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红绳易断，银铃藏心
“嘭！嘭！嘭！”
篮球砸在体育馆地板上的声响，沉闷而富有节奏，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徐青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球，手指刚触到粗糙的皮质，球衣下摆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了。
他直起身，回过头。
安少宇站在逆光的位置，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左眼下的那颗泪痣浸在细密的汗珠里，亮得像一颗水渍未干的墨滴，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直直看进徐青眼底：“徐总。”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和亲昵，“你现在不是做幕后大佬做得挺好吗？怎么又...又想起亲自拍电视剧了？”
徐青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的纹路，粗糙的皮质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痕迹。
十年了......
记忆瞬间倒流。
同样是这样一个阳光炽烈的午后，在校园简陋的水泥球场上，少年安少宇也是这样，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轻轻拽着他的衣角，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不确定却又无比信任地问：“青哥，你组剧组......真的能成吗？”那份毫无保留的期待，比三分线外刺目的阳光还要滚烫。
徐青避开了安少宇过于直接的视线，篮球在指尖转得更快了，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略显平淡的语气回答：“粉丝......递过来的本子，诚意很足，不好拒绝。”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写的是我们俩的......嗯，算是同人文吧。想着正好......十年之约也到了，就当......满足一下粉丝的心愿。”
这个借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满足粉丝......吗？”安少宇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他捏着徐青衣摆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将柔软的布料捏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徐青躲闪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我怎么听说......是你先接了沈清这个角色，才让十一联系我的？”
他知道了？
十一这个小叛徒！
徐青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突然想起十一那天兴奋地告诉他：“青爸！宇爹看剧本的时候，盯着沈清的好多台词看了很久很久，眼神特别复杂！”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那些属于沈清的、却源自徐青内心的隐忍台词......
一股强烈的慌乱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对......他炸我呢！
徐青脱口而出一个蹩脚的谎言：“抱歉......这事是我疏忽了。没提前征求你的意见。”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篮球在掌心不安地转动，“我知道的时候，作者那边......已经联系上你了。十一说......你答应了。我以为......你都知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哼......
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怂！
“哦。”安少宇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松开了拽着徐青衣摆的手，那点细微的牵扯感骤然消失，让徐青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安少宇没再追问，只是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三分线外。
他的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平静地传来：“打球吧。”
“唰——！”
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徐青站在原地，望着安少宇起跳、投篮的利落身影，心脏像是被那清脆的声响狠狠敲了一下。
十年光阴......
仿佛变成了一场漫长而徒劳的投篮练习。
他明明无数次瞄准了篮筐，瞄准了那个站在光里的人，却总在最后关头差了那么一点力气，差了那么一点勇气，眼睁睁看着球擦筐而过，落在地上，滚向无人知晓的角落。
“喂！你俩搁那儿嘀咕啥悄悄话呢？”马尚游抱着运动水杯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发梢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眉来眼去的，还打不打了？大家都等着呢！”他促狭地用手肘撞了撞徐青。
徐青定了定神，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把手中的篮球用力朝马尚游扔过去：“来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场边的喧嚣和队友的吆喝声渐渐弥漫过来，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徐青投入了对抗，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然而，在激烈的跑动和拼抢间隙，他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每当安少宇持球准备投篮，或是穿插跑位时，那道目光似乎总会在不经意间，如同羽毛般轻轻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这种感觉......
像极了十年前那场激烈的院系对抗赛。
那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也是这样，用眼角的余光，在满场的奔跑和呼喊中，固执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跑遍了整个球场。
十年过去，有些东西......
