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珏从秦府归来不过数日，昭景王妃便携厚礼亲临苏府，为李明舟登门求亲。苏老将军亲自接待了这位贵客，一桩婚事就这样尘埃落定。只是婚仪流程繁琐复杂，若要完婚，至少还需等待半年光景。
得知婚期安排后，苏珏暗自松了口气——她尚有半年时间来完成那件要事。然而半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否顺利达成目的仍是未知之数。
就在这时，苏珏猛然想起一事：她与李明舟签订的那纸契约，期限也恰好只剩半年。
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心头第一次没有涌起往日的期待，反而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期待与忐忑交织间，竟隐隐生出几分迟疑。
可她究竟在迟疑什么？
还未等苏珏想明白其中缘由，宫中突然来人传召，说是娴妃娘娘要见她。
乍闻“娴妃”名号，苏珏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直到面见之时，她才恍然记起，这位正是关桐的嫡亲姐姐。
苏珏不明白娴妃为什么会突然诏她入宫，因为如果是与关桐有关，关桐早就跟她说了。近来她最引人注目之事莫过于与李明舟定亲，可从未听闻娴妃与李明舟有何交集。
这份疑惑，在她踏入御花园见到另一道身影时，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要见她的，从来就不是娴妃。
是当今圣上。
李道一见苏珏，原本紧锁的眉头反而拧得更深了，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活像是在审视一件不甚满意的贡品。
苏珏被他这般态度弄得一头雾水。按理说，若为着她与李明舟定亲之事召见，何至于摆出这副嫌弃模样？难道这位天子竟不知晓他们只是假凤虚凰？可坊间传闻李明舟与圣上私交甚笃，没道理不知其中内情……
“都退下。”李道一挥手，御花园中的宫人如潮水般退去，只余娴妃一人。“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珏规规矩矩地落座，石凳冰凉的温度透过裙裾传来。
“可知朕为何借娴妃之名召你入宫？”
她刚要摇头，却见娴妃执起青瓷茶壶，纤纤玉手为二人各斟一盏香茗。“陛下，”娴妃眼波流转，“您不是说要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入锦贤世子的眼吗？如今见着了反倒摆起脸色，若叫世子知道您这般吓唬他的心尖人……”
“多嘴。”李道瞪她一眼，却掩不住唇角一丝笑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苏珏眉梢微动。看来传闻不虚，这位娴妃娘娘确实圣眷正浓。只是天子这般态度，倒让她愈发摸不准——他究竟知晓多少内情？
“听皇上此言，”她斟酌着开口，“世子颇得圣心？”
“哦？”李道剑眉一挑，“他竟从未与你提起宫中之事？朕倒是常听他念叨你。”他忽然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止是他，连娴妃都常在朕耳边提起你。朕今日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朕最在意的两个人都这般上心。”
娴妃掩唇轻笑：“臣妾不过是常听阿桐说起苏姑娘的英姿，心生向往罢了。谁知陛下竟将臣妾的闲话记在心上……”她眼尾扫向天子，眸光潋滟。
苏珏暗自腹诽：所以召她入宫，就是来看这对天家鸳鸯打情骂俏的？
“颖儿，今日不是你说要来钓鱼的么？朕特意命人往池中多放了几尾锦鲤，你再不去，鱼儿可都要游走了。”李道指尖轻叩石桌，眼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娴妃盈盈起身，葱指捏着绢帕在李道眼前一晃：“陛下这是见茶点备齐就急着赶人呢。”她眼波流转间瞥向苏珏，“臣妾告退，不扰陛下与苏姑娘说体己话了。”
苏珏静观二人你来我往的亲密，不由暗忖：这位九五之尊对关家小姐，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待那袭藕荷色宫装消失在回廊尽头，李道面上笑意倏然收敛。他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突然道：“朕想知道，你待明舟究竟是何心思？”
“嗯？”苏珏睫毛轻颤，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他在宫中伴读三年。”李道目光投向远处假山，声线忽然柔和，“是朕第一个，也是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他入宫陪读之时年岁虽小，但是志气却不小，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在他离开渊城后朕也与他一直保持着联系。朕和他一直有书信往来，所以朕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忽然倾身，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他书信中提到过的女子，唯你一人。”
苏珏指尖无意识蜷缩。池塘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啪”地溅起水花。
“他与你定亲虽说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是要说他没有一点私心，朕不信。所以朕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看明舟的。”
“陛下如何断定他存有私心？”她听见自己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李道唇角勾起莫测的弧度：“帝王心术。”
这个近乎无赖的回答让苏珏怔住，旋即失笑：“那陛下可知我为何留在他身边？”
“三年之约。”李道突然攥紧茶盏，“但朕不信你与他相处这么多时日心中毫无触动。"
亭外柳絮纷扬，有几缕飘落在石案上。苏珏缓缓起身，裙裾扫过那些柔软的白絮：“若陛下今日只为求证此事……”她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请容告退。”
“放肆！”李道拍案而起，惊飞檐下栖雀。“不过是问你一句话，你这是何态度！”
“因为她确实无可奉告。”
苏珏与李道一起看向了说话之人。
李明舟步履沉稳地插入两人之间，玄色锦袍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将苏珏半掩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近日倒是清闲，连臣子的私事都要过问。”
李道被这目光一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假意咳嗽掩饰失态，端起茶盏时袖口金线微微颤动：“朕……朕关心重臣家事，有何不可？”
