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
颜卿回过神，见宋子渊递来几样东西。“这锦囊是自展大侠怀中掉落的，而这些是被缝制到了官袍内侧，方才不留神，差点儿连同那血衣一起扔了。”
接过宋子渊手中之物，颜卿打眼细看，是一只月白色的锦囊，清香怡人，在葳蕤灯火下可见其上银线所绣云纹，颜卿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锦囊，里面装的，是一缕缠着红线的秀发，颜卿微微一愣，她只当这是展昭内子之物，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后，暗叹伉俪情深。放下锦囊后，她才又拿起那几本染血的文书，一份是展昭的官凭文印，还有两份，看起来像是奏折。念及身份有别，颜卿不便翻看赵宋文书，可转过头看看榻上命悬一线的展昭，她又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会让展昭深入西北，遭此重创，甚至连官凭奏章都要缝到衣服内侧，贴身收藏。
思索间，颜卿忽然瞥见站立身侧的宋子墨，这才想起自己让他入渭州城打探消息，以便将展昭送回宋国官员手中。见颜卿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自己，宋子墨上前一步，将所探得的消息一一道来。
据宋子墨所说，宋军与西夏兵于好水川交战，几乎全军覆没，而探子勘察后觉察是大宋禁军中混入了奸细。“属下还探得……”一向健谈的他，此刻却支支吾吾，颜卿不免有些奇怪，她偏过头低声道：“说呀。”宋子墨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榻上的展昭，应道：“延州传来消息，有禁军指证，展昭通敌叛国，勾结外邦以致好水川之败，如今罪证确凿，只待回京上报，由宋帝裁夺。”
“什么？”颜卿没说话，倒是宋子渊忍不住率先提出质疑，“这怎么可能？展大侠忠君爱国，如何会行此龌龊之事！”
“砰”的一声，颜卿无意间碰落了手边的青瓷茶盏，她快走几步来到塌边，展昭毫无血色的面容惹得她一阵揪心的疼，展昭的为人她如何不知？哪一次不是国家为先，哪一次不是舍生忘死？就算是黄金万两也买不到展昭的赤胆忠心，这通敌叛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到底是什么人一门心思置展昭于死地？
猛地转过身，颜卿走回桌边，拿起两份奏折，没有再犹豫，直接打开细看。第一份奏章，写的是三川口之战全貌，前半段尚为白纸黑字，后半段则是以血代墨，字字珠玑，看到最后，颜卿不由得唏嘘：祸起萧墙，防不胜防。她又打开第二份奏章，入眼便是遒劲有力的字体，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展昭的笔迹！
“臣启圣上：三川口一役我军战败，非是将士贪生怕死，乃是此中确有内情。实陛下贤明，寄臣以大任，臣自受命以来，深入西北，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颜卿将展昭所写暗自念来，这才明白原来展昭是受宋帝所托，前来彻查三川口一案，奏章中写到了他入西北以来屡屡遭人截杀，一再被人阻扰查案究办，无奈之下只得潜入兴庆府，幸而寻得三川口一战被俘将领，真相才得以浮出水面，她还想继续往下看，可奏章却停在了“山河带砺”四字。
抚摸着被展昭鲜血染红的奏折，颜卿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展昭，太过刚直，凡事只求公理正义，可他却忘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官场更是如此，官官相护，错综复杂，他一心想要惩恶扬善，难免触及旁人利益，招致杀身之祸。只可怜他满腔热血，竟落得如此下场……
“少主，那……现在怎么办？”明白了前因后果，宋子墨也知道，此时若将展昭送回，断无生路，且不说他遭人构陷，极有可能被判死刑，就说这一身的伤，要是真被投入大牢等候审判，也是万万经不起折腾的。
颜卿聚起眉峰，紧紧捏着衣袖在房中踱步，几经思量，她才下定决心，“带回去吧，治好伤再说。”
宋子渊虽觉不妥，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也知少主定下的事，他是拗不过的，也只好默不作声，只拿过郎中留下的脉案细细翻看。他诊断的不错，展昭的肺腑确实遭受重创，周身筋脉受损，好在肋骨虽然断裂却没有移位，未曾伤及内脏，否则可真就是回天乏术了。外伤虽多，可只需静养，假以时日也就痊愈了，最要命的还是内伤，若是能有强大内力注入，压制并梳理混乱的真气，打通奇经八脉，加之天材地宝调理修养，受损筋脉才能恢复，只不过，想要重新修回内力，恐怕就不是易事了。
很显然颜卿也想到了这一层，可又担心贸然动手拉起展昭，会错开断骨戳伤肺腑，而不及时输入真气，一旦筋脉堵死，便再无修复的可能，难保身体不会留下沉疴。眼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愁的颜卿手足无措。
