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神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朝不远处招了招。
一个身影从餐厅的阴影里安静地走出,来到桌边——是阿枫。
她看着宁宁,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悲伤,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
锅神放下筷子,神情稍稍正式了些:“宁宁,或者在更早之前,你还有一个名字——蕾娅·索姆。”
“哦……神父提到过这个名字。这是我父母给我起的吗?”
“是的。”阿枫回应,“你的父母曾是我的邻居。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叫阿枫。”
接下来的时间,在锅神和阿枫交替的低语中,一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往,缓缓铺陈在宁宁面前。
关于二十年前的大战,一夜之间变成废墟的城镇和大学,一对失踪的夫妇,他们那个在混乱中丢失的小女儿蕾娅。
以及,当时还是大学生的锅神和阿枫,如何带着阿枫的邻居的女儿——蕾娅,辗转进入地下城。
以及蕾娅的失踪,诺克家如何抹去了一切痕迹,甚至利用那场悲剧的孤儿,进行了后来的“回响者”计划。
这其中,有部分和神父的自白对应上了,但她们讲述的内容更丰富、琐碎,是私人、日常的回忆——听到这些,就好像蕾娅·索姆曾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宁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悲伤。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属于“蕾娅·索姆”的童年碎片,在她这里,却如同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诺克家族施加的记忆清除术,还真是牛逼。
清除得太过彻底,以至于她的大脑里,搜刮不出一丝一毫与之对应的画面或情感。
她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将锅神的描述像输入数据一样,强行映射到“宁宁”这个身份上。感觉自己像一个演员,拿到了陌生角色剧本,被要求去演绎一段她根本无法共情的人生。
而比这种虚幻感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切的悲伤。
并非为了失去的过去,而是为了现在。
她这样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连未来都没有的人,突然被赋予了沉重的过去、和看似温暖的牵绊,这只会让所有相关的人,最终更加痛苦。
于是,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点疏离的笑。
“我想去地上。”她轻声说,避开了锅神和阿枫期待的目光,“我不喜欢地下。这里太闷了。”
阿枫有些惊讶,不知所措地看向锅神。
锅神深深地看了宁宁一眼,顺势笑了起来,用筷子敲了敲火锅边缘:“巧了不是?我以前也最爱去地上晃悠。就冲你也爱吃火锅这点,我俩肯定合得来!我有的是钱,咱们一起去地上住,环游世界。再买它十几二十个大房子,天天换着住!你说,你想先去哪儿?”
宁宁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具体且合理的计划:“好。但我需要先回γ星一趟,处理一些……私事。等我处理完了,就回来Q星找你们。”
锅神和阿枫交换了一个眼神,明白她需要独自消化的空间。
她们没有强求,只是温和地与她告别,看着她起身离开餐厅,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进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里。
宁宁百无聊赖地游荡着。
她记得林赛的病房好像在5楼,于是脚底抹油地就往5楼跑去。
林赛还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浅蓝病号服被她随意披在身上。宁宁敲门进来时,她正在自己调节输液管的滴速。
其实,在进门前,宁宁捏着门框顿了两秒,手里还攥着个从食堂顺来的苹果,帆布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响——她还是有些纠结。
“那个……”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玻璃盘里,“之前的事,对不起啊。”
她说完又立刻挺直脊背,像怕露了怯似的补充:“不过艾伦刚刚都原谅我了,你再揪着也没意义。”
林赛刚喝完水,杯沿还沾着一点水珠。
她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宁宁紧绷的肩膀上,语气没什么波澜:“他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转述了一下你的解释。既然他都放下了,我哪有立场说什么。”
宁宁立刻变得有恃无恐了,笑嘻嘻地坐在一旁的沙发座上。
林赛停顿片刻才问:“我就是想知道,卡勒布在这件事里,到底参与了多少?”
宁宁露出了狡黠的笑,往床边凑了凑:“他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是事发之后,他猜到了大概,来逼问我,我被他逼得没办法,才说的。”
“逼你?”林赛眼神里浮出几分了然的无奈,“难道是……我们抵达Q星实习的前几天?”
着陆Q星的前一天,卡勒布突然说要改行程,把实习地点换成M星。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可不是嘛!”宁宁拍了下大腿,“他知道后,连夜就收拾东西,还拽着我一起跑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问:“林赛,我很好奇,他后来怎么跟你解释的?总不能又把他妈妈搬出来当挡箭牌吧?”