李明舟却已转过身去。他低头时，一缕碎发垂落额前，在苏珏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你先回府。”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园外有内侍候着。”
苏珏倏然抬眼，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指尖一颤，慌忙垂下眼睫，轻轻颔首。向李道行礼时，她瞥见天子攥着杯盏的指节已然发白，却终究一言未发。
刚行至御花园月洞门前，忽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珏余光瞥见一个鹅黄色身影踉跄着奔向凉亭，带着哭腔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
“陛下！娘娘在锦鲤池边突然晕倒了！”
苏珏的脚步蓦地一顿。春风掠过耳畔，送来远处李道打翻茶盏的脆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绣着缠枝纹的裙裾划过青石小径，再未回头。
*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李明舟端坐案前，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窗外日影西斜，在他玄色锦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道逆光而入，龙纹常服的下摆沾着几片落花。李明舟抬眸，只见天子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连脚步都比往日沉重三分。
“娴妃娘娘如何了？”李明舟合上手中书卷，青瓷茶盏在他手边氤氲着热气。
李道颓然落座，一言不发。
良久，天子才似从梦中惊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娴妃……有喜了。”
李明舟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表面泛起细微涟漪，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瞳孔。“此时有孕……”他声音沉了几分，“确实不是良机。”
李道点了点头，面色中带着几分厌恶与愤慨，“皇后与太后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怕这会儿她们已经在思考怎么弄掉娴妃肚子里的孩子了。朕早该把她们那些眼线连根拔起！实在是娴妃之前在御花园晕倒时的动静弄得有些大了，否则我就能将这个消息封锁住，让她……”
“陛下，”李明舟打断道，声音如淬冰的刀刃，“您铲不尽这些暗桩的。两年来我暗中清理了多少，您心里清楚。”他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不如反其道而行——让六宫皆知，让朝野瞩目。当年韩昭仪小产之事，不正是因她们行事太过隐蔽？”
李道眸光微动，指节叩击着案上舆图：“你是说……”
“让所有人都盯着娴妃的肚子。”李明舟转身，“越是众目睽睽，她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好！”李道眼中燃起火光，却在下一刻突然想起什么，“秦毅白回京了？”
李明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正要禀报。秦潇确实与蛊毒有牵连，只是……”他袖中滑出一封密信，“这盘棋，他们究竟要下到哪一步，还需再探。”
“蛊毒？你说他会不会与白玉国……”
李明舟摇了摇头，展开一卷羊皮地图，修长的手指划过几处标记：“秦毅白这几年的行踪轨迹，更靠近安腾国边境。”手指突然停在两国交界处，“而且，安腾最近在边关增兵的动作，未免太过频繁。”
“安腾！”李道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应声而倒，茶水在舆图上洇开一片暗色，“这些年的休养生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狼子野心了！”
李明舟从容地将舆图卷起，声音如冰：“现在最棘手的是，秦潇可能与安腾有所勾结。”
听到这个名字，李道如坠冰窟。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秦潇……”他闭眼揉着眉心，“这些日子因着秦毅峰一事，他步步紧逼，朕真想直接治他个教子无方之罪，让他消停一阵子！朝中那些蠢材，竟对一个丞相唯命是从！”
李明舟却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看清哪些人是他的党羽。”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如在秦毅峰的判决上……稍作让步。”
“流放？”李道挑眉。
“不错。”李明舟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声响，“若秦潇真能从千阁手中救人……”他眸中寒光乍现，“那倒要让我刮目相看了。”
李道望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男人，忽然想起他另一个身份。烛光下，李明舟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宛如修罗。“王叔当年……怎忍心将年幼的你送去那种地方？”李道叹息，“幸好你争气，如今已是千阁阁主。”话锋一转，“方才我与苏姑娘的对话，你听了多少？我看她对你……”
“你还敢提这件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心思，你倒替我着急？”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她执意离开，是因为心里装着别人。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道怔住：“她……有心上人？”
“不止一次提起过。”李明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要回去找的那个人。”
李道突然笑出声来，指着李明舟摇头：“还说自己没理清？你现在这副模样，分明是情根深种却不敢承认。”他起身拍了拍李明舟的肩，“明舟啊明舟，没想到杀伐决断的千阁阁主，在感情上竟如此畏首畏尾。要我说，你若真确定了心意，就该告诉她。说不定……”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才是那个不懂她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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