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过凉亭，四周的树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叶片在低声絮语。
苏珏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李明舟的鬓角，那里有几缕碎发随风轻轻飘动。她的思绪渐渐飘远——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只关乎秦潇一家，可若真如李明舟所言要逼秦潇造反，那牵连的又何止一家一户？
“怎么？怕了？”李明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珏回过神来，微微摇头：“不是害怕，只是……”她轻咬下唇，“若秦潇当真造反，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牵连。”
李明舟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良善始终是苏珏最大的软肋。从她初掌离氏山庄时的畏首畏尾，到如今能将身边人事都算计入局的沉着冷静，这些蜕变他都看在眼里。可即便如此，她始终恪守着那条底线——绝不亲手取人性命。
“我知你心善，”李明舟敛去惯常的笑意，神色肃然，“但你要记住，此间世道与你原先所处截然不同。特别是眼下之事，稍有心软，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我们的对手，远非你这两年来应付的那些人可比。他能以一己之力登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其手段心机可想而知。秦潇此人……”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暗中查探多年，怀疑早在先皇时期他就已存反心，且筹谋已久。只是此人太过狡猾，至今未能拿到确凿证据。他造反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要让他在准备不足时提前发动，如此方能将伤亡降至最低。”
苏珏望进李明舟深邃的眼眸，郑重颔首：“你放心，我不会重蹈覆辙。”
李明舟闻言忽而轻笑：“若再犯同样的错，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啊。”
亭外风声渐紧，树影婆娑间，似有暗流涌动。
苏珏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目光落在茶杯中沉浮的茶叶上。那深褐色的叶片在杯底缓缓舒展，仿佛也随着她的思绪一同沉入了回忆。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她第一次与李明舟联手执行任务。
当李明舟平静地向她说明目标——千阁的左右护法，以及目的——取他们性命时，苏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没有追问缘由，李明舟亦未解释，但她心里清楚，能让李明舟亲自出手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二人背叛了他，或是背叛了整个千阁。
正因他们在千阁地位仅次于李明舟，他才无法动用阁内之人，只能找上她。
“你只需找到他们的家人，带回离氏山庄暂住几日。”李明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至于那两人……你无需插手。”
苏珏明白，以她的身手，根本不可能伤到那两位顶尖高手。但当李明舟精准报出他们家人藏身之处时，她仍是忍不住讶异——向来不多问的她破天荒地开口：“你是怎么找到的？”
彼时仍是“千原”身份的李明舟戴着面具，闻言冷笑一声，眼底寒芒如刃：“是人就有弱点，他们总不可能把人藏到天上去。”
那是苏珏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冰冷又压抑着怒火的眼神。她想，那两人恐怕不止是背叛，而是触碰了李明舟绝不能容忍的底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她忽然有些出神——那李明舟自己的弱点，又会是什么呢？
不过她并未深想，很快便按他的吩咐行动起来。
左护法的家中仅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而右护法则有一对妻儿——妻子怀着身孕，儿子已八岁有余。
苏珏将这两家人安置在离氏山庄，未曾苛待，反而每日精心照料，饮食起居皆安排得妥帖。左护法的母亲异常平静，不吵不闹，给什么吃什么，闲时便闭目诵经。自醒来后，她未发一言，也未问一句，仿佛早已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带到此处。
右护法的妻子却截然不同。醒来发觉身处陌生之地，她立刻高声叫嚷着要回去，可任凭她喊到嗓音嘶哑，也无人理会。最终，她开始绝食抗议。
苏珏担心她腹中胎儿受损，终究还是现身相见，谎称自己只是个丫鬟，但可以替她传话。那妇人哪里肯信？见眼前不过是个年轻姑娘，便冷笑一声，执意要见主事之人。苏珏劝解无果，只得作罢，想着等她饿得受不住，自然会为腹中孩子进食。
然而，当夜变故陡生。
护卫匆匆来报，说那八岁的孩子拼命拍门，哭喊着母亲流血了。苏珏心头一紧，立刻赶去查看，却见那妇人裙摆已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她慌了神，急忙命护卫下山请大夫。
可护卫前脚刚走，后脑便传来一阵剧痛——那孩子竟趁她不备，一棍将她打晕！
待苏珏醒来，才知那妇人的血不过是自伤大腿伪造的假象。她早从苏珏的言行中看出端倪，猜到这姑娘身份不简单，甚至可能就是主谋之一，更看出她心软。于是，她赌了一把——赌苏珏会因担忧胎儿而中计。
她赌对了。
