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照旧没触发任何警报，身份卡定位在北极，但湖边别墅的耗电量表明黄太阳灯正大功率运行。布鲁斯给玛莎回了消息，告诉她克拉克在自己这儿。
根据玛莎的描述，克拉克在父亲墓前被发现，重提乔纳森??肯特亡故的事，而后跟母亲回家吃了晚饭。两人交流中他的说话方式和反应都还算正常，只是有些心不在焉，情绪也不算高昂。入睡大概五小时后（布鲁斯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超人自上回受伤后的首次睡眠），玛莎听见克拉克的房间传来巨响，她抵达时克拉克已经不见踪影，房间窗户大开，床塌了，天花板也被烧穿，颇有些惨不忍睹。
玛莎吓了一跳，不过情况似乎还好，听到克拉克的下落就放了心。布鲁斯知道这种事在克拉克中学时期发生过两次，肯特夫妇的处理办法是等养子放学后全家全家一起修补好被热视线和超级力量损坏的地方，将这个过程变成轻松的家庭回忆。但考虑到克拉克眼下的精神状态，布鲁斯最好还是找工人去给玛莎修房子。
所以，克拉克在农场待到了周四早晨，也算完成了承诺。布鲁斯揉揉因被电话惊醒再次跳痛不已的太阳穴，拖出那个记录超人精神状态的文件夹。突然对过去的某件事产生情绪反应，可能是进入情绪解冻期的征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应该算好消息。但资料和切身经验都告诉布鲁斯，恢复绝非循序渐进，往往充满混乱和反复，而被破坏的卧室表明当主角为超人时，这还关系到超能力的控制。碎掉的床和天花板是超人失控最轻微的后果，可如果不冒这个险，克拉克的状态就不会真的改善。
思虑再三，布鲁斯拿起手机，给克拉克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冥想。
克拉克不得不借手机跟玛莎通话后，他就给克拉克的旧号码续了费，不过没指望克拉克很快跟亲友恢复联系——毕竟肯特记者还没官宣复活呢。增加交流渠道总不会出错，面对面一向都是所有交流方式中最难的一种。
CK：你有能让我失去能力的办法吗？
这回复速度着实出乎布鲁斯意料，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皱起眉头。主动寻求能力剥夺无疑与卡尔近期无休当超人的工作方式背道而驰，这是出于今早打坏房子和惊吓玛莎的内疚？还是超人已经开始厌倦响应每一声呼救，滑向另一个极端？
CK：暂时的。别纠结得那么吵。
哼。布鲁斯摇摇头，切换到语音转录模式，而后字正腔圆地说：“我不知道你还开机。”
几乎是短信还没发送成功回复就到了：我听到你一边叹气一边摆弄手机就开机等着了。
布鲁斯于是非常大声地又叹了口气。他早晚会严肃地跟超人谈谈有关个人界限的问题，但在这个状况频出的混乱早晨，他只是更深地坐进蝙蝠电脑前的办公椅，将疲惫的肩背向后靠去，设想克拉克此刻有没有可能也在微笑。
“根据此前的实验数据，氪星细胞暴露在红太阳光下时活性受限，但不会有明显损伤，重新照射黄太阳光后立即恢复活力。由此推测，红太阳光在个体身上呈现的效果也许会是丧失超能力。”他一边调出实验档案一边对着手机说，虽然克拉克能直接听见，但回顾通信记录时只有一个人的消息大概会很怪，“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一间红太阳房就能满足暂时剥夺能力的需要。但因为需要隔绝日光照射，设备没法做得便于携带，而且我怀疑待在光源只有红太阳光的环境不太有助于放松。”
CK：湖下有之前的蝙蝠洞，可以吗？
“严格来说，我所在的这个才是‘之前的’蝙蝠洞。”布鲁斯纠正道，在脑内快速过了一遍设计图以及供能方案。除非卡尔自愿配合或者先用氪石将其重创，否则基本不可能将超人关进红太阳室，所以这一构想在技术上虽然不难，但考虑到效率问题，一直停留在理论阶段。“我想可以，增加一个红太阳房大概需要两周。这段时间你的放空可能会有点儿吵。”
CK：我不认为我是该表示介意的那方。
“好吧，考虑到你拯救了地球，而无论蝙蝠还是蝙蝠侠都不太可能存活于真空……”布鲁斯耸耸肩，将手机移回面前，打字：你有没有考虑给玛莎也发条信息？
他没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就点了发送，做好克拉克终止交流的准备。
CK：我怕她会马上回电话。
这的确是合理担忧。玛莎表现得再怎么克制，也是个刚失而复得的母亲，没人能责备她想多听听儿子声音的意愿。天晓得，如果迪克突然回到家，布鲁斯根本不可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一秒钟。
CK：跟她保持联系是坏主意。
嗯……这也在预期范围内，毕竟卡尔此前就对跟玛莎直接接触不情不愿，而且会面结束得也不大愉快。布鲁斯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尽量减少搜索枯肠过程中的动静，同时克拉克的信息继续发来。
CK：我差点伤害了她。而我已经死了一次。我不能再让她承受更多。
CK：之前卢瑟找上她也是因为我。我同意回斯莫维尔是个错误。
CK：我不会再去见她了。
CK：别再要求我那么做。
BW：随你。但这次你已经履行了承诺，所以我不会收回房子。
CK：我会变成你想杀的那个怪物。
CK：如果那天晚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死了。
CK：我知道我会。
操。
