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等来了柳月。
她伏在桌上感受着腹部的痉挛，难以忍受的不适让她想就这样晕死过去也好。
在这样度日如年的煎熬里，她听到了门口传来的问话声。
“陈叔，谁在里面？”
“月小姐，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我要进去看看。”
“不行。”
“陈渠，”柳月的语调骤然寒冷，她含着胁迫道，“若是我今天在你这里磕着碰着了，你觉得黎先生会责骂我还是会怪罪你？”
这就是先礼后兵的意味了，如果他再不让，这女子就要硬闯。
陈渠又一次被女人的胡搅蛮缠弄的无言以对，他默然半晌，最后还是为来势汹汹的人让了步，在女子进屋前，他沉声说，“只能看，不能带走。”
柳月并不搭理他，拽下门上的铜锁扔到地上，便将门大力推开。
何云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像是水滴落到了海绵上，与自己的血液融合在一起流淌全身，可是她抬不起头来安抚她，告诉她，“你来的很及时。”
柳月跑过去搂住何云，胸口猛烈起伏，担心，紧张，害怕，还有抑制不住的愤怒让她双手发颤。
对何云说话时，她勉力柔声，“阿云，我带你走，要我抱你吗？”
何云倚着她，嘴角扯着虚浮的笑，“我能走，我没事，就是吃多了有些腹痛而已。”
陈渠站到了门口，阻住她们的去路，“月小姐，你不能带云小姐走。”
柳月冷冷地直视着他，声音里都是冰渣子，“滚开。”
“云小姐不舒服，我会禀报老爷去请大夫来瞧……”
嘭。
一声闷响之后，人高马大的陈渠骤然昏倒在了地上，柳月看着眼前三步远的地方，举着捣衣棍的晓儿点头赞许，“好丫头，没白跟我来一趟。”
晓儿扔了棍子凑过来在另一边扶住何云，侧头对柳月说道，“小姐，阿富已经帮我们把后门那条路上的下人都支走了，马车也在那边候着，我们带着云小姐过去就能上车离开。”
“好。”
何云直到上了车才觉得心里安定下来，她合着眼，由着柳月为她按揉肚子。
“这样有没有好些？”柳月一片柔情掩藏不住，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可可怜怜的何云心里疼的发紧。
晓儿懂事地转过头不看她们，她觉得小姐这态度十分吓人，就算对着穆申卿逢场作戏时也不曾有过的温柔姿态。
何云却并不做声，她在想着怎么弄到晚上拍卖场的入场帖。
“阿云，”柳月依然是软语谆谆，“我带你先去瞧大夫买些药，然后我们一块回我的寓所好不好？”
“不用瞧大夫，”何云终于搭拉着眼皮按住她的手，柳月感觉像是许太太总抱在怀里的那只小花狗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上来似的，“我好些了。”
“随你随你，那我们先回家吧？”柳月欣欣然地询问着，她在手头宽裕些之后便在一片新建的公寓里买了一处房子，平时托人帮忙定时打理着不至于积尘，她自己很少住过去，可是想到此时可以带着何云去那里，她心里便满满当当的，觉得当初买下那处房子便是为着等这一天这一刻。
何云知道这时候不能回赌场，她点了点头。
柳月高兴得两眼灿然，她轻轻握住何云的手，无比珍视无比开心。
下车后，柳月拿出一袋银元交到晓儿手里，对她说道，“你坐车回舞厅跟管事知会一声，就说我今明两天请假，这些钱你拿着在外面花完。”
晓儿乖巧地点点头，坐上车离开了。
柳月扶着何云进入公寓青藤缠绕的大门，走过灌木丛环伺的花园小路，进入居住区，一座座相似的寓所整齐坐落，互相临界又各自独立。这里倒还算清静，大约是划区新建的房屋，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铁质栏杆最高处尖利高耸，背后环绕一片荡漾碧绿的湖泊，湖畔柳枝掩映，既有中式的清幽雅致，又有西式的简约设计。
两人走了一会，在一处门框铁牌子上嵌着“五栋”的房子前停了下来，何云倚着门口的石柱，柳月开锁时，她抬眼略略扫过一眼四周。
