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停尸房比外面低两度。
林昭把右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纱布缠得厚，血还是顺着掌纹渗出，在布料上晕出一朵暗色的花。她没拔玻璃渣——疼能让脑子保持锋利。
冷冻柜第三格轻轻晃动，像里面的人在打寒战。值班法医老郑在门口探头：“A-25，确认死亡时间了吗？”
“死了。”她答得干脆，刀柄却抵住柜门，随时准备再补一刀。
抽屉拉出，冷气扑面。尸体覆着薄霜，左臂刀疤一路排到肘弯——十六道，刀口在末尾骤然收住，短了整整一毫米。林昭用拇指丈量，指尖压住那突兀的断口，像按住一道未说完的句子。
解剖灯亮起，冷白光打在尸体上，像一台老旧投影仪。
林昭下刀，皮肤分开，脂肪层翻出淡黄。血管走向、肌纤维角度都与周烬有细微差别——不是同一个人，却足够糊弄外行。
档案写着：ZX-2025-0517，今晨 3:40 码头枪战死者，心脏一处贯穿，9 mm 警用弹，一枪毙命。
太利落。周烬若真死，现场至少该有三具陪葬。
她把刀尖探进创口，弹孔边缘焦黑，火药残留量低得异常——像是近距离补枪，再拖到码头摆拍。刀尖挑起一点黑色残渣，放在玻片上，显微镜下呈圆形金属屑。
“警用弹头二次碾压。”她低声道，“有人事后加工。”
血迹滴在报告第 5 页，黑字被晕成褐色。
毒品纯度 91.7%，比市面高 6 个百分点。晶体缝隙嵌着黑色纤维——警服内衬棉线。她夹出纤维，放在滤纸上，滴试剂，棉线立刻洇出碳素黑。英雄牌墨水，父亲用了二十年的钢笔。
刀尖撬开尸体口腔，左侧臼齿空缺，齿槽沾墨渍，与昨夜周烬吐在证物袋里的裂齿完全吻合。周烬在用尸体递口信：纽扣、墨水、刀疤，一样不落。
林昭把那颗断裂的臼齿放在掌心，齿根处刻着极细的凹槽，像一条暗线。她用镊子夹起，对准灯光，凹槽里隐约显出数字：17。
时间退回到两小时前。
林昭在显微镜下比对纤维，镜头里的棉线呈螺旋状扭转——只有老式缝纫机才能压出这种纹路。父亲生前有一件常穿的警服，袖口内衬曾补过一块补丁，用的就是这种线。
她翻出父亲遗物箱，找出那件旧警服。补丁还在，但线头被人拆走一段，留下一个细小的缺口。缺口边缘沾着同样的碳素墨水。
周烬曾经穿过这件警服。三年前，父亲牺牲前夜，周烬借走它，说“出任务，借用一下师父的幸运衣”。
凌晨四点，暴雨砸在窗玻璃上。
林昭把半枚警徽碎屑放回福尔马林瓶，拧紧瓶盖，像封存最后一句话。
路灯下，周烬站在马路对面，没伞，雨水把右脸伤疤泡得发白。他抬手，指尖点了点左臂内侧——那里本该有第十七道疤，此刻只剩一道新鲜红线，像未干的漆。
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水雾吞没。
林昭追出门，雨水瞬间浸透纱布，血被冲成淡粉色。她踩进积水，冰凉的雨水灌进鞋里，像踩进一条暗河。
解剖台突然传来轻响。
尸体的左手食指弹了一下，幅度极小，却足以让金属托盘发出“叮”的碰撞。
林昭按住尸体颈动脉——无搏动。
然而，就在她准备合柜时，冷冻柜警报骤响，心电图机自动打印出一条波动线：
哒……哒……哒……
17 次心跳。
恰好是她昨夜砸碎单向玻璃的次数。
林昭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她忽然明白，第十七道疤不在尸体的手臂上，而在她的记忆里——每一次心跳，都是周烬用命刻下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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