“少主别急，再等等吧，若是展大侠近日能醒过来最好，若是明日脉象还是没有起色，便只能冒险一试了。”
又等了两日，展昭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药物的加持下，脉搏虽平缓了许多，可搏动反而弱了几分，眼看不能再耗下去，宋子渊这才找来颜卿，让她为展昭运功梳理。倒也不是宋子渊不愿为展昭治伤，只是他知道，自家主子所练的是大理国皇室代代相传的内功心法，其功法虽称不上震古烁今，可比起一般内功，简直有云泥之别。
宋氏兄弟小心翼翼地将展昭扶起，颜卿则在暗自梳理了一番后盘腿坐到了展昭身后，抱守归一，渐渐将内力聚于丹田之内，在依次点击展昭身上几处大穴后，缓缓抬起手掌，抵向展昭后背。
展昭的意识一直游走在黑暗中，迷离间，他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上了一座大山，他怎么也挣脱不开束缚，每一次用力去冲那层禁锢在周边的大网，都好像会牵动浑身的旧伤，疼得他呼吸停滞。渐渐地，他感觉到有一股暖流自心俞穴缓缓注入，梳理他乱窜的真气，带着他的真气在周身游走，他很想睁开眼，可却怎么也动不了。
展昭筋脉受损，真气凝滞的地方太多，饶是内力深厚的颜卿，也渐渐力不从心，额间不断渗出的细汗使她功力运行吃力的情况显露无疑，可宋子渊却不敢打断，若是此时停下，非但打不通真气，筋脉还可能二次受损，他只能站在一旁暗自运功，以备不时之需。
突然，展昭闷咳一声，紧接着便呕出一口污血，颜卿连忙收功，踉跄着下了床，让宋子渊扶着展昭躺平。转过头再去看那人，嘴角挂着黑血，却依旧是人事不省，她轻叹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间薄汗。一次运功自然不能修复筋脉，但逼出了展昭积压在胸口的淤血，也算没有白费力气。
“少主！”宋子墨一声惊呼，颜卿还以为展昭情况不妙，连忙来到塌边，见展昭薄唇微微动了动，颜卿心头一喜，忙问将耳朵贴到展昭身边的宋子墨，“他说什么？”宋子墨皱起眉，展昭声音微不可闻，其实他也没怎么听清楚，勉力辨别后犹犹豫豫开了口，“好像是，好水川……襄阳……”
颜卿默念一遍后疑上心头，随即轻声唤道：“展昭？”可那人却再没了反应。
昏睡中的展昭隐隐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喊他，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还没等他想清楚，胸口又一阵钝痛袭来，一时间，仿佛有万把尖刀攒入，巨大的痛楚再一次夺走了他的意识。
也正在此时，一名侍卫推门而入。
“少主，陛下急件。”颜卿闻言，从速整理了衣冠，这才接过信件。
“邕州侬智高公然起兵造反，宋帝遣狄青率军镇压，如今侬智高兵败，逃至我国境内，宋帝致函，要我等协助捉拿。父皇的意思是，捉拿宋国叛逆不必由我率兵，可使其返宋，必须我亲自押送。”颜卿说完瞥眼看了看展昭，而后对宋子渊道：“带着一起走吧，好生照看。”
颜卿这边收拾行装南下大理，庞吉一行紧赶慢赶，也终于踏入了东京城。
在结束朝会后，白玉堂默默留了下来，跪到了华龙殿外等候圣驾。今晨在垂拱殿内，他听得清楚，好水川一役，夏竦三人有调配不及之罪，可一众大臣，都更倾向于将战败的原因归结到展昭一个死人身上，他不相信他们觉察不到江涛带回来的线索有诸多疑点，可他们却跟约好了一般，都对此缄口不言，只想从速结案。
当白玉堂将那枚自白龙驹马鞍囊袋中所掉落的黄铜令放到赵祯面前时，赵祯叹着气揉了揉眉心，“朕知展昭忠君爱国，可玉堂啊，事关重大，波谲云诡，朝廷……总需要有人抗下罪名的。”
“那就非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死人身上吗？”白玉堂声音里已带有哭腔，赵祯是最后的希望了，要是连他也昧着良心判展昭有罪，那展昭可就真的要遗臭万年了。
赵祯只顾叹气，没有回应白玉堂，白玉堂高声喊冤，请命要再赴西北查明真相，可赵祯却没答应，他记得，在官封白玉堂的前一天，展昭就曾入宫面圣，再三请求自己不要将白玉堂卷入襄阳王的案子，自己当日既已允诺，又怎可出尔反尔？
遣走了白玉堂，赵祯仰天长叹，如今“襄”字令牌就在眼前，或许，离真相就差那么一点了，可展昭却再也回不来了……
颜卿：青丝红线，贴身收藏，还真是伉俪情深啊
阿昭：宝，别误会，这头发，是你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当年我在露落园门口削落了你耳际一小撮毛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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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故人察秋毫 玄功疏经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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