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若非系统那个家伙是个坚定不移的男主党,他很难不怀疑自己被系统摆了一道,怎么出口也有师尊呢,一层层的,套娃呢!
还这么多人瞧着!
他不要面子的吗?江叶尘顶着燥热耳尖,暗暗磨牙,可恶啊!半生英明毁于一旦!
江叶尘自认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可双手扒在师尊肩头,窸窸窣窣伸长脖子,探出半颗脑袋偷瞄那几百张目瞪口呆的脸,还是窘迫得脚趾好一顿蜷缩。
人也跟鸵鸟似的,极力埋首师尊胸膛。
连带头顶的孔雀羽冠都一根、两根、三根……噌噌噌地弹起来。
苍天啊大地啊!小生自问一生行善积德!何解如此薄我!世道不公啊!
秋月白将江叶尘那些小动作纳进眼底,觉得有些好笑,正欲开口,焉知小徒弟竟变成本体,滚烫如只孔雀手炉,倏地钻进他袖口,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肯见人。
他低声笑了笑,嗓音温温沉沉的:“小徒许是倦了,恕不逗留。”
不待其余人回神,化作道白光消散。
-
天衍派,小筑。
“没人了。”
见徒弟未有回应,秋月白又温声重复道:“没外人了。”
袖口里的那团小毛球依旧无任何动静。
“囝囝?”
白衣男子缓缓抬袖,往袖口一瞧,但见藏在里面的小孔雀竟是叼着袖口边儿的面料睡着了。
这小癖好,恍惚将人拉回到当年。
初到家时,小孔雀对他很抗拒,喂什么都不吃,就爱莲子,嘴刁挑食得厉害,苦的不吃,涩的也不吃,生的不吃,太硬不吃,太软也不吃,不够脆的也不吃,糖霜裹得不均匀更不吃,愣是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练就出一身做“糖莲子”的好本领。
小家伙还凶得很,不让摸不让碰,惯爱挠人啄人,鸟喙和爪子都异常尖锐,下手没轻没重,时常弄得师父满手伤。
可谓是一颗一颗糖莲子喂熟的,所幸养了一段日子后,小孔雀便黏人得不行,只要一抬手,便会乖乖飞到师尊手臂。
连午睡都要趴在师尊心口,叼着师尊衣领方肯乖乖歇下,想来这小怪癖便是那时养出来的。
秋月白微笑收回眸光,没刻意叫醒江叶尘,只轻轻托住小孔雀,来到书房卧榻。
小孔雀如今神魂残缺,偶尔嗜睡倒也正常,况且还在那虚空之境内消耗不少精力,再活泼好动的人也难免困倦。
他把人带到榻上。
奈何毛团子咬得紧,怎么也不肯松嘴。
秋月白叹了口气,干脆把手晾到枕头,由着小孔雀舒舒服服躺在软枕后,便是维持如此姿势,余光瞥过徒弟的爪子,本该干净完好的鸟爪遍布硌伤痕迹,渗出的血水凝结成块,可想而知人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这人,对这些伤却只字未提,果然和小时候无差,惯会逞强。
他轻叹:“真是不知疼。”掌心送出股暖流。
底下人忽然喃了声,原以为是徒弟醒了,秋月白侧头,但见毛茸茸的小团子还深陷温柔乡,鸟喙吐出句人言,绵软含糊,小羊咩咩叫似的:“心中本无疼……庸人自扰之。”
是在说梦话。
他耐不住低笑一声,点点小孔雀嘴尖:“你还挺骄傲。”
熟睡的小孔雀也不知听没听懂,只轻轻哼唧一声,像是个得意的回应,便又叼回他袖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大大咧咧岔开翅膀与鸟爪子,就那般毫不戒备地剥露出最为软白脆弱的鸟肚子。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似乎只有在最不清醒时,方遵循身体本能,肆无忌惮回归到师徒二人最亲密无间的原本模样。
秋月白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敛神,失笑,伸出食指挠挠小孔雀肚皮,操碎心道:“也不怕着凉。”
痒意袭来,熟睡的鸟儿被叨扰美梦,顿时扭了扭圆滚滚的鸟腰,不满哼了哼,腾起脚丫子就要蹬人。
男子顺势接住对方的爪子,仔仔细细替徒弟疗伤完毕,再慢悠悠修剪指甲,又往徒弟的储物空间添进不少零嘴丹药,最后往那徒弟裸露的鸟肚子盖上一件干净漂亮的迷你衾被,秋月白方不紧不慢提笔,就着床榻那方小矮几若无其事处理宗门事务。
刚落笔的人,似又觉不够,指尖凝出丝灵力,隔空点燃角落熏炉的荼芜香,才重新翻开本册子批阅。
晌午时分。
一抹流光忽地凌空而现,是道传讯符咒,虚空之中浮现起三列字:尊上,各派掌门皆到齐,都在恭候您。
秋月白挥手轰碎符咒,侧眸看向床榻,小孔雀仍叼着他的袖口睡得香甜。
男子指尖凝出丝灵力,未见丝毫犹豫,挥指一划。
割断衣袖。
-
书房,角落的铜壶滴漏正滴答滴答响。
熟睡中的少年,不知是否久睡的缘故,头忽而剧烈疼痛一下,人也随之昏昏沉沉的,只觉有些模糊场景自脑海深处,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钻出。
江叶尘来来回回地做了冗杂绵长的一场梦,零零碎碎皆是同一个场景。
貌似是原身幼年与师尊下山准备入世生活的那段日子里,途中使小性子,翻窗溜走的画面。
师徒之间是该立规矩的,可白衣男子自知身为引路人的责任,固然想带着徒弟往高处走,但也不想在徒弟的成长路上用条条框框束缚小徒弟生性,把人养成个小古板。
活泼些也未尝不好,起码不会受欺负了也不懂吱声,故而小徒弟回回犯错,他都只是让人静心思过,从不采取强硬措施。
夜里,白衣男子从院子端来小徒弟爱吃的芙蓉虾,意料之中,徒弟没安安分分抄书,反倒在竹纸上画了个大王八,龟壳上面还大逆不道写着师父名字,统共三个字,又连错两。
房中空空如也,小徒弟早不见踪影,看向敞开的木窗,男子顿感不妙,急忙提起灯出门。
几乎翻完整个镇子后,终于看到小徒弟。
小小一团缩在墙角。
白皙的脸颊,浮现起两团不同寻常的绯红,连眼睫毛都沾上夜雾,湿漉漉的,委屈又害怕呜咽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他快步走过去。
几岁的孩子像只受惊的小兽,瑟缩发抖,看清来人,蓄在眼底的泪,终是涔涔落下,好不可怜放声痛哭:“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莫名被倒打一耙的白衣男子觉得自家这小徒弟有点无理取闹,分明是自己跑出来,倒成师父的不是了?
