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青年如同丢了魂，一动不动。
良久沉默后，还是王耀打破病房内安静，“这些天，我去拜访了你爷爷。”
陪同他们一起坐了很久的钟晓玉见此松了一口气，她打开笔记，认真记录起终于要开始的谈话。
此次，宋仁有了反应，他脖间一片淤青，声音沙哑：“他们……过得还好吗？”
王耀平淡开口：“他很想你……如果不是他身体难受不适合跟我们长时间乘车，就跟着一起来了。”
嗓子难受的轻咳几声，宋仁焦急问：“他生病了吗？”
“早年为了寻回自己无故失踪的两个孙子，风餐露宿，落了旧疾。”
宋仁嘴唇抖动，他张张嘴，无措许久才发出声音，“他都知道了吧，我做的这些事。”
“既然在意这位亲人，为什么十几年不曾回去？甚至也不愿给个音信？”
“我不能和他们联系，我做的事会牵连到他们。”
“你的事我还没告诉他，”王耀叹息着，停顿后紧接道：“你父亲的那个案子，我已经让法院重新审理，相信用不了多少就可以真相大白。”
面对这个消息，宋仁格外平静，他抬起失神眼睛，呆滞地看着王耀，嘲讽说：“人已经死了……真相大不大白，还重要吗？”
“……抱歉。”
“你道什么歉？害死他们的又不是你。”
“……”
宋仁看着眼前褪去那日凌厉，整个人温和地简直判若两人的警察，想着他不可能只是来和自己讲这些，于是不想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你这次来要是想从我这问出关于长生会的全部，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对于他们，我知道不多。”
“别看我和阿妹搞得阵仗挺大，说到底也只是在帮他们打杂，要不是那个段文没完成刺杀‘蝴蝶’的任务——就是那个阿尔弗雷德——这个名叫‘长生’的行动，也轮不到我们参合。”
“‘长生’？”
宋仁口吻自然地讲出让钟晓玉脊背发凉的话，“他们想要捕食阿尔弗雷德，而针对他的一系列行动，被那些疯子定名为‘长生’。”
钟晓玉忍不住好奇，“‘捕食’，是什么意思？”
瞥眼年轻女警，宋仁回答：“字面意思。”
忽视女警震惊表情，宋仁继续说道：“长生会表面组织庞大，实际内部非常不和，而这种相互对峙局面在长生会创建者死后彻底爆发，组织的那些高层争权夺利了数年后终分为三派，并在现任长生会主席的调动下勉强维持着和平局面。”
王耀：“你为哪方效力？”
“枪击案发生的不久后，激进派代表者赛琳娜找上我，她愿用陷害我父亲的那些人性命作为交换，让阿妹利用林圆来绑架阿尔弗雷德。”
“你们绑了阿尔弗雷德之后，原本要把他带去哪？”
“老挝，那个疯女人让我们得手了把人带去老挝，交给叫做金凯的人。”
钟晓玉翻过写满笔录的一页，向每当提起名为赛琳娜的女人便露出厌恶表情的宋仁讲：“你看起来对那个女人颇有微词。”
“如果你了解过她，你会对她敬而远之，”好似回想起什么，宋仁眼中升起恐惧，“她就是纯粹的疯子！神经病！”
沉吟片刻，王耀问：“训练营的柜子突然倒下，也是你们计划里绑架阿尔弗雷德的一环？”
宋仁默认，“阿尔弗雷德不受点伤，阿妹一人根本控制不住他。”
“在阿尔弗雷德被绑架的期间，他自己打下的针剂和那些喂给他的白色药片是什么？”
“那些都是赛琳娜给我的，她说能更好地帮助我们控制阿尔弗雷德，其中具体成分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曾看过你们发给阿尔弗雷德的消息，发现你们称呼他‘美国先生’，”王耀故作不解，轻声问道：“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宋仁摇头，“我只是听他们如此称呼阿尔弗雷德，顺势学来。”
“长生会的创始人，你知道叫什么吗？”
“他很神秘，我在长生会待了十几年也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们提起他都是用‘那位先生’来代替。”
顿了顿，宋仁声音嘶哑道：“但我听赛琳娜叫过现任主席的名字，需要我说吗？”
钟晓玉急切问：“他叫什么？”
“他叫洪志文，我因为好奇查过他，调出他以前是胜阳集团的股东。”
宋仁的事先告一段落。