CK：抱歉。你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BW：FUCK YOU
他瞪了自己发出去的字母一会儿，将手机扔在操作台上，抬手用力揉搓自己的脸，然后莫名其妙地轻声笑了起来。真见鬼，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之前提到过，我……有过一个儿子，理查德??格雷森，但如果你叫他理查德他会打寒战。他坚持要求别人叫他迪克——没错，迪克。”他陈述道，右手仍然盖在眼睛上，“他肯定会非常喜欢超人，比起蝙蝠侠，超人更像是他会崇拜的那类英雄。他坚持要穿那么显眼的制服巡逻……罗宾，把马戏团的表演服改造成了制服，就好像只要他一直笑着，就能一直那样飞下去。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父母在他面前——也在我面前被谋杀了，那时我还很年轻，没能及时发现安全绳被动了手脚。就在我们面前，飞翔的格雷森夫妇坠落在舞台上，他们骨头折断的声音跟枪声一样响。”
他宽容了自己的颠三倒四——这不是任务汇报，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个失败者的屡败屡战。
“我知道那孩子失去了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只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办法——谈话、药物、性、旅行……从来都没能帮到过我。我想帮他，所以我给了他我用来重建自己的东西。”布鲁斯转动办公椅，让自己面对那个玻璃柜，“我给了他一套制服。没错，我让一个孩子成了蝙蝠侠的搭档——我偏好的词是‘助手’，但迪克不同意。我犹豫过，尤其是在罗宾第一次被绑架来威胁蝙蝠侠之后，但他非常有热情也非常固执，而且他又开始笑了，还有……有个搭档的感觉太好了。所以我一边虚伪地谴责自己，一边又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我发誓我会保护他。”
玻璃柜表面反射着蝙蝠电脑屏幕的光线，布鲁斯的身影在其上浅淡而扭曲变形。有那么一瞬间他屏息以待，迪克的幽灵曾折磨得他发狂，可时至今日，他连对那幻觉都甚是想念。
什么都没有，操作台上的手机也不曾震动。
“然后我失败了，就像我宣誓从犯罪之下保护这座城市一样失败得彻底。我的一个老对手谋杀了他，为了伤害我，嘲笑我。”制服上的喷漆已经剥落黯淡，不像十年前那般刺目，“你不是我的第一个谋杀对象，克拉克，我曾用尽一切手段为迪克复仇。但小丑非常狡猾，而且丝毫不介意牺牲无辜者，我做不到跟他一样无所顾忌。只是我可以保证，失败绝非我所愿。”
这难道不是更讽刺了吗？他上一个怀抱明确的谋杀动机制订计划的对象是杀害他儿子的疯子，超人竟以这种形式跟小丑并列，小丑听了大概会放声大笑吧。
“最后一次是戈登前局长阻止了我。他告诉我哥谭需要蝙蝠侠，需要有人展示理智和底线的力量，他请求我不要越过那条线。最终，我也同意把保护哥谭放在第一位，选择正义，而非复仇。这个决定几乎杀了我，而且直到现在，它也在持续地撕裂我。
“但那也不是最终，因为我还活着。即使我决定向前看，我脚下的道路也注定不是坦途。日复一日，我再次变得盲目，再次堕落，又再次被阻止。这不会一劳永逸，除非我的死亡发生在下次堕落之前。善良的人、无辜的人、帮助他人的人每天都在死去，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有吞噬人心的能力。我上次见到小丑是五年前，他用来逃走的直升机爆炸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但他的尸体也从来没被找到过。如果他再度现身，也许我能把他送回阿卡姆，也许我终究还是会杀了他——然后再无蝙蝠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更希望自己怎么做。
“我在你的坟前立下誓言不再封闭自己，但这只是我最近的失败经验而已，我并非没有向他人开放过，结局同样不算太好。我再次决定前进，决定竭尽全力，做好最坏的打算，祈祷会有更好的结果出现，就这样。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玛莎还活着，路易斯还活着，你也没有变成怪物，这就是事实。即使你变成了怪物，我想也会有人阻止你，就像每一次有人阻止我那样。阻止彼此变成此刻害怕的样子，这也是正义联盟组建的一部分意义。”
如果那晚他手中的长矛刺下去了会如何呢？卢瑟是会杀了玛莎，还是容许他们见面，让布鲁斯看清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如果那晚是布鲁斯手持长矛冲向毁灭日，超人又会在他墓前说些什么？如果迪克长大成人，他会对布鲁斯那狂热的弑神计划作何评价？稍一放纵，没有答案的问题便会如同沼泽里的蚂蟥一般蜂拥而上，吸尽你的血肉。
手机震颤时，布鲁斯整个人在椅子上惊跳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息屏了的手机，输入密码。
CK：那晚没有人阻止你。是你停下了，你阻止了你自己。这很重要。我好像一直在对你重复这点。
CK：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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