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节还剩下二十三天。
今天的张潮望是被冻醒的,他眯着眼看向窗户,外面还是黑着。
也不知道他在夜里是怎么睡的,是怎么能把那床厚重的被子睡得掉到了地上。
张潮望慢慢坐起来,又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被子,然后呢,然后他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张潮望就这么穿着单衣坐在床上,灯也不开,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呆愣地坐着。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反正是有一会儿了,外面的天依旧没亮,就连鸡叫都没听见一声。
胳膊上传来凉意,张潮望觉着,他还是应该回到被窝里重新躺好。
他现在的睡眠时间变得越来越短,短到张潮望都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只会持续几秒,随后,他反而会感到释然。
这一生,他过得够可以了。
也是足够了。
张潮望掖了掖被子,蜷缩在床上正准备闭上眼睛,突然,一道刺耳的声音冲进他的耳朵里。
这是男人的哭声。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男人一边哭一边喊叫,但张潮望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外面闹得不行,隐约还能听见几个人的说话声,这些动静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也变得越来越吵,就连鸡都跟着叫了起来。
一声又连着一声,这只叫完那只叫,男人越哭越凶,最后,张潮望听见他骂了句:“你们这一群畜生!”
这句话骂得非常清晰,但似乎用尽了男人所有的力气。
在这句话结束后,剩下的只有男人的哭泣。
过了一会儿后,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多,杂乱的脚步声吵得张潮望头都开始发晕,当那些脚步声停下,外面又响起了说话声。
他现在不可能再睡着了,张潮望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拿起那些搭在床尾的衣服,慢慢穿上。
衣服被一件件穿在他身上,张潮望最先感觉的却不是暖和。
而是厚重。
这些衣服实在是太重了,压得张潮望都快要站不起来。
越是上了年纪,他就变得越怕冷。
他穿着这么厚的衣服,却没办法感觉到温暖,张潮望知道的,暖意会到的,只是会晚一些。
但在那些暖意到来之前,他只会感到手脚冰凉。
于是,他又围上一条围巾。
当他走出家门时,天也亮了些,张潮望深呼吸一口气,冷空气混着潮湿一起往他鼻子里钻。
这一口气的呼吸,让他的喉咙和肺都变得冰凉。
哭喊声还在继续,凉意再次掺着这种绝望,一起涌进了张潮望的耳朵里。
张潮望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了眼,原来,这些声音离他其实是有些距离的。
声音是从鸡圈那边传过来的,那些人都站在鸡圈旁边,挤在小路上。
他还以为,这些人是在他家门口闹,要不然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看来,他现在也失去了对距离的判断。
张潮望拢了拢围巾,往前面走,当他走到鸡圈旁边时,立马就有人和他搭起了话。
“太吵了吧,是不是把你吵醒啦。”说话的这个人是瘸子。
他和张潮望的接触很少。
上一次碰面,还是在张潮望去村里那个副食店买调料的时候。
“没事,发生什么了?”张潮望把周围的人都扫了一眼,最后看向那个依旧在哭,但此时明显把声音压低不少的男人。
这个男人,和张潮望也不熟。
说白了,这个村里的人,就没有哪个是张潮望熟悉的。
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白老头。
并不是因为男人名字里有个“白”字,而是因为他的脸上和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白斑。
白老头种了很多田地,每年就指望着卖菜过活。
“你前两天没听见唢呐声啊,”瘸子抬起一只手,挡住嘴巴小声道,“是他的媳妇儿死啦。”
“听见了,”张潮望问他,“那现在是怎么了?”