王耀把从他那得到的信息稍作整理后，在专案组和调查组合并的会议中发给了众人。
不大的会议室坐满了乌压压一群人，这次会议除却两组成员还迎来几位高层领导旁听，因为几位领导到来，平常一向私服加身的他们还特地穿上制服。
“洪志文，曾经在中国非常有名的慈善家，自十五年前移居国外后销声匿迹，再无与他相关报道。”
投影仪的光亮照在幕布，将收集到的内容展现在众人眼前，钟晓露摁动遥控翻到下页，“我调查洪志文后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他明明和陈胜军一手创造了胜阳集团，众人却对他印象除了知道做过哪些慈善外再无其他。”
“这么说有些牵强，但我觉得像他这种级别的富豪就算再低调也总会有无聊的媒体去写一些可有可无的新闻，就像陈胜军哪怕死了好几年了依然有新闻时不时把他拉出来写上几篇稿子发到网上，但我翻遍所有资料找到的大多新闻提及的只有洪志文今天又做了哪些慈善，明天又会做哪些慈善……”
“这和总被媒体争先恐后各种报道的陈胜军比实在太奇怪了，就像有人在故意模糊的隐去关于他的一切，然后一遍又一遍潜移默化告诉众人，洪志文是个慈善家，也只让众人知道他是个慈善家。”
“我在为数不多与他相关的新闻中查到，洪志文是在早年跟随陈胜军下海经商后富裕起，他利用所得财富投机倒把才荣升成当时中国首批富人中的一个。”
“两人年轻时关系要好，可以说他们能有现今地位财富少不了创业时互相扶持，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产生分裂，公司职员不止一次见到他们在私下爆发争吵，甚至好几次大打出手，直到十五年前洪志文移民，两人关系已经从昔日亲如兄弟隔阂到形同陌生人。”
“小道传言，他会放弃胜阳所有股权移民其实是被陈胜军踢走……可具体原因如何已经随着陈胜军死去无从知晓。”
“有个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点，十五年前，洪志文移民，同时，段文和张兴华也是在十五年前来到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保不准他移民就是为自己之后的事做准备。”
讲了一大段，首次直面几位重量级领导威严目光的钟晓玉紧张得口干舌燥，她无意撞见与领导并肩坐在一排的王耀投来赞许目光，钟晓玉从讲话起怦怦直跳的心脏蓦然平静，她忍住渴意，慷慨激昂地为自己发言做出最后收尾，“我还仔细查过胜阳集团旗下产业，他们投资过的传媒行业中的华盛便是签了阿尔弗雷德的公司……如此多的巧合碰在一起，我认为除了必会清查的洪志文，这个胜阳集团也有必要严查到底！”
俞谷在钟晓玉音落后，紧接着开口：“近几日，我联和几位同志重新整理了一遍与长生会有关的所有事件，与长生会有所牵扯的事件最早能追溯到徐国立的丢枪事件，从那时到如今宋氏兄兄妹绑架案，他们费时费力甚至牵扯着境外势力……如此大动干戈，我有些怀疑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一个祭品吗？”
“还是他们只是在用所谓祭品的事来迷惑我们视线，暗自筹备更大的事？”
安静数秒后，坐在最前排的中年男人沉声说：“无论长生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还是我们需要清查谁，他们做的一切，已经在试探我们底线……而和长生会这个毒瘤相关，警方必须除之而后快。”
散会后，王耀单独留下和几位领导密谈。
钟晓玉跟穆木前脚刚出会议室，就忍不住八卦，“咱们王组长究竟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能和那几位大领导平起平坐。”
穆木不认同，“王组长也就看起来年轻，人家都快四十了。”
“……你觉得他像四十的人吗？”
“不像。”
路过他们的孙为听闻顺口插了句，他放慢脚步跟两人同行，“说实话，当初我被中央调到调查组协助查办长生会的事，头次见到王组长也挺惊讶，他看起来也太年轻了，感觉撑死也就二十多岁，还是看了档案才确信王组长已经四十多了。”
