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拍岸，巨浪滔天，成澄星落入海水之中，本以为能靠自己游向对岸，拯救师父。可就在落水的一瞬间，便被海浪打得五感顿失，仿若置身于一张浓黑的网里，接着，便昏厥在那浓稠如墨的混沌与黑暗之中。
一股无形且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耳膜，好似被卷入了深海里那致命的漩涡，每一寸意识都在恍惚之间，忽明忽暗，犹如飘摇在狂风暴雨中的烛火，就这样时而亮起，时而熄灭，直到一天早上，他终于张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那洁白如雪的天花板，白得刺眼，冰冷又干净。消毒水那刺鼻而又熟悉的味道，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他猛地打了个机灵，眼神有些茫然，缓缓转动着视线。
“澄星！”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他转头望去，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是师父！
“……师父！”成澄星的喉咙干涩得如同被割裂的砂纸，听来自己都很陌生。
“你醒了，醒了就好啊！”袁振川伸出那还能动的手臂，动作迟疑而缓慢，渐渐伸向了他。
虽然已经没有宽厚的手掌，只剩断臂，可成澄星握上去时，那手臂的力量和温度，如同往日里的暖阳，瞬间传遍了成澄星的全身，他的眼眶倏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傻孩子！哭什么，”袁振川叹了口气，却也已经跟着泛起了泪花，“我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们就算大获全胜，没有什么可哭的！”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他虽然面容沧桑而憔悴，但他的眼眸仍然充满光亮和希望，四年囚禁生活，被贼人砍得失去手掌、脚掌，可如今坐在轮椅上，他的面庞，仍是劫后余生的乐观与坚毅。
“嗯！”成澄星点了点头，嘴角上扬，久久地握着袁振川的手臂，泪如泉涌。
往周围一看，这病房里站满了人。
历经生死考验，张孝勇的眼睛红红的，林羽貘则强忍着泪水，嘴唇紧紧地咬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庆幸，马原擦了擦眼睛，甚至于向连，还有他们2013届刑侦系的同窗们，都静静地站在那里，激动而眼含热泪。
“我们的行动……”成澄星满心疑惑，脑海中如同放电影一般，不断回忆着师父落入海中而自己随后跳海的那一幕，想起那汹涌的海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忙追问，“还有沙蜂，他有没有……”
“沙蜂已经被我们警队击毙了！”马原立刻喊道，“文予宁提前预判了你会跳海，你和师父落入海中不久，就被我方潜水队员及时铺网给救了起来。咱们这行动最后大获全胜，沙蜂那毒瘤已经被我们彻底铲除了！”
“沙蜂死了？！”成澄星的眼中闪过惊喜，那惊喜如同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照亮了他苍白瘦削的脸庞，“太好了，咱们成功了！”
“是啊是啊，澄星，我们师父要上报你这些年的功绩，恢复你的学籍！”
“嗨，岂止学籍，要恢复你的警察身份！”
“我看最起码要当警长！”
“澄星，你果然是我们这届的高材生，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最棒的！”
众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病房里的气氛热闹而温馨。成澄星听着这些话，眼眶再次泛红，他努力地想要坐直身子，向大家表达感激，可无奈身体太过虚弱，只能微微动头，“谢谢大家，谢谢师父，我真的很感谢……”
袁振川用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这都是你应得的，早该还给你。你这些年受了那么多苦，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
“是啊澄星，”林羽貘道，“以后咱们又能一起并肩作战了，你好好休息，这回你下去一头撞上了潜艇，昏迷了好几天，我们都快担心死了，师父都比你早醒，你看看你，身体素质真差劲！”
成澄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点头道：“让你们担心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养身体。”
袁振川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好了好了，咱们都出去吧，等他身体养好了，警队将多一员有身份的猛将！”
病房里再次响起欢乐的笑声，这笑声如同阵阵暖风，逐渐吹散了成澄星心中多年淤积的阴霾。
“对了，孝勇，他呢？”
同学们推着师父离开，一个个离开了病房，成澄星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张孝勇。
“文予宁在哪了？”
说实话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师父，而不是文予宁那个王八球，成澄星还有些意外。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转动。
林羽貘和马原也转了头，看向他，他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那沉默的凝重，如同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林羽貘和马原他们相互对视，眼中满是犹豫，张孝勇朝他们挥手：“你们先走。”
成澄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那预感如同冰冷的寒风，吹透了他的身体。
张孝勇咬了咬嘴唇，像是过了半个世纪，才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澄星，文书记他……牺牲了。”
“……”成澄星漠然地看着她，半响，“你在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张孝勇声音颤抖着，诉说了那场战斗，“他为了保护大家，率先踏上了舰艇，登上沙蜂的货船，精准地定位了沙蜂的逃跑方向，给了他致命一击。可惜在这个过程中，文书记被流弹击穿了太阳穴，当场……身亡。”
“不可能。”成澄星摇了摇头，情绪出奇地稳定，只是心口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我不相信。”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是头脑嗡鸣作响，逐渐视线模糊。