瘸子把张潮望往后拉了拉,接着又往前微微抬了抬下巴:“喏,你看见那两个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没,那是他的两个儿子,刚从城里回来,一回来就说要把他媳妇儿拖去烧了,哎哟那白老头哪能愿意啊,连踢带踹的把这两个不孝子打出了门,按道理说,死后得在家里停七天呐,再说了,白老头的媳妇儿还给自己买了棺材的,她可不想让自己被烧成灰。”
听完这些,张潮望的视线看向那两个年轻人。
这俩人身上的气质一看就不属于这里。
就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该属于这里。
这两个年轻人抱着胳膊,杵在白老头身边就像两个门神,但他们肯定不是来保护白老头的。
倒像是来克死他的。
瘸子确实没骗人,张潮望也看出来了,这两个年轻人的确挨了打,还不轻。
他们脸上都有伤,看着就显贵的衣服也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白净蓬松,一看就很暖和的衣服上全都是泥土,那些长短不一的划痕中,还钻出了洁白的羽毛。
“都被打成这样了,这两个孩子还不肯走?”张潮望嘀咕了一句。
“那哪儿能走啊,你刚才没来,他们两个腰杆子硬着呢,”瘸子“啧”了声,又把音量压低了些,“他们说啊,不烧了他们老娘,他们就不走了。”
张潮望刚准备开口,白老头突然吼了起来。
“畜生!你们两个畜生!该死的狗东西!”白老头用力一跺脚,把鸡圈里的鸡吓得全都扑腾起来,“你们要是真敢烧她,我就把你们两个王八蛋烧了!你们的良心去哪里啦,你们是不是真的要死啦,你们去了趟城里,回来后就不长心了,老子真是不该生你们,看见你们我就想弄死你们!”
“爸……”其中一个年轻人开了口,“您怎么骂我们都行,但您要讲道理,妈已经不在了,您把她放在家里能干什么?哦我知道了,头七的时候她会回来是吧,可能吗,您觉得这可能吗!”
这句话落进张潮望耳朵里,还带着讽刺。
因为他相信人有头七,当初的他,真的等了。
这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这明明是他完成不了的遗憾。
就连做梦都没办法梦到的遗憾。
他也是没想到,这件事从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会变得如此不堪和可笑。
究竟是人的想法在变,还是张潮望始终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怎么不可能,怎么就不可能了,你们让她在家里待了吗,你们给她这个机会了吗,给我这个机会了吗!”白老头伸出食指,冲着他的儿子们用力点了点,他用的力气太大,像是恨不得隔空戳破他们的脑袋。
但他没有这种能力,那两个年轻人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用淡漠的眼神望着他。
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两个年轻人现在也不说话了,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光是看着这烟盒,张潮望就觉得这种烟一定很贵,尽管他不抽烟,他甚至都不了解烟。
但他却能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好烟。
拿烟的那个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接着分给他兄弟一支,然后,拿烟的年轻人掏出一个方正的东西,打开盖子后,用手往下滑动一下,这个方正的东西瞬间蹿起了火。
这玩意儿对张潮望来说还挺稀奇,他以前用过火柴,再然后就是那种透明的打火机,有时候一个不注意,打火机没放好地方,从高处摔落就会爆开。
这种方正的打火机,看着就不一般,肯定也很防摔。
点上烟后,两个年轻人就杵在白老头边上抽着闷烟,依旧是一言不发。
白老头捂着胸口,又是一个跺脚。
鸡圈里的鸡都缩到了角落里,没敢往这边再走一步。
白老头似乎是受不了这两个儿子的反应,他跺脚的速度越来越快,下脚的同时,还有一声又一声的吼叫从他喉咙里跑出来。
张潮望和瘸子都皱起了眉。
瘸子虽说是皱眉了,但能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来,这人还是想在这里继续看戏。
但张潮望已经不想看了,他想离开。
围在这里看热闹的人,想走的估计也就张潮望一个,其他人都还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差手里抓点花生瓜子了。
张潮望在心底叹出一口气,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没资格说什么,也没必要插手去管。
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什么心善的东西,更何况,他和白老头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
可现在,白老头并不想让他走。
张潮望刚转过身,都还没来得及迈出下一步,白老头突然叫住了他。