林赛把杯子放回床头,长叹一口气,人造阳光刚好照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解释?差不多吧。”
她想起那天的电话,自己握着光屏等了半天,只等来卡勒布一句 “抱歉,我妈的意思”。
追问原因时,电话那头只剩沉默。
“我还特意打电话问过,他还是没坦白。说白了,就是临阵脱逃了。”
现在想想,艾伦的直觉还真是准。他从一开始就怀疑卡勒布和宁宁。而她还在傻傻地维护朋友,和艾伦争吵。
宁宁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那可不!因为我对他来说,是更重要的人啊。他肯定得护着我。要是那时候就被你知道了,你万一告诉艾伦……艾伦那个脾气,非杀了我不可。”
林赛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宁宁看着她低落的样子,促狭地眨眨眼:“怎么?你吃醋啦?”
见林赛没反应,她又认真道:“你得放平心态,我跟卡勒布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你跟他才认识两年,这能一样吗?”
“我没吃醋。” 林赛眼神坦然,没有委屈或不满,“我很清楚,友情从来都是相互的。你为他牺牲了太多,我根本比不了。”
她顿了顿:“甚至我觉得,他应该对你更好一些才对,不然…… 真配不上你的付出。”
宁宁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她伸手拍了拍林赛的手背,咧嘴笑起来:“还是跟咱姐妹聊得来啊!”
林赛被逗笑了,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还躺在行李箱里的雪星胸针——是离开C星前,艾米丽送她的。
恍惚间,好像看见艾米丽在学校门口的夜市里,举着糖炒栗子朝她笑,李安德蹲在训练室门口,帮她粘好断了的通讯器。
“其实……”她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在C星也有两个好朋友。上次联系还是在荒星边缘。之后,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李安德之前说想跟我组队参加星舰设计赛,我总说‘再等等’,结果等我想起这事,比赛都结束了……你说,所有的友谊,都会这样慢慢走远吗?”
宁宁原本还撑着下巴笑,见林赛这样,只能附和:“是啊,人之常情。我执行了好多任务,认识了太多人。那些人,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说到朋友……卡勒布那家伙,马上要转学了。”
见林赛低下了头,她又补了句:“他要回 Gamma 星,去他家投资的医学院,这事……他也没告诉你吧?”
林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能理解。”
她想起卡勒布上次来探病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大概也很纠结,怕说了我会不舒服,又怕不说更不对。”
宁宁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愣:“你不挽留啊?好歹认识两年了。”
“挽留什么呢?之前因为艾伦的事,他夹在我和你之间,已经够为难了。现在就算还做朋友,见面也只能聊些无关紧要的,反而互相折磨。相处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事,走不下去了,体面点告别也挺好。”
宁宁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 “坏心眼” 有点多余。
午后,地下城的人造阳光渐渐转暖,落在宁宁搭在床边的手背上,却没驱散她眼周那点倦意。
林赛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身体没事吧?怎么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宁宁被这话戳了一下,下意识瘫靠在椅背上:“还能有什么事?前半生太拼了呗,把自己透支得差不多了。现在想通了,要‘退休’好好补偿自己,总不能真把命搭进去。”
说着她忽然直起身:“你也一样,别总想着实习、工作的,把自己逼那么紧。真要哪天过劳死了,再多计划也没用。”
林赛弯了弯嘴角,试图转移话题:“那你…… 打算离开诺克家族吗?”
她知道宁宁在家族里的处境。神父临死前,也坦白了“回响者2号”的来历。
宁宁无意识抠着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缓缓摇头:“没想好。其实我从来都不属于诺克家族,他们把我当实验品养着。可要说离开……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她低低笑了一声:“与其瞎跑,不如先在家族里蹭吃蹭喝,至少不用愁下一顿在哪。”
“可神父上次说的话,我听见了。”林赛说,“他说你本来是 Q 星的居民,这里才是你的故乡,你有自己的归属。”
“归属?” 宁宁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人的地方才能叫归属吧。Q 星的人、事,对我来说都跟陌生人没区别。这里不再是我的家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
宁宁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了点别扭的暖意:“不过要说交情,卡勒布那个烦人精还算一个。而且,他那个性子,要是我悄悄溜走了,指不定会怎么发疯。算了,还是留在他身边吧,省得他到时候又哭爹喊娘的。”
林赛看着她故作不在意的样子,眼神里漫开淡淡的同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宁宁抗议,“怪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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