“这里很好。”她由衷地说道，在她心里，柳月就像一颗美丽饱满的珍珠一样，因为世俗利益的挟持才不得不暴露在那些没有修养的打量里，被评估价值，被装点声色，如今珍珠拥有了自己坚硬的壳，渐渐能够自由生息，她为她高兴。
柳月推开了门，她转身看着她，伸手将她挽住，两人挨得近了，何云听见她轻轻地说道，“你来了这里，这里才有意义。”
何云侧过脸抿唇不语，脸上却渐渐发起烫来，含糊道，“外面……怪热的……”
柳月扶着何云坐在窗边，她俯身说道，“旁边有书，桌上有茶，外面有景，你自己待一会，我去打个电话让人送汤过来。”
“好。”何云有些不自在，目光飘忽躲闪。
柳月笑了笑，缓缓直起身，走到外间电话处拿起话筒。
何云愣愣地看了会她背影的方向，心里是朦胧的紧张和期待。
她晃了晃脑袋，很快将这种不合时宜的心绪打消干净。
“怎么发呆了？”柳月回来时看到她怔愣的模样，不由得含上笑意，抬手想抚摸她有些蓬松柔软的发顶。
何云抬起头，将她的手轻轻拂开，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装在杯子里的水，“今晚在游龙厅举办的宴会，你能拿一张请柬来吗？”
“你去那里做什么？”柳月想起那些金钱游戏的场面便觉得心里排斥，尽管那些地方她若是想去，自然有的是人排队呈上同行邀约。
何云的目光在开阔的屋子里流转了一圈，最后只是伸出手端起了茶杯，“去长长见识。”
“那里不好玩。”柳月皱皱眉，却仍不忘捉住她的手摆弄着。
“别把我当个小孩，”何云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把柳月的身体拉近过来，她止住动作，闷声道，“我是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件事。”
“我也很认真地回复你，云小姐，”柳月无辜地眨眨眼，“我不想你去那里。”
何云无言以对，借力将她推开，起身便走。
“那汤你还是自己喝了吧。”
“哎哎，”柳月又黏上来哄她，“好了我不逗你了，你乖乖喝汤，游龙那里给我送了一张请柬，我晚上把你捎进去就是了。”
“只要过了门口的查验就好……”何云由她倚着自己，那人水葱般的手指轻巧地摆弄着自己的发梢缠成一个小圈，她垂下的眸子里含着淡淡的思索。
程宅。
沈晴神态厌厌地从房间里出来时，已经接近黄昏了，她习惯性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寻找程予的身影，却并没有看见。
“阿予去依依小姐那了。”
李妈妈细致地擦拭着桌上摆放的茶具，不等她问起便将程予的去向说清楚了。
“嗯。”沈晴本来便没什么精神，此刻便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晴小姐，”李妈妈放下茶杯，咚地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屋子里突然又响起了另一种含着压抑的声音，“人不能总是分神，否则容易跌跤的。”
沈晴总觉得这话有一层别的意思，她很讨厌这种感觉，于是并不作回答。
恰巧这时程伍不甚高兴地走了进来，沈晴和李妈妈侧身为他让路。
“我就知道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又偷跑出去了，真会挑时候！”
程伍气呼呼地坐下，李妈妈给他递上茶仍不忘细声叮咛，“烫的啊。”
程伍喝也没法喝，便仍是骂人，“等诚怀寻了他们回来，我才好立个家规好好治他们呢！”
他一抬眼看到沈晴静静地站在面前，于是轻咳了两声调整情绪，揭开茶盖呼了口气，“你今晚也出去吗？”
“是。”沈晴摸了摸手腕，骨节分明的触感渗透清凉。
程伍的脸被升腾的热气渲染的模糊起来，他带着一些迟疑开口，“今晚你别出去吧。”
“姐姐不在家。”沈晴淡淡地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程伍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知会一声就跑了。
