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来得突然。妙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转院申请平摊在桌面上，"圻城市人民医院"六个字被窗外的雨光照得发亮。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最终落下时洇开一小片墨迹。这支钢笔用了七年，笔尖已经磨得圆润，写出来的字却依然棱角分明。
"妙医生，3102床患者家属来办出院。"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妙予合上病历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11年了，她终于要回到那个和奶奶一起生活过的城市。
走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妙予走到护士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低头填写表格，他穿着蓝色的衬衫，左肩有一小块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需要补签这里"护士指了指表格下方。
男人转过身来，妙予的呼吸一滞，纪年的轮廓比电视上更加立体，简单干净的短发，比之前成熟很多，他接过笔时，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谢谢。"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清朗。
妙予站在原地，突然想起高中开学那天，她走进校园，听到的第一句广播“大家好！这里是北槐一中广播站，我是今日电台领读员，高二（1）班的纪年”，而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护士台的宽度。
"妙医生？"护士递过出院记录，"赵阿姨的检查报告。"
妙予接过文件夹，钢笔在纸上划出熟悉的沙沙声，写到一半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纪年正看着她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您的字..."他停顿了一下，"很特别。"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妙予的笔停在离纸张3毫米的距离——高一开学时掉落的纸条被纪年捡起递还给她；考试光荣榜上紧挨在一起的优秀试卷；奶奶让她写的春联还贴在圻城老宅的门框上；那束没能送出的白玫瑰里夹着的卡片...
所有的字迹都像河流一样汇向此刻，而站在对面的人只是觉得"很熟悉"而已。
"医生都这样"她轻声说，把钢笔插回口袋。
赵淑兰的病房里，温如夏正在收拾行李。一岁多的宝宝在病床上酣睡，小手攥着外公送的布偶马。
"妈，纪年去办手续了。"温如夏把奖牌收进包里，"您别老把这个拿出来显摆。"
妙予检查着最后一组数据，听见老太太说："这可是我女婿亚运会的金牌！妙医生，你看。"
妙予想起七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场求婚，也是这枚金牌。
"宝宝叫什么名字？"她调整着输液速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普通的寒暄。
"纪念。"温如夏笑着整理孩子的衣领，"纪念的纪，念想的念。"
妙予的钢笔在记录板上顿了一下，墨水晕开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雨停了。
妙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纪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搀着岳母走向停车场，温如夏撑着伞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护一下孩子的头顶。
这个场景太过温馨，温馨的让妙予觉得自己的心思太可耻了。
她终于明白了，不是所有相遇都有结局，不是所有心事都要说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
她转身收拾办公桌，七年积累的医学笔记装了整整三个纸箱。抽屉最深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着那张备份的照片——高中运动会上，纪年的照片。
"妙医生，这是赵阿姨家属送的锦旗。"护士长捧着一个卷轴走进来，"说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锦旗展开，"医者仁心"四个大字下面，落款是"赵淑兰全家"，妙予的手指轻轻抚过绣线的纹路，想起纪年说"您的字很特别"时的表情。
"他们刚走。"护士长帮忙卷起锦旗，"那个运动员还问起你呢。"
妙予的动作顿住了。
"问你是不是在圻城一中读过书，说看你的字觉得眼熟。"护士长笑着说，"我记得你告诉我你是枫城明德二中的对吧，我说你要调去圻城市人民医院了，他还说真巧，他和他妻子老家都是圻城的。"
窗外的夕阳突然穿透云层，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妙予看着那道光线中的尘埃飞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七岁的她站在马场围栏外，看着骑在马背上的纪年越走越远。
高铁驶离北京南站时，妙予收到了秋月白的消息：「一路顺风，记得给我寄圻城的陈皮。」
她点开相册，翻到去年自己和妈妈回圻城给奶奶扫墓时拍的照片，墓前摆着她新给奶奶买的围巾。
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妙予从包里拿出那支陪伴她七年的钢笔，在阳光下看了很久。笔身上的划痕已经很多了，但那些与之相关的记忆却依然清晰。
她轻轻拧开笔帽，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回到圻城的第一天"。字迹依然锋利如初，就像十五岁那年写在日记本上的每一个"他"。
圻城市立医院的梧桐树比记忆中更高了。妙予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走进晨会室，胸前的名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妙予副主任医师"。
"妙医生，"护士长热情地迎上来，"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窗外正对着老城区，能看到您以前上学的那条路。"
妙予走到窗前，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街景，圻城一中的教学楼在远处若隐若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嬉笑着走过。
白大褂口袋里，那支钢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2023年6月26日
字迹的河流打开回忆的缺口，溃堤的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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