别的？
萧时泠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动作猛地停住，喘着粗气回过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在看到靳云川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腿好了？”他问，声音因为运动而带着些微的沙哑。
“……好多了。”靳云川站直身体，“队长，你这么练，明天还有力气出外勤吗？”
萧时泠没回答，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又拿起一瓶水扔给靳云川。“是你该担心自己明天能不能跟上。”
靳云川接住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队长，你今天……为什么那么生气？就因为我在监察室差点睡着？”
萧时泠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靳云川难得地认真起来，他看着萧时泠的眼睛，“你像是在担心什么。”
训练场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萧时泠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靳云川，你知道‘轮回诡玉’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吗？”
“扭曲生死，打破秩序？”
“不完全是。”萧时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靳云川，看向了某个遥远的、黑暗的所在，“诡玉最危险的，就是它能放大和实现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不论是善念还是恶念，如果是善念还好，就怕是恶念。刘协丰只是一个开始。另外，拥有强大执念的人，或者……本身就与诡玉有着某种联系的人，更容易被它影响，甚至……操控。”
他的话意味深长，靳云川听的一知半解。
就在这时，萧时泠的通讯仪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他立刻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变。
“确认吗？……好，我们马上到！”
挂断通讯，萧时泠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和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
“城郊墓园，看守人员报告，张舒丽的墓碑处有异常气息波动，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靳云川，“检测到强烈的与诡玉同源的反应。”
靳云川瞳孔一缩。
刘协丰盗走的诡玉，不是已经消失不见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张舒丽的墓碑处？
除非……刘协丰盗走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诡玉！或者，那个神秘的跟踪人，手里还有另一块？又或者，诡玉本身，就具有他们尚未知晓的、更诡异的用处？
“走！”萧时泠抓起外套，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
来不及细想，靳云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和疑问暂时压下，迈开依旧酸痛的腿，紧跟而上。
事发突然，靳云川和萧时泠只来得及带领几个人匆匆赶到城郊的墓园，其他监察处的成员基本上都留在处里挑灯夜战。
夜幕降临，墓园里早已没了人影，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伫立着，监察处的车辆缓缓驶入园内的空地处，停留在一棵高大挺拔的老树旁，昏暗的灯光照耀下，车身被拉出极长一段影子。
“队长，你看，那儿不对劲。”靳云川眼尖，下了车便看到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座墓碑周围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光影一闪一闪，吸引着来人迫不及待前往一探究竟。
闻声，萧时泠靠着椅背循着靳云川手指的方向望去，霎时蹙起了眉，“看来诡玉从张舒丽的身上回到了最初被放置施以咒术的地方。诡玉的力量之前只在卷宗上了解过，切忌擅自行动，先静观其变吧。”
待萧时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准备下车走向张舒丽的墓碑处了解情况时，眨眼的功夫，只见靳云川压根没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已经站在了墓碑旁。
一股不安的感觉从萧时泠的内心升腾而起，虽然靳云川加入监察处的时间不算太长，可他还是立马觉察出了靳云川行动的异常。
他招了招手，一边示意后面几个监察处的人员跟上他的脚步，一边叮嘱道：“诡玉可能会影响人的神智，你们小心点！”
连日来的劳累，使得靳云川的意识开始模糊混沌起来，他已记不清楚他是因为什么走到墓碑前的，他只感知到好似周围有一道急促的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
他走过来没多久，原本只有微弱白光的诡玉仿若因为他的出现，顿时迸发出极具刺眼的巨大光芒，照亮了跑上前来的萧时泠等人。
“没事儿吧？”萧时泠右手挡着刺眼的光芒，半眯着眼，行至靳云川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急问道。
听清来人的声音，靳云川下意识晃了晃困顿的脑子，疲惫的神智霍然清明了几分，“队长，我没事儿，放心。”
“你是不是听到诡玉说话了？”萧时泠瞥了眼靳云川被白光印照下的侧脸，又转而看向前方墓碑的光亮处，犹豫了几秒，丢下一句话。
话音落定，靳云川呼吸一顿，身子缓慢转向萧时泠所在的方向，却未抬头，额间头发遮盖着双眼，身旁人只能从他的气息的起伏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
与诡玉有着某种联系的人？是他想多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靳云川思及萧时泠在训练场和他说起关于诡玉的话，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队长，你说我是不是那种和诡玉有着某种联系的人？我想我刚刚就是在诡玉的引导下，走到墓碑前的，因为我脑海里没有刚刚发生的事的记忆。”
闻言，萧时泠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过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神情，“据我之前翻阅的卷宗内容可知，诡玉本体有自己的想法，它的形态和样貌会随着持有它的人变化而变化，眼下没了禁制，它会不受限制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任何地方。”
“它靠吸食人的执念而存在是不错，可一般人的执念不会引来它的出现，只有和它有着某种联系，或者具有极强执念的人才会引起它的注意。”
“啊哈哈......是吗？你说我能有什么执念？又和它有什么联系？我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哦对，还有训练，可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别的了啊？况且这都不算执念吧？”考虑到场合不对，靳云川顺势抬起头，开始掰起手指数他平常爱干的事。
许是想掩盖他不为常人所知的一面，他忙不迭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说话，“绝对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你说对吧？队长？”
然而这副假意轻松的口吻落在立于他身旁的萧时泠的眼里，却有另一番意味。
“队长，诡玉好像又有了变化？你们看！”监察处的几个人员时刻关注着诡玉的变化，不敢松懈一分，眼看诡玉有了变化，便急声汇报道。
萧时泠没有回答靳云川试图掩饰内心想法的追问，二人的视线全被诡玉突发的异变所转移。
散发着刺目白光的诡玉，光芒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可渐渐积聚起来的力量又呈现出一股向外的爆发之势。
“大家小心！”靳云川眼看这架势，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带着惊骇提醒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凝聚的白光猛地向四周炸开，在场的人被这股极强的力量弹开，摔倒在地。
萧时泠万万没想到，靳云川居然抢先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承受了那股最强的冲击，几乎是同时，白光消失的瞬间，靳云川的身体也随之从他眼前瘫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不容他作别想，萧时泠大步上前一把勾住靳云川的腰部，不让他坠下去，然后拦腰将他腾空抱起，快步走向车内，上车前不忘下达指令，“致电这里的看守人员，一有情况，叫他们立即联系处里。”
车内空气良久不流通，愈发令人窒息的闷热感影响不了萧时泠一分，他眸色凝重，全部心神被用来重新打量靳云川。
他不明白，如此险境靳云川为什么能在短短的几秒内做出超乎常人的举动。
在他看来，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身体比意识更快人一步！
回到监察处，已经是半夜两点钟。
听说靳云川在城郊墓园出了事，办公大楼灯火通明，一大波人挤在大厅门口，个个脸上挂着一抹担忧之色。
“队长，云川怎么样了？出去不还好好的吗？”方啸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焦急万分。
萧时泠抱着靳云川从车上下来，迅速将人放在早已在一旁待命的医疗科人员准备的担架上，思索片刻，简言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通知所有人明天下午3点开会。”
说罢，他径直跟着医疗科的人员走向了重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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