“成何体统！”他转头看到一脸无辜的李妈妈，便开始埋怨起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纵容她往外跑呢？”
李妈妈反应了半天，对他平时不着家一回来就寻晦气的行为颇为不愤，破天荒地呛了一句，“阿予又不是不知分寸的小孩了，她出去寻个玩伴吃饭玩耍怎么不行了？何况人家还是县长千金呢……”
“县长又怎么啦，县长晚上就不需要休息啊？打扰了人家怎么办？”程伍不想跟她胡搅蛮缠下去，便放了茶杯起身出门，“我亲自去接她回来好了。”
“老爷，你急什么，现在说不定他们正吃饭呢！”李妈妈追了出去，声音含着几分无奈。
偌大的厅堂剩了沈晴一人，她转头看了眼屋角上西沉的落日余晖，橘黄的晚霞像仙人的长衫衣摆层层叠叠，逐渐被昏暗的云层吞咽殆尽。
穆申卿的车子来到程宅门外，沈晴留了一张纸笺之后出了门。
“时候还早，我们先去吃饭。”穆申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盒子，上面刻着一行弯曲的字母，“这是洋人那边进来的甜食，小姑娘们都喜欢吃的，你尝尝。”
沈晴笑了笑，伸手接过来打开，看到一板分成若干个整齐方块的黑色硬糕。
她捻起一块含在嘴里，那糕看着黑如中药，尝起来却是香滑绵软的令人舒适，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她在这口感里回忆起了与程予亲近时的感觉，甜滋滋的心情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她有些沉迷其中的快乐在脸上缓缓展现出来。
“这东西让你想到高兴的事了吗？脸上的笑涡都出来了。”穆申卿斜靠着椅背凝视着她的笑颜，语气虽然含着打趣，可气息却是暧昧的，他的手摩挲着腕上的手表，似乎那光滑的表面是近在眼前的女孩的面庞一般，沉浸在爱恋中的女孩神情美的如仙如画，令他不敢多加轻举妄动，以防打破了这易碎的美好。
这模样并不是因他而有的。
他的自信和自大轻易地蒙上了他心里的眼睛，所以他不会懂。
沈晴缓缓收敛了表情，她将盒子盖上，熟稔的乖巧中含着一丝羞涩，“是，这甜食味美，使我喜不自胜。”
穆申卿与沈晴并排走在欢宾楼的走廊上，陆盛金自然是殷勤地亲自跟随伺候，一个小伙计端着一个小盘子站在一旁让开路。
“程姐姐，吃这个。”
娇娇软软的女孩声线格外引人注意，沈晴眼皮跳了跳，脚步一瞬迟疑。
端着酒盘子的伙计已经在他们身后打开了门，“许少爷，这是您的杏花酒。”
“哥哥！你别喝多了，小心爹爹知道。”
“嘘~”一道温润的男声轻轻响起，“我知道我聪明可爱的妹妹不会出卖我的。”
正是热衷于分享与保守秘密年纪的女孩轻易地被哄住，她搬出最后一道令牌，尾音得意的翘起，“程姐姐可不喜欢酒蒙子噢~”
“噗，”少女忍俊不禁地笑声传出来，话语声里都是温和纵容，“依依你又知道了。”
屋外的沈晴彻底定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情绪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的嘴唇慢慢发白。
穆申卿关切地握她的手，“怎么了？”
沈晴却没有看他，只是回头对着身后的门，喃喃自语，“是姐姐的声音。”
陆盛金招手让小伙计关了门，会意地上前一步低声解释，“是县长公子与千金约了程小姐在此用饭。”
“是玉朗啊，”穆申卿了然，他不置可否，只是对开始有些魂不守舍的沈晴说道，“人家已然尽兴，不便打扰，我们也去吃点东西好吗？”
陆盛金看着杀伐果断的穆申卿格外好脾气的样子有些惊掉大牙，不由得再次审视了一遍小小姑娘模样的沈晴。
屋内时不时传出笑声，气氛好的让人不忍心打断。
沈晴攥紧了手中的棕色盒子，垂下了眼眸，“嗯，我也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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