白老头又是一跺脚,使出浑身力气喊道:“张潮望!张潮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厉鬼索命,张潮望被这吼叫声弄得懵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刚看到路旁的那棵歪脖子树,白老头又喊了起来。
“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我不用问都知道!”白老头不停地跺脚,根本就不嫌累,他一下比一下用力,地面的尘土都被扬了起来,要是这脚步始终不停,白老头说不定都能用自己的双脚凿出个洞来。
张潮望哪儿是来看笑话的,明明是他们把自己吵醒,他睡不着才想着过来看看。
再说了,周围这么多人,白老头凭什么只逮着他说。
他那句“不是”都还没从嘴里说出去,白老头的针对又开始了。
“你还放得下心过来看我的笑话呢,你早上吃了没,你还吃得下啊,那你晚上还睡得着吗!”白老头伸手指着张潮望,那双浑浊的眼里又开始往外流泪,“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不让土葬啦,人死了都得烧成灰放进盒子,拖进公墓竖个碑,你现在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拿我取乐子,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师父的坟掘了,转头再把老吴头的坟也掘了,你以为这就完啦?不!他们还会把谈家小孩儿的坟头搅个稀巴烂——”
四面八方的风全都往张潮望脸上扑来,灌进他的耳里,吹进他眼里,最后在他脑子里拼命打旋儿。
世界短暂的安静几秒,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冷空气也没再被他吸进肺里。
张潮望只觉得衣服瞬间暖和,浑身上下的血液也烧了起来,张潮望都快忘了他的年纪。
真他妈想冲上去把白老头的腿打断,再把他那张破嘴用黄泥堵上。
“够了!闭嘴!”张潮望大声吼道。
这句话落下,他听见了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耳朵有些难受,隐约还有耳鸣出现。
张潮望抬手堵住一边,盯着白老头说道:“我根本没想着来看你的笑话,但我现在,确实是看见了。”
堵住耳朵时,听见的说话声仿佛都飘在半空,接着就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白老头现在也不喊不哭了,他开始笑了。
张潮望再次转身,他在白老头的笑声里迈出步子,逆着风往前。
“对,你赶紧走,”白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啊快点儿去坟边看看,说不准啊那几个土包包已经被挖开咯——”
张潮望脚步不停,加快速度往家走去。
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张潮望的呼吸也变得非常快,他迈出一大步进了门,反手又把门关上。
现在要做的,是先平复心情,但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却是此时最难办到的。
急促的呼吸让他口干舌燥,张潮望靠着门站立,手心也紧贴着门。
这种冰凉的触感并不能让他好受些,下一秒,他的手无意识地开始寻找。
张潮望记得的,门上有个门闩,他现在只想把门闩紧紧抓住。
他此时……急需要有个东西撑住自己。
但那个记忆中的门闩却始终没在他手掌心里出现,张潮望僵硬地回过头——这扇门是铁的。
有着门闩的,是木门。
那扇木门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那是一扇会吱呀响的木门,这扇门,死在他和谈业昀的手上。
小孩儿的调皮是不分时候的,在春季结束,炎热来临时,谈业昀终于能开怀地笑,也终于会主动要求张潮望陪着他一起玩了。
张潮望从未和哪个小孩儿一起玩过,他也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玩些什么。
但谈业昀和别的小孩儿玩过,他很快就带着张潮望玩了起来。
两个小孩儿从外面的小路上跑进家里,又在家里跑上一圈再跑出去,谈业昀说,这叫抓鬼游戏,一直跑就对了。
但玩着玩着,他们还玩出了升级版。
他们在这条路上放置障碍物,有时候是一个竹篓,还有时候是一把锄头,就连那扇木门也被他们关得啪啪响。
一开一关的,木门的寿命也在他们的笑声中走到了头。
这俩小孩儿到了晚上就不笑了,因为他们被老杨教训了一顿,但老杨也没骂他们。
对付小孩儿,当然还是吓唬最起作用。
他说:“现在好了吧,门都倒了,还是倒半扇儿!鬼真的要进门了,鬼想进来可容易了,跨个门槛就进来!”
张潮望可不怕鬼,他以前没地方住的时候,在哪里都待过一阵儿,什么虫没往他身上爬过,多黑的天他都见过。
但谈业昀很害怕。
他听见老杨这么说,立马就瘪了嘴。
“真的啊?”谈业昀往张潮望边上缩了缩,“老杨……你别吓唬我啊。”
“谁吓唬你啦,”老杨瞪大了眼,拍了下双手,“以前有门还好,鬼想进来还得考虑麻不麻烦,现在多方便啊,来去自如,你就等着吧,今晚啊,小鬼都要来咯。”
谈业昀的嘴瘪得更厉害了,他拽起张潮望的袖口晃了晃,问道:“潮望,鬼要是真的来了该怎么办啊?”