“澄星，你现在头上有伤，我们本来不想这么快告诉你……”
成澄星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部被缠了厚厚的绷带，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感觉大脑麻木，知觉和感觉都像是慢了半拍。
“让文予宁过来见我，别玩了！”
他生气地一拳砸向床，砰的一声，随之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
“澄星，你别激动，后面的事，我慢慢跟你说，你先休息，身体要紧。”张孝勇抱住了他的肩膀，话未说完，泪水便夺眶而出。
成澄星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他踉跄着往后，靠在了枕头上，双目呆滞一般，看向了她。
“这不是真的。他那么厉害的人……是不会死的。”
一天又一天，不断有人来看他，成澄星呆坐在床上，向每一个人询问，文予宁的下落，可他们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文予宁牺牲了。
成澄星没有流泪。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和文予宁相处的点点滴滴，特别是这次重逢以来，他那成熟而更加英俊的面容，一如既往犀利又聪明、理智又镇定的眼神，他那毒舌又霸道的话语，不要脸地、没完没了地求复合……
此刻，这些回忆都如同锋利的刀刃，割着成澄星的心，让他如堕梦中，痛不欲生。
夜至深处，成澄星辗转反侧，有时会忽然坐起来，对着空气说：“你买通这些人来骗我，花了多少钱啊？”
过一会儿，又说道：“哦，忘了，不用钱，你有权力傍身，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成澄星默默地骂着，表情麻木，并不十分悲伤，似乎是思念的，但又好像并没有那么强烈。
他拄着拐杖，走出病房，头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步履蹒跚。
他在走廊里四处游荡，首都警区下设的公立医院，设备先进，医疗设施也十分完善，高达35层的现代化医疗科技大楼，随处都是洁白的墙壁和明亮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过了夜里12点，这白日喧闹的住院部，此刻十分安静。
成澄星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路过，投来关切或疑惑的目光，但他都浑然未觉。
在时间的长河里，卧底的每一处，每一次看到战友牺牲，他都明白做这一行，生命的脆弱与无常，而他的心，也时刻做好了为了理想而光荣赴死的决心。
可在这无数的可能中，他唯独没有设想过，死的那个人，会是文予宁。
成澄星走在走去，最终坐在一排又一排，空荡荡的铁皮椅子上，他眼神空洞，看着前面播放广告的电视机，脚步踉跄，拄着拐走了过去，手动切换了频道。
“我国警方联合缅甸、泰国、老挝等12个国家，与近期联合一致开展了代号为‘白鲸行动’的跨境剿匪行动。这次行动旨在彻底摧毁盘踞在三角洲地区长达十五年之久的制毒贩毒集团。
经过缜密的侦查和精心的部署，我方成功地将这一危害社会多年的犯罪团伙连根拔起。在追捕行动中，毒枭沙蜂在我方高级检察官精准的一枪下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我们的政法委书记文予宁同志，在这场英勇的战役中，为了捍卫国家的正义和人民的安全，不幸壮烈牺牲。他的崇高精神和无私奉献，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
电视里是田法容和阮明等熟悉的脸庞，在医院外面哭得站不起来的画面，配有哀乐的同时，文予宁那硕大的蓝底红领带检察官制服的公式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20出头的文予宁检察官，面带微笑，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左侧兜里那支“英雄”牌银色钢笔，熠熠生辉。
“这么年轻啊……”旁边路过的几个患者家属，站立在电视机前看到他，都不住唏嘘。
成澄星的意识终于在旁人的窃窃私语中，从混沌与黑暗中挣扎出来，茫然地与20几岁的文予宁对视。
“你死了啊，文予宁。”
成澄星扶着拐杖，望着他的照片，喃喃自语：“你说过，我会穿着警服站在国旗与阳光下，拿回我失去的一切……包括你，可你又一次食言了。”
我爱你，你这个唯利是图的伪君子，只爱自己前途的王八蛋，你终于盖上了国旗，得偿所愿，死得彻底，从我的生命里完全消失了。
真好！
真好啊！
成澄星拄着拐杖，又哭又笑的，一步一步，走上了医院天台。
夜色终于过去，一切即将恢复明朗，可是，多可惜啊，胜利的前方，成澄星挣扎了那么多年，却再一次失去了奋斗的意义。
窗外，一轮朝阳正从那日三角洲满是炮火与硝烟的海平面上，缓缓升起。而首都繁忙的清晨刚刚苏醒，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成澄星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上。
你少年时对我施加的种种威逼胁迫，虽然令我愤恨，可我也不是看不懂你虚张声势下，对我的关怀与爱意；
孙志奇姜鹏他们嘲笑你的身世，为你父亲在教室里募捐，你毫无血色的脸和被瞬间击垮的模样，是至今缠绕我、让我一次次惊醒的噩梦；
你满腔愤慨，口出狂言，不择手段，立志复仇，甚至不惜攀龙附凤，决绝地抛下我而去，我不在乎，也不恨你，因为我始终心疼你背后无人，无所依傍；
我爱你，这种爱超过你的想象，甚至也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爱你，所以希望你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得权得势，大展宏图，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欺负你；
我爱你，这是我藏在心里，永远不屑于告诉你的秘密。
成澄星丢下了拐杖，站在天台边沿，高高的转角处，张开了手臂，闭上眼睛，迎风流泪。
想起与文予宁相遇、相识、相爱、相恨的过去种种，只感叹文予宁虽是那个予他悲伤、给他疼痛的人，可也是他成澄星此生最亲爱的人。
如果可以选，在彼此命运浩荡转折处，擦肩而过时，他宁愿与他不遇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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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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