钟晓玉连连点头，“是吧，是吧，看起来真的很年轻，而且他长得还超好看！王组长能力也很强，如此出色的人真不知为什么以前没听说过。”
孙为：“我听同事说，王组长原本已经退休，是中央特地拜托他来查长生会的案子。”
穆木讶然，“才四十就退休？”
“只是听说，其中真真假假谁知道。”
用林恒的话讲，自从阿尔弗雷德在直播中当着数千万观众的面舍身去救鹿小巧后，他的事业就成功迎来第二春。
关于警方会从宋仁嘴里审出什么，阿尔弗雷德不得而知。他跟随王耀从五香村回来便被送回医院，又在今年已经快要三进宫的医院里待了一天，做了全套检查才终于得到医生允许，能够正式出院。
“《国际对对碰》你照常参加，不过经历这次事件后，他们应该会把重心放在你身上，让你成为这场综艺主角，毕竟你现在可是自带流量。”
“今晚何导还约了我们吃饭，你要没什么问题，他们就在三天后直接开播。”
嘴里的棒棒糖咬碎，阿尔弗雷德问：“这么急？”
“这个综艺已经因为此次事件延迟得够久，再不播出来赚钱，投资商怕是快赔的底裤都不剩了。”
阿尔弗雷德从包中拿出一块糖撕开包装袋，喂到开着车的林恒嘴里，他满脸堆笑的试探性问：“我才刚出院，晚上的饭局就不去啦？”
车子停在路边，林恒没好气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今天你可以不去，之后就不行了，我和老李还有公司高层已经商量好，等那个综艺播完后会借着热度将你顺势捧成一线，到时你要赴的饭局多的是不能再像现在态度散漫。”
捂住耳朵，阿尔弗雷德难以忍受他念叨地打断说：“知道了，知道了，林妈妈。”
与阿尔弗雷德约定好自己次日会来接他，林恒头探出车窗看着他走进小区，才总算放心地离开。
阿尔弗雷德回到久违家中，进了屋直奔冰箱。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罐可乐豪饮而尽，接连喝了数罐，才总算缓解数日来对心爱之物的思念，之后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从外卖软件里翻出售卖汉堡的快餐店选了一堆自己爱吃的东西极速下单，彻底把和王耀分开时答应过的会多吃蔬菜和健康食品的承诺抛之脑后。
与王耀待一起时，阿尔弗雷德吃什么都被他管着，现在剩他独自一人，阿尔弗雷德终于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简直不要太爽。
客厅的桌上很快堆积了可乐罐子，阿尔弗雷德开着电视，抱着手机玩了数把游戏后听见门铃响，他以为自己点的外卖到了，直接小跑去看也不看地开了门。
和门口的王耀四目相对的刹那，阿尔弗雷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扯出僵硬笑容，“你怎么来了？下午不是有会要开吗？”
“已经开完了。”
王耀晃晃手中厚厚文件，“你不是想知道关于宋仁的审问吗，我给你带来了。”
看见王耀黑色外套下还穿着没换下的蓝色制服，阿尔弗雷德首次没空欣赏爱人的制服诱惑，进屋后，他在王耀看到客厅桌上堆积的可乐罐的第一眼，完全是在欲盖弥彰道：“刚才有朋友来，这些都是用来招待他们……哈哈。”
阿尔弗雷德干笑着把碍眼的罐子扔进桌边垃圾桶。
王耀面色不变，他走近阿尔弗雷德单手揽住后者腰身将人拽进怀中，接着轻轻覆上怀中人依然有些苍白的嘴唇。
这是个浅尝辄止的吻。
等阿尔弗雷德笨拙回应时，王耀却错开。他垂首埋在阿尔弗雷德洁白颈间，呼出热气喷散在皮肤上，王耀低声说：“可乐味。”
阿尔弗雷德耳朵发热，他试图推开王耀，挣扎间却被抱得更紧，反抗无果，阿尔弗雷德干脆任由王耀抱着，轻咳一声，他竭力用正常口吻问：“晚上要留下吗？”
王耀抬首，琥珀色眼眸映出阿尔弗雷德模样，他捻住阿尔弗雷德下巴，嘴角含起笑意，语气轻佻：“我可以认为，这是邀请吗？”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一脸纯良地眨眨眼后，张嘴咬上王耀嘴唇。
同时，门铃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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