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所爱之人受害而产生仇恨并不意味着邪恶，布鲁斯原本也许在试着表达这个。那是正常的，只意味着你真的很爱他们。即使克拉克的……个人情况导致他被仇恨蒙蔽所造成的后果更为可怕，在他真正遭受那样的痛苦并实施他所暗示的那些行为前，他也绝不该为那些假设自我惩罚。没有人应该为自己的爱产生恐惧或罪恶感。
但由布鲁斯来指出这点未免太过荒谬——他们两人都很清楚，究竟是谁曾为捕风捉影的假设和推测决定谋杀一个爱着这世界的人。所以，他到底在这儿干什么？暴露自己的悲惨经历，企图获得同情和原谅？
比成为这样一个卑劣的弱者更可悲的是，他似乎真的得到了。
CK：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至少，不是针对你。”
布鲁斯迟疑片刻，掂量克拉克缄口不言的可能性。正义联盟经常以互相制服为主题开展训练，但其他人更多是将这些理解为提升实力的途径。超人本就知道他手里有氪石，确认超人的意见（至少是目前状态下的意见）是最容易的，然而在切实目睹联盟成员被蛊惑或是操纵站到对立面带来的恶果前，他基本确信戴安娜和亚瑟绝不会接受制订针对队友的反制计划，甚至会将之视为背叛。他不能等到为时已晚才作打算，与其引发无休止的争吵和猜疑，不如做好在最坏的情况下直接退出的准备。
“这句话可能很虚伪，但我想确保每个人都有回头的机会。”他说，“有些后果一旦发生，就再也不能挽回了。我每次都能在那条线前停下并不是因为我在道德上更优越，而是因为我的运气比坠入黑暗的人好一些。我想要尽一切努力为我信任的、比我更好的人做到这件事，即使这会让他们以为我敌视他们。”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恰在此时，阿尔弗雷德端着早餐走下金属梯，有意无意地站到他和玻璃柜之间，截断了布鲁斯的视线。老管家稍稍抬起眉毛，布鲁斯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但他肯定是在无声地嘲笑蝙蝠侠此前的宣言：不能轻易对一群不稳定且有强大力量的存在付出信任。布鲁斯将椅子转回来面对电脑，于是阿福把早餐放在了操作台上。
“能在这个时间看到您起床真令人精神振奋，布鲁斯少爷，敢问您的约会如何？”
“科纳是个聪明人，不问问题，只想跟我拍几张照片增加曝光度以备进军东海岸。我猜他已经构思好跟我‘分手’的时候，要给媒体讲什么样的故事了。”布鲁斯答道，“只要不违反我炮制这段恋情的目的，完全可以配合。”
“噢，听上去这位男士不仅英俊，而且安分守己。”阿福稍稍拖长了声音，暗示自己所指的“约会”并不限于他为了帮玛莎脱身找来的假男友，那部分也是布鲁斯没打算谈论的话题。
“韦恩集团的股价受到了一定冲击，在可控范围内。以布鲁斯??韦恩的名声，即使他男女通吃，也不会太形象崩塌，再者，根据哥谭本地论坛上的关键词数据，韦恩在性少数群体中的人气似乎大幅提升了。”布鲁斯给华夫饼淋上枫糖浆，这是少数阿福能做得让他完全没食欲的东西之一，但他乖乖吃饭的时候老管家通常会放过他一些，“其他董事当然对我有点恼火，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喜欢我。卢修斯倒是发了封邮件恭喜我。”
“您愿意展现出更多的真实自我的确是可贵的进步。”阿福显然并没打算放过他，“那么，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就只有失恋的蝙蝠侠了。”
“考虑到蝙蝠侠将继续用我的钱购买新战机，我觉得他没异议。”布鲁斯假笑。
“这也解释了您为何向正义联盟注资。”阿福不冷不热地说，“看在蝙蝠之神的份儿上，这个联盟对于一名双性恋而言简直就像全口味冰淇淋机。”
这次超人别说伤害他了，甚至都没跟他见面，但阿福的刻薄有增无减。布鲁斯瞪着老管家，只是数十年来阿福早就见惯了他的坏脾气，毫不在意。
“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享受清晨了。”
阿福上楼之后，手机又震动了几下，布鲁斯真情实感地叹气，一只手把未读消息滑到最顶端，另一只手叉起难吃的华夫饼往嘴里填，考虑要推掉两小时后关于出柜事件的采访。采访后还有跟重疾儿童医疗救助项目负责人的沟通，他不希望自己睡眠不足的脑子给孩子们埋下隐患。然后是下午，他和卢修斯约了新装备的测试，中间多少还得到办公室签几个字，否则他的助理可能会当场辞职。
CK：我说错了，你根本就是在无视我。
CK：每当我说出对你的真实看法而没有侮辱你，你的反应就只有“他又在‘当超人’了”。
下一条消息跟这两句抱怨相隔六分钟，不用说也知道中间克拉克在偷听他和阿福的对话。往好处想，事到如今，刚才他和阿福的对话里已经没有任何内容能让他因为被超人听见而尴尬了。
CK：如果你认为我对待你的方式是由于某种心理障碍的话，那你或许也应该参考潘尼沃斯先生反思你自己。