“没有鬼的,”张潮望说,“我没见过。”
“嘿你这小子,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啊,你对万物都要有敬畏心的,这个道理我是不是教过你,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你怎么能不信啊,”老杨拿起烟杆在张潮望头上敲了一下,“重说一次。”
“好吧,”张潮望想了想,又看向身边的谈业昀,“没事,鬼来了也不用害怕,我晚上把铁锹放在床头,鬼一进门我就去打。”
谈业昀听他这么说,立马心里有了底,也不紧挨着张潮望了。
“好!”谈业昀握起拳头,深吸口气说道,“我和你一起打!”
老杨看见俩小孩儿这样就想笑,但最终还是憋住了,他招呼着两个小孩去吃饭,又把那扇被弄坏的木门扶了起来,靠墙放着。
俩小孩儿老老实实去吃饭,挨骂归挨骂,他们的胃口可不会因此就变差。
也不知道老杨在干什么,张潮望都喝了大半碗稀饭了,老杨还是没到灶屋里来。
张潮望干脆站起身,端着稀饭去了门口,刚一过去,他就看见老杨正对着那扇木门发呆。
“你怎么不去吃?”张潮望喝了一大口稀饭,又问老杨,“你在难过吗,因为门坏了。”
“那还不至于,我是在发愁,”老杨敲了敲那扇靠墙放着的木门,“我是在想,用个什么能把门堵住。”
张潮望又吸溜一口稀饭,看着那扇门说道:“这扇门还能不能装回去?”
老杨说:“能啊。”
“那你先去吃饭,”张潮望连着喝了好几口,“等你吃好了,我陪你一起把这扇门装上。”
“哎不用,”老杨摆了摆手,“没必要再装上。”
听见老杨这么说,张潮望一下子就顿住了,他收回那只站得随意的脚,站得端正,手里那碗稀饭也被他捧得紧紧的。
“老杨,对不起,”张潮望看着老杨说,“我知道错了,谈业昀也知道错了。”
“你说谁?你说谈业昀知道错了?”老杨笑了声,“那小子喝了几碗稀饭了,我估计着,能有三碗了吧?”
张潮望不说话了,老杨猜得没错……在他过来之前,谈业昀就已经喝上第三碗稀饭了。
“怎么样,我没猜错吧,”老杨“啧”了声,说道,“你也不用给我说对不起,这门本来就不行了,坏掉是迟早的事,我说没必要再装门,是因为你们以后肯定还要玩——”
“不玩了。”张潮望打断老杨的话,果断说道。
老杨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开怀地笑起来:“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你和谈业昀也就这么大点儿,除了玩还能干什么啊,我是在想啊,这个门到底该怎么装,要能让你们玩得好,又不会玩坏。”
这句话刚说完,谈业昀突然跑来了。
这人手里空着,脸上还带着点紧张。
他看了看张潮望,又看向老杨,估计是张潮望的站姿太过于端正,谈业昀立马也跟着站好,就跟个桩子似的。
“老杨……”谈业昀说,“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怪你,”老杨冲着谈业昀笑笑,“你吃饱啦?不再去吃一碗啦?”