真的变了吗？
三天后。
十一抱着厚厚一摞修改好的剧本，站在徐青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
她提着个大的出奇的帆布包，敞口里露出半截颜色陈旧的相册一角。那是她视若珍宝的“CP周边”收藏册，封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徐青和安少宇在各种场合的拍立得合影，边角早已被无数次的翻看磨出了毛边。
“青爸！”十一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夹放在徐青桌上，“这是最终版的分镜头脚本和剧本修订稿，你过目！”她献宝似的特意晃了晃自己的帆布包，发出相册和杂物碰撞的轻响，“我可是翻了整整一通宵自己存的那些‘考古’视频和老照片，灵感爆发，给沈清和林宇加了一场特别重要的戏！”她兴奋地掏出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点开一个视频文件，“你看这段：在雍和宫祈福！是不是特别有宿命感？”
屏幕上跳出的，是画质有些模糊的粉丝录像。
背景是雍和宫标志性的红墙。十年前，更显青涩的安少宇高高举着刚求来的红绳手链，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在他斜后方不远处，徐青似乎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然而，十一精准地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放大：徐青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正极其隐蔽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对着镜头方向，比了一个小小的“V”字手势！
“看见没！看见没！”十一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和小得意，眼睛亮晶晶的，“我当年就觉得这手链特别眼熟！翻箱倒柜找我存的照片对比了好久，终于确定了！跟你在机场路透照里手上漏出来的半截，上面的铃铛一模一样！连磨损的地方都像！”她指着屏幕上安少宇手腕上晃动的银铃铛。
徐青的目光凝滞在平板屏幕上那个小小的“V”字手势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去接十一递过来的文件夹。
就在交接的瞬间，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浅黄色便签纸，从剧本纸页间悄然滑落，打着旋儿飘向地面。
徐青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片的刹那，他的动作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目光死死锁在便签纸摊开后露出的那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上：
「红绳断过两次，这次......换银链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抽离。
徐青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那个抑郁症最严重的冬夜，毫无预兆地、带着刺骨的寒意撞进脑海：他蜷坐在冰冷的飘窗上，窗外是万家灯火，屋内却一片死寂。剪刀冰冷的刃口压在红绳上，他闭上眼，用力一绞——细绳崩断的细微声响，伴随着银铃铛掉落在木地板上的清脆撞击，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清晰得......像一声绝望压抑的呜咽。
后来......后来安少宇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偷偷把那断掉的红绳续好了，小心翼翼地戴回他手上。
可后来一次激烈的争执中，他又一次失控了......
红绳被扯断，散落一地......连带着大宇的那条金锁......
他记得安少宇蹲在地上，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染血的碎片，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划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红绳上，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异而刺目的花朵。
那是他亲手造成的伤口......
“你......”徐青的指节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用力到指关节泛出青白。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十一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
小姑娘正冲他使劲眨巴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从窗外溜进来的阳光碎屑，像个等待夸奖的小狐狸。
“嘿嘿，”十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献宝似的翻开她带来的那本旧相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明显年代久远、微微泛黄的照片静静躺在那里。
照片的背景有些杂乱，像是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后台。
照片的主角是安少宇和徐青。
安少宇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温柔，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条红绳手链系在徐青伸出的手腕上。
手链上的银铃铛在镜头前微微晃荡，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
“这张！独家珍藏！2015年‘星光之夜’颁奖礼后台抓拍的！青爸你看。”十一指着照片上清晰的铃铛，“这铃铛的形状，这上面的花纹，是不是跟你原来那只断掉的......一模一样？而且我记得你那只铃铛内侧，是不是还刻了个......”
徐青的视线牢牢钉在照片上安少宇低垂的眉眼上。
昨天马尚游发来的那条信息，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内部消息，你猜少宇今天去干嘛了？他跑他那个老房子翻箱倒柜去了！说是有条十年前丢的旧项链，链坠被块旧绒布包着，死活打不开，神神秘秘的，不知道里面是啥宝贝疙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项链......
是他当年从手链上拆下来的...那把锁吗......