CK：就我所知人们通常不会允许把自己推下楼、差点捏断自己骨头或者掐过自己脖子的人再靠近他们，但为了把我留下来对话，你甚至放任我触碰致命部位。
CK：如果我说我想跟你上床，你会认定这是超人的施舍要我滚蛋。但如果我给这件事附加一个条件，比如作为留在地球或拦截一块陨石的前提，你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献身？
CK：我要怎么相信你不是把我当成了惩罚你自己的工具？
布鲁斯把手机屏幕扣在操作台上，深呼吸。
毋庸置疑，他一向不是什么心理健康标杆，但他花了近两年时间制订谋杀超人的计划并付诸实施，假如克拉克认为自己对布鲁斯做的任何一件事能与此相提并论，只能证明超人对“正常”的判断力仍然欠奉——这并非新闻，他也不该如此轻易地被激怒。
“我很清楚我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榜样。如果你认同这点，或许最好换一个比较对象。”他的心脏在耳朵里暴躁地跳动，超人或许能将这声响听得比他本人更清晰，“如果你感觉我物化了你，我道歉，但我坚持认为我的观点值得考虑。你从来不是一个能无动于衷的人，克拉克，我人生中的另一个教训是假装自己没受到伤害，或者要求自己不受影响，不可能有好结果。”
克拉克没立即回复，三分钟后，耗电量提示布鲁斯黄太阳灯关闭了，估计克拉克已经离开湖边别墅。布鲁斯起身走到工作台前，调试昨晚挨了两发子弹的爪钩枪以便镇定自己。
他对超人的……迷恋，始于对未知的恐惧和迁怒式的仇恨，被那一声“玛莎”钉入震撼，又为悲伤冲垮、为内疚浸泡，成长为庞大复杂的一团混沌，他自己探索时都无法预料会碰到污泥还是尖刀。无论是作为超人复生后重新社会化的范本，还是作为提供帮助以及接受移情的对象，布鲁斯都是个糟得不能再糟的选项。但现实就是发展到了这步。他挖出克拉克的棺椁，把克拉克安置在自己的房子里，无意中把自己变成了在那段完全无助的时光中与克拉克关系最为紧密的人，又渐渐暴露了太多自我。他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克拉克在玻璃房里会感到舒适或安全，可今早发生的状况证明了那儿的确是克拉克情感受创时首先逃向的地方，而且在那里回复他消息的无疑不完全是“超人”。
他的房子（虽然理论上目前属于克拉克）。以及他。糟糕透顶。
蝙蝠电脑发出警报，布鲁斯放下螺丝刀，强忍叹气的冲动：“你什么时候开始敲门了？”
“你不喜欢我直接进蝙蝠洞。”超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尊重我的喜好的？布鲁斯转转眼珠，打开通道。这条通道连接两个蝙蝠洞，也就是说超人说那句话时刚入侵了另一个蝙蝠洞。
“我想潘尼沃斯先生可能不会给我开门。”超人降落在修理台对面，将屏幕开裂的手机推过来，语气颇为歉疚。
布鲁斯哼了一声，下意识触碰从手机右下角辐射的裂纹，纹路中心是发送键所在的位置，机身滚烫。
“普通手机受不了黄太阳灯，晚些时候我会把新的放在湖边。但能让超人随便捏的材料还不存在，控制力量这方面你自己看着办。”他取出内存卡，对光检查是否损坏，“别介意阿福的态度，他对你的第一印象可比我好多了。他只是……”
“偏爱你。”超人接道，布鲁斯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这阵子围在附近的媒体更多了，你不管以哪重身份被目击都不合适。需要召开联盟会议时，地点我会在会前另行通知。”
“上次发现的氪石你怎么处理了？”超人忽然问。布鲁斯推开没有修理价值的手机，希望自己的生理反应可以跟超人的语气一样平淡。
“销毁了。”
“全部？”
“全部。”他直视那双蓝眼睛，“库存量足够了，没有必要增加。”
超人点点头，垂下视线，若有所思。
“如果我生气地揍你一拳，你心情会好一点吗？”
“如果你真正生气地揍我一拳，我会在蝙蝠洞的墙上摔成一摊烂泥。”布鲁斯生硬地说，“如果表演生气然后精打细算地揍我一拳能给你成就感的话，那倒可以试试。”
“不，我……”超人重新与他四目相对，布鲁斯吞咽了一下，转而盯着对方抬起的手。
“这又是关于我是否害怕你的测试吗？”
“……不是。”
那只手沿他持镊子的右手手背伸指肌腱向前，布鲁斯纹丝不动。他们的皮肤并没有实际接触，但他能感觉到空气被超人过度吸收能量的皮肤加热。然后那只手在抵达他手腕前收回了。
“把新手机给我之前，请先给玛莎发条信息，告诉她我很抱歉。”克拉克又说，仍是那种饱含歉意的语气，“我想这样开始……容易一些。”
“好。”
“谢谢。还有……”有那么一刻，克拉克的视线移向装有罗宾制服的玻璃柜，但未等布鲁斯的防御机制启动，他就僵住了，“呃，阿拉斯加上空真的有一架客机——”
布鲁斯不假思索地下令：“快去，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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