可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极力往他怀里蹭,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无可奈何喟叹着轻顺对方脊背:“怎么会呢。”
男子的手掌托上小徒弟滚烫带泪的脸颊:“师父不要自己,也不会不要你。”
小徒弟绷着脸哽咽,没说话。
白衣男子仍是一副好脾气,耐心揉揉徒弟发顶:“名字都是为师取的,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师父看着你来,看着你大,往后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说不定还要看着你的孩子落地。”
似终于被某个字眼刺激到,那颗闷闷埋在他胸膛的小脑袋挪动了下,哇一声吭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根本不讲道理:“娶妻!我就知道你要娶师娘!还要生弟弟妹妹!不要我了!”
小徒弟突然挣脱开师父,转过身,背对自家师尊擦泪,跟受了弥天委屈似的,蛮横又霸道控诉:“娶了师娘就会有弟弟妹妹,师尊就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白衣男子被小徒弟凭空捏造的话堵得语塞,失笑,伸出食指轻戳小徒弟肩膀:“谁说为师要娶师娘?也没有弟弟妹妹。”
小徒弟没理人。
男子无奈,唯有从小徒弟背后弯下腰去,指尖轻轻掂起对方下巴,在小徒弟缓缓昂首时,温言温语低哄:“只有你好不好?”
倔强的背影终于慢腾腾转过,狐疑瞅了他一眼,说起话来,脑袋上的孔雀羽冠还一甩一甩的,瓮声瓮气开口:“真的?”
男子戳戳对方气鼓鼓的小腮帮,直把那堵闷气戳散,才拎起旁边的灯笼,照着小徒弟玉白泛绯的脸颊,晃了晃烛光,道:“当然,师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我们家小孔雀还可爱的人。”
小徒弟小猫哈气似的凶残打掉戳在脸颊的指。
白衣男子也不恼,转手牵上小徒弟发凉的手,由着那丁点儿大的拳头包裹在温厚的掌心里取暖:“怎么跑来这么远了?你的灵鸽呢?”
小徒弟天赋可召唤灵鸽带路,此刻却垂低头,闷闷不乐嘀咕:“我不知道,灵鸽不管用,找不到师尊,我就自己乱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倒是他疏忽,小徒弟只是半神之躯,灵鸽不能越级驱动,对他而言,自然无效。
几岁大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面前之人还是最亲近的师父,转瞬便黏糊糊抱住对方撒娇,嗓音软绵绵的:“师尊,我以后要是走丢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当然能。”
“这怎么找?”
白衣男子掂掂小徒弟翅膀:“你飞得高一点,让为师一眼便能瞧见你。”
“然后呢?”
“然后,来接我们小孔雀回家。”
小徒弟很好哄,昂起头,边抽抽搭搭抹泪,边伸出手臂指向旁边高墙:“那么高跳下来,师尊能接住吗?”
“当然。”
小孔雀很天真,下一瞬便爬上墙头求验证,小小的身影藏在夜色里抽着红通通的鼻子问:“师尊能看见我么?”
白衣男子站在墙下,句句有回应,笑答:“能。”
小徒弟:“那我跳咯。”
男子敞开双臂:“嗯。”
小徒弟倏地跳下,稳稳落进师尊怀里。
小小一团的影子被师父完全抱在怀里,便跟小猫舔水似的轻蹭师父脖子,偷偷去嗅荼芜香,那是独属于师尊的味道,特别安心的味道。
白衣男子单手搂住小徒弟,还不忘给人擦泪,非常细致入微照顾小孔雀的情绪,和风细雨开口:“是不是没骗你?”
小徒弟闷着脸,低低嗯了一声。
男子手掌抚上小徒弟泪涔涔的脸颊,边抹泪,边把人抱在怀里哄:“哪怕我们家小孔雀飞到九重天上跳下来,师父都能接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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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没有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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