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下了车。
雨依旧下得很大，势头很急，颇有种刹那间将人浇透的气势，织田作下车前伸出手试了一下，掌心就聚起了一小片水洼。
没有伞，织田作也不在乎，不过片刻的功夫，雨丝就顺着暗红的发往下滑，脸被打得濡湿，已经在车里待到半干的衣服落满了深色雨点，织田作就站在雨里等太宰下来。
而被抱了一会，太宰双腿实在有些发软，还平复急如鼓点的心跳，耽搁了几秒才聚起力，脚一落到地面就看见织田作这副模样，目光与织田作被雨染得发潮的灰蓝眼睛隔空相撞。
只看一眼太宰就心跳就落了一拍，眉心狂跳。
记忆被撕开一条裂缝，往事历历在目，太宰难免就想起四年前的那天。
也是下着雨，也是他隔着雨雾和织田作相望，那时他还没学会挽留，更不知道怎么改变织田作已经下定的决心。
他当然知道织田作很痛苦，那是寄生于精神将灵魂生生撕裂的痛苦，这种痛苦再来一万遍也还是痛苦，也知道能左右织田作命运的，从来不在织田作的身上，而是在他四周，是身边的人死亡加速了织田作的命运。
可命运并非定数，人在此生的命题就是活下去，无论多么痛苦，多么绝望，就算像野犬一样也要活下去，活到流下眼泪，活到生命的价值超过死亡和时间。
可是活着是什么，为什么要活着，怎么才能活下去，这是连太宰自己都鲜少涉足的领域，十几年的人生里他感兴趣的只有如何死去，以至于在关键时刻变得笨嘴拙舌，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那是太宰第一次痛恨语言的脆弱和无力，痛恨自己无法说明自己的感情，只能眼睁睁看着织田作离开，看着织田作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经此一别，再见就是永诀，于是那场雨再未停息，在被撕开的感情裂缝里下了经年，怎么能不遗憾呢？
他沿着织田作指给自己的路走了这么多年，救了数不清的人，可最想救的人却死在了自己怀里，怎么能不痛呢？
于是无数次午夜梦回，太宰回到那天，沉溺在‘如果当时那样做那样说，是否情况会有所不同’中，不断地推倒，计算，重演。
直到有一次他终于成功了，成功地救下了织田作，一起度过洗白期，一起加入了侦探社，一起在酒吧和安吾冰释前嫌，说不完的话聊到昏天黑地。
梦里织田作总是目光温柔，每次他说到爱，织田作就摸着他的头发说同样的话。
于是他高兴地醒了过来，高兴地忘了那只是梦，忘了织田作已经死去经年，甚至高兴地给安吾打了电话，想着这么大的事一定要把安吾约去酒吧，好好向他炫耀一番。
直到电话接通，安吾谨慎又生疏的声音传来，手机就掉在了地上。
这是还存着织田作号码的旧手机，因为这个事差点报废，太宰光维修就花了好久。
从那天后，他就再也不做这样的梦了。
可梦却主动来到了他身边。
太宰连怎么被织田作拉扯到屋檐下躲雨的都不知道，看着织田作拉着他的手，太宰就知道他还有机会留下这个人，他的愿望很少，除此之外，他已经别无所求。
爱的人近在咫尺，太宰像梦里一样开心地对织田作笑，眼里还有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
而想着太宰发烧不能淋雨，太宰脚一沾地织田作就抓住了他，拉着在雨里疾步跑到了屋檐下。
雨帘外，安吾还撑着伞和两个跟来的大概是部下的人交涉，檐下，织田作一回头就看到太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笑，旁边还站着国木田，只是看了太宰一眼，就出言断定太宰已经傻掉了没救了，然后不断唉声叹气望天望地。
织田作也认为这个样子的太宰有点傻，又觉得太宰可能不希望这个模样的自己被太多人看见，就侧身挡在了太宰前面，伸手抹掉了太宰脸上的水，忍不住试了试太宰的额头，那一针还是有些用的，已经没有那么烫了。
整个过程，太宰都乖得异常，被织田作擦脸时，还下意识把脸颊侧歪在织田作掌心。
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男性做起撒娇的动作也毫不违和，甚至可以用可爱来形容，让织田作不住怀疑太宰年岁可能在倒着长。
排除了烧傻的可能，织田作轻轻拍了拍太宰的脸，又点了点太宰的眼尾，问：“眼睛都红了，为什么还笑这么开心？”
太宰被点得发痒，飞快眨了几下眼，把多余的水雾用力眨下去，才笑盈盈地对织田作说：“只是想起了一个梦，有个梦曾告诉过我怎么让织田作回到我身边……”
后半句太宰说得很低，声音几乎消弥在雨里。
织田作听见了，没多想就顺着问了句：“什么梦这么荒谬？”
毕竟这个时间的他已经不在了，自己也总是要死的。
太宰呼吸凝固了，笑容出现了一点裂痕，眼里又蒙上泪膜，低下头不答了。
织田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说了过分的话。
但不等织田作想怎么找补回来，太宰就反握住了他牵着自己的手，慢慢十指相扣住，为了确定什么般，太宰垂眼定定地看了会，像这样的特权只有重逢时才有，他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然后往上举起了一点炫耀似的晃了晃，太宰用做梦一样的语调说：“你看，我抓住你了呢，织田作。”
织田作也垂眸看去，欲言又止，怕再说话把人再惹哭，就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目光游移在虚空游移一会，织田作看向雨帘外安吾的方向，说：“安吾好慢啊。”
太宰自然听得出织田作在转移话题，但还是配合地看去，嘴角一瞥，嫌弃地“嘁”了声。
“嘁？”织田作学了声表达不解。
“安吾还要忙着和工作过夜呢，织田作不要管他，就跟我回家吧。”太宰自然地说，拉着织田作就要走。
“咳咳、”
一旁的国木田连忙打起精神，拿出笔记本，出声昭示存在感，语气严肃地问：“太宰，你要带这个男人回宿舍过夜？”
身为侦探社下任社长兼纪律组长（第二个自认），国木田认为自己还是需要核查进入员工宿舍人员身份的。
“诶——”
太宰拖长了声音，一脸震惊地对织田作说：“是雨下太大吗？织田作，我好像听到宿管麻麻的声音了？”
国木田危险地眯起眼，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蹦跳：“混蛋，你说谁是宿管啦！我只是担心大家的安全，别想着插科打诨躲过去，给我好好解释！他是干什么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织田作看着国木田一身正气的样子，觉得如果说自己是黑手党的话可能会出事，所以看向了太宰。
太宰朝织田作挤眼，然后无辜朝国木田歪头，企图萌混过关：“织田作就是织田作嘛，才不是什么可疑的危险分子，怎么了？国木田君，就凭我们的关系，你还没办法相信我嘛？”
国木田推了下眼镜，毫无动容道：“无法相信。”
“好过分！”
太宰开心地瞥瞥嘴，再开口，语气却变得很认真：“那就向国木田君正式介绍一下吧，织田作可是给了我加入侦探社契机的男人，如果没有织田作，我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我，可能还在黑手党干那些肮脏的活计……”
说到最后有些伤感，太宰忍不住看向织田作，织田作也有所感应一样看向他。
太宰握紧了织田作的手，目光注视着织田作的眼睛，轻轻说：“他是我的朋友，是我之所以活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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