苏珏环顾四周，发现那孩子已不见踪影。她心下一沉，立刻明白——他定是下山寻父报信去了！她当即派人沿千阁总阁方向追击，自己则在附近搜寻。
整整一个下午，她终于在荒废的破庙中找到了那孩子。见到他的瞬间，苏珏的第一反应便是放出信号弹，召护卫前来接应——她怕再生变故。
可那孩子见她掏出信号弹，竟猛地扑出，重重跪在她面前，哭得双眼通红，抽噎着哀求：“求求你……放我们走吧……”
苏珏望着他稚嫩的脸庞，心头一软，动作不由迟疑了一瞬。
——正是这一瞬的犹豫，后脑再度传来剧痛。
黑暗吞没意识前，她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又上当了。
后来，苏珏从李明舟口中得知，打晕她的正是右护法最信任的心腹。那孩子逃出去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让那人迅速找到了他，并借此设局将她送到了右护法手中。
李明舟的计划因她而乱，所幸那时左护法已被解决，只剩右护法一人逃脱。若两人联手，再加上苏珏这个筹码，胜负难料。
可当李明舟听闻苏珏落入右护法之手时，他罕见地慌了。右护法心狠手辣，绝非善类。因此，当对方要求他独自前来时，李明舟毫不犹豫地赶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河中央那艘孤舟。
竹笼半浸在水中，苏珏被捆缚其中，脸色苍白。她醒来不久，便见李明舟匆匆赶至，心中顿时涌起愧疚——是她搅乱了他的谋划。
右护法的笑声猖狂刺耳，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李明舟，语气嚣张：“我早该想到，你定是查出了当年的真相——老阁主的死，华菁的长眠不醒，都是我和左护法的手笔。你恨我们入骨，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隐忍不发。”他冷笑一声，“可你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这女子，就是你的软肋吧？否则，你怎会毫无准备就孤身前来？”
他猛地踹了一脚竹笼，溅起一片水花：“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千阁阁主印，等我安全上岸，便放了她；第二，我现在就将她沉入河底。横竖我当不成阁主也是死路一条，拉个垫背的也不错！”
李明舟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可苏珏却在他抬眼的一瞬浑身发冷——那是她熟悉的，杀意凛然的眼神。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李明舟已骤然掠出！右护法显然没料到他竟会直接动手，仓促间一把将竹笼推入河中——
“哗啦！”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苏珏手脚被缚，只能拼命屏住呼吸，在笼中徒然挣扎。水下的时间仿佛被拉长，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视野渐渐模糊。
意识涣散前，无数念头闪过——
华菁是谁？千原杀了右护法了吗？若是就此死去……她会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黑暗吞没思绪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一道身影破水而来——
李明舟本就没打算一击取右护法性命。他重伤对方后，为自己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他奋力将竹笼拖上岸，急切地撬开笼门，小心翼翼地将苏珏抱出。他俯身贴在她胸前，听到微弱却清晰的心跳声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就在这时，苏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河水，随即开始大口喘息。
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李明舟那双平日冷冽、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睛。苏珏心头微动——原来这个人，并非表面那般冷漠无情。
然而下一秒，她瞳孔骤缩。
在李明舟身后，重伤的右护法竟挣扎着爬起，不知从何处折来一根竹竿，将其掰成两段，尖锐的一端寒光森然。苏珏想出声警示，可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嗖——”
破空声响起，两段竹竿如利箭般激射而来！
电光火石间，李明舟反手抓住射向苏珏的那段，同时侧身闪避。另一段竹竿贴着他的脖颈掠过，划出一道血痕后，"铮"地一声深深插入苏珏身后的泥土，尾端犹自震颤不止。
接下来的场景，苏珏只在意识朦胧中看了个大概——那是她第一次见识李明舟全力出手。
右护法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撞上巨石。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他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苏珏回想着右护法飞出去时那诡异的腰部弧度，心想：那一掌落下时，他应该就已经毙命了吧。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平复了翻涌的思绪。
然而，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心头——
右护法口中的“华菁”，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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