“再吃你就没得吃了,”谈业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连头都跟着低下了点,“我都吃饱了,你还在这里没有走,是不是很生气啊……”
谈业昀这样子,一看就可怜兮兮的,老杨“哎呦”一声:“你弄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打了一顿呢,赶紧站直,缩在那里干什么,跟个鹌鹑似的。”
“我不怕你打我,是怕你不让我吃饭,我怕你缓过劲来了,突然就不让我吃了,”谈业昀站直了身子,看着挺板正的,但这人的语气还是心虚,“所以我吃了好多,现在都已经撑得不行了。”
老杨彻底忍不住笑起来,他轻拍两下谈业昀后背,挥动的胳膊带动袖口抖动。
那种旱烟独有的气味瞬间钻进了张潮望鼻子里,紧接着,他听见老杨说:“我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让你们吃饭的,小孩子打闹弄坏东西那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好气的,更何况我压根儿就没生气。”
谈业昀现在是彻底踏实了,但一到晚上,这人又开始不安了。
“是不是鬼来啦,”谈业昀缩在毯子里,只冒出一个脑袋,“潮望,你听外面这动静啊,怎么哒哒哒的响呢。”
“鬼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才不会哒哒哒的响,”张潮望说完安静几秒,听了听这动静又说道,“是下雨,外面下雨了。”
“啊——”谈业昀缩得更厉害了,“不是吧……”
“怎么了,”张潮望说,“下雨不是挺好的吗,都这么久没下雨了,要是再不下雨,种的那些菜都要死了。”
夏天的薄毯子虽说没多厚,但裹在身上还是挺热的,更何况谈业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连只蚊子都钻不进去。
谈业昀压低声音,特别紧张地说道:“鬼出现的时候都是下雨天,这样才能有气氛,要是鬼在大白天就出来,那岂不是很不吓人。”
“你这是什么歪理,如果和你说的一样,鬼出现的时候一定要下雨,那如果一整年都不下雨呢,鬼就在家里待着憋死吗,”张潮望从床上坐了起来,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雨,“那要是一直下雨呢,鬼就会天天出门?那岂不是累死了,还有啊,下雨的时间本来就不固定,鬼难道还会算天气吗?”
“张潮望!”谈业昀急起来了,他把脚从毯子里伸出去,猛地给了张潮望一脚,“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啊,我说有就是有!”
这一脚踢上来可太用力了,张潮望捂着小腿龇牙咧嘴好半天,腿上的痛感开始消散时,张潮望往床头去了点,可他刚往前挪了一点距离,窗外就亮了起来。
夜晚当然不会天亮。
张潮望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闪电。
闪电出现后,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雷响。
“谈业昀,”张潮望用脚碰了碰这人的背,说道,“你往我这边来点。”
“干什么。”谈业昀的语气挺不耐烦的,但他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当谈业昀挪到他边上时,张潮望立马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下一秒,雷声炸响。
这一声响起,外面的雨声也变得更加强烈,听这动静,就跟天空破了个大洞似的。
捂住耳朵是可以阻挡一部分雷声的,可谈业昀还是被这动静吓得抖了一下。
张潮望趁着雷声停下的空档重新躺好,他对谈业昀说:“别怕,打雷没什么好怕的。”
“你是你,我是我,我就是害怕。”谈业昀说出这句话倒还挺理直气壮。
“那就抱着睡,我帮你把耳朵捂上,行吗?”张潮望伸出胳膊,又说,“你就躺在我胳膊上,一只耳朵压着我的胳膊,另一只耳朵我会帮你捂上。”
谈业昀说了声“好”,立马就往他怀里钻,在这人躺好之后,张潮望还帮他把毯子扯了扯,最后,张潮望捂住了他的耳朵。
“睡吧,不要害怕,”张潮望说,“我帮你捂住了耳朵,床头还放着铁锹,鬼不会来,也不敢来。”
后来,谈业昀真的睡得很踏实,鬼也真的没来。
但张潮望的胳膊是真的麻了。
这种麻的感觉,和他此时的感受是一样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站在门口待得太久,也可能是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张潮望的手都开始发麻,这种麻感还带着热感。
他甩了甩自己的手,再次碰上这扇铁门。
铁门的冰凉和木门果然不一样,铁门的凉意是能穿透骨头,让指尖都失去知觉的凉。
但木门的门闩冰凉是不会冻手的,那种凉意反而还能摸出点粗糙的暖意。
好奇怪,张潮望从未把那种触感记得这么清楚,更不可能专门去记住这种感受,可他的记忆还记得,且记得清清楚楚。
张潮望叹出一口气,收回放在铁门上的手,他走进屋里,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向椅子,拿起上面那条毯子。
这条毯子的触感已经不再那么柔软了,现在也不能再把这条毯子当被子用,张潮望长大了变老了,毯子也变小了老旧了。
他再次坐上床边,张潮望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这种无力感,令他无法再站起身走动一步。
算了,躺下吧,不管睡不睡得着,先躺下再说。
他脱下鞋子和衣服,躺上床后盖上被子,又把那条毯子抱进怀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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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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