“剧本里......”徐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他看向十一，目光里充满了求证，“沈清......最后送给林宇的礼物，是不是......改了？”
“嗯嗯嗯！”十一立刻点头如捣蒜，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
她飞快地翻开徐青手中的剧本，精准地翻到第47页，指着其中一段用荧光笔标出的文字，“看这里！本来写的是沈清送了林宇一条红绳手链，象征平安。但我改啦！改成银质手链了！”她指着剧本上娟秀的字迹，念道，“断过的绳子系不回原样，换种材质，或许......能更结实些。”念完，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徐青的表情，小声补充道，“而且......宇爹看剧本的时候，看到这段，特意停留了很久......他没反对，还说......这句台词写得......挺好的。”
他说...写得...挺好......
徐青的手指抚过纸页上那句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浅痕的“银质手链”。
换种材质，或许能更结实......
十年前，他总固执地认为，破碎了的东西就该被丢弃在角落，蒙上灰尘，不值得再被拾起。
他却忘了，这世上总有人，会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碎片，固执地捧在手心，等待着，也相信着......有修复如初、甚至焕发新生的可能。
大宇......你就是这样的人吗？
“对了青爸，”十一像是忽然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具组那边让我问问你，沈清送林宇的这条新手链，需要刻字吗？比如......刻上名字缩写？或者......什么有意义的符号？”
徐青的指尖在冰凉的纸页上顿住，脑海里瞬间闪过加密硬盘里那张清晰的照片。
雍和宫红墙下，安少宇高高举着红绳手链，笑容比阳光还耀眼。那枚小小的铃铛，在照片里泛着温润的光。
刻字？
有些心意，或许不必刻在冰冷的金属上昭示天下。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异常轻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笃定：“不用刻字。”他看向十一，眼神温和而坚定，“加一把金锁吧！”
有些心意，不必说破。
当年我扔掉的金锁，再送你一把，这次，我绝不会再丢下......
“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说完了剧本，徐青突然想起那天在篮球场说的谎话。
“青爸你说什么事？”看着徐青有些犹疑的眼神，十一有些莫名。
“那天......”徐青将那天在篮球场撒的谎告诉了十一，请她帮忙圆谎。
“行！”十一答应的爽快，手却捂着嘴偷偷的笑着，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徐青轻咳一声，不好意思的转开了头。
十一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徐青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深处拿出那个积了一层薄灰的旧铁盒。盒盖打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断裂成几截的红绳依旧静静地躺在褪色的绒布上，旁边是那两枚小小的、曾见证过甜蜜与破碎的银铃铛和钥匙。
它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徐青伸出手，轻轻捏起那枚冰凉的铃铛。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细节，突然清晰地映入眼帘——在铃铛内侧，一个极其微小、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的地方，刻着一个笔画稚拙却无比清晰的字：
「宇」。
宇......
仿佛一道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徐青的手指猛地一颤，铃铛差点脱手。
当年，他只沉浸在得到礼物的喜悦和后来的痛苦中，从未如此仔细地、带着探寻的心去端详过它。
原来......
大宇早就......偷偷地，在这个承载着平安祈愿的小小信物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早就......把心意藏在了这里吗......
一股汹涌的暖流夹杂着迟来的巨大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上，发件人的名字让徐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找到条旧项链，链坠打不开，你知道怎么弄吗？——大宇」
徐青抬起头，望向窗外。
午后的流云正悠闲地掠过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他捏紧了掌心里那枚刻着“宇”字的银铃铛，冰凉的金属似乎也染上了掌心的温度。一个清晰而确定的笑意，终于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在他唇角漾开，直达眼底，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和不确定。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对话框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坚定地、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期待，一字一句地敲下回复：
「开机仪式......你带着吧。我帮你看看。」
手指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仿佛有微风拂过。
被他握在手心、静静躺在桌面绒布上的另一枚银铃铛，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越的脆响。
嘚的——
那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迟到了整整十年的、温柔而坚定的回应：
「好。」
今天忙得快忘了，我正一边看你猜直播，一边上传。
今天不错，有□□微博，有你猜直播的，嘿嘿。。。
这两天可开心了！！！
一会儿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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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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