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渊将承恩带回了承乾宫偏殿,抱着放在榻上,一路上承恩都浑浑噩噩、呆呆愣愣的。
“承恩。”
承恩坐在塌边,黑眸寻不到落点地望着虚空,那原本漂亮剔透的鹿眸此刻仿若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地瞧不清在想什么,十指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紧攥着衣摆。
楚景渊站在他身前,挺拔的身姿将烛光遮了个遍,冰冷的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承恩。
到底……是怎么了?
半晌,帝王缓缓弯下腰,一手掐着承恩的后颈迫他抬头,一手笼上他半边脸。
二人靠得极近,呼吸不分你我地暧昧交缠着,竟似快要亲吻一般。
楚景渊原是想让承恩看着他,奈何承恩就算离他如此之近,那目光也飘忽不定着。
无碍,无碍,只要解释清楚,他一定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掌下的触感温软细腻,楚景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他是刺客。”
帝王的声音冷沉又认真,甚至隐隐带上几分难以察觉的焦躁,他微皱着眉,眉下的黑眸却格外沉静地盯着承恩的眼,“他要弑君,孤才会杀他。”
不是为了吓你,承恩。
“……”承恩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睫颤了颤,垂下眸,却仍不愿开口说话。
几乎在那一瞬,楚景渊心里便蓦地窜起一股火,灼烧得他心肺都燥热生疼。
分明之前承恩也怕他,畏惧他,可最终也就只是低哭着、呜咽着、颤抖着向他求饶。
他也见过无数人畏惧他的模样,在将死于他手下时,哀嚎着恶毒地咒骂,疯狂地磕头求情,又或是凄厉地惨叫着挣扎。
从未有人如现下这样。
没有求饶,没有哭嚎,而是近乎死寂一般,无声无响,不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产生多大波动。
只剩下一具空壳,像是画作里抹去了水墨只留下一片白,空茫茫的。
楚景渊不明白。
明明他杀的是该死之人,明明承恩该庆幸自己救下他护着他,明明……
承恩该像从前一样,甚至更胜地攀附他,顺从他,任他予取予求,对他百依百顺。
可现在,承恩像是坏掉了,宛若一樽上好的瓷器因为主人的不仔细留意而摔得七零八碎拼不回去。
覆在后颈上的手忽地轻轻收紧,如果感受到痛,他是不是就会从中彻底醒来?
不,他该细心呵护这樽漂亮瓷器的。
楚景渊沉沉吐出一口气,松开了钳制着他后颈的手。
“累了就躺下歇息。”帝王直起身,声音依旧冷而沉,“今日不用你伺候了。”
承恩仍是没回他。
楚景渊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袖下的拳攥得死紧,额角突突直跳,他几乎下意识地重重咬了口舌尖,刺痛将他从暴虐的**中强行扯了出来。
暂且冷静下来,楚景渊转身离开。
殿门被轻轻地盍上,在只余下一条窄缝时,楚景渊顿了顿,低声开口,“晚些孤来看你。”
门被盍上,屋里一片寂静,烛火无声的燃烧着,烛影映在墙上扭曲地舞动。
秋猎那一幕幕血色不断在眼前浮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刺鼻难闻的血腥气,熏得他想吐。承恩慢悠悠地站起身,像被丝线牵扯着的皮影一样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想出去透透气。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承恩扶着墙沿着墙根走,不知不觉到了个僻静的小殿。
几名宫女太监排着坐在在那台阶上,打闹说笑着。
“景仁宫里做主那位,前些日子忽地告病不出了。”边上的小宫女开口。
景仁宫里做主的?丽妃娘娘么……
“这关我们何等事?那是上头主子的事,还轮不到我们操心。”坐在她身旁的宫女看着年龄更大些,“你与其操心这些,还不如想想那位手下的嬷嬷呢!”
“就那第二日,慎刑司的人便冲去了那位殿里,抓住那嬷嬷当场便剁了手,给拖走了。”
“那血哗哗地往外流啊,那殿里连着洗了几日都去不掉地上的血印子。”
承恩靠在墙角,额边不自觉流下冷汗。
“孤明日便差人去将她的手剁了,好不好?”
陛下当时说的戏言忽地冒了出来,承恩死死咬住下唇,面色苍白,原来那时,原来那时他竟真的决定这么做!
脑内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刺客眼眶被刀插入的样子,承恩冷冷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再听了。
“青荷呢?”
听见熟悉的名字,恍若隔世,承恩顿住了脚步,一股浓烈的不安的预感涌上心间,死死地缠住他。他想抬步离开,他心里隐隐知道会听见什么,可脚仿佛生根般扎进地里,使他不得不立在原地。
“听说是畏罪跳了井,还特地跑去景仁宫里跳,那人还是那位身边的大丫鬟看见唤人捞起来的呢。”
“这我就得悄悄和你们掰扯掰扯了,你们可不许说出去啊!”坐在中间的太监尖着嗓子,眉毛一竖。
“哎呀,知道啦,不说不说~”几个宫女叽叽喳喳地调笑着让他赶紧说。
那太监见撑足了场面,清了清嗓子,“那人还是叫我去认的,我和你们说,那青荷呀,她绝不是投井啊!”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见他又停着想要捧场,那年长的宫女狠狠往他臂上一拧。
太监疼得龇牙咧嘴,这下不敢再停了,“我掀开白布来看,那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啊,割得皮开肉绽的,有的都能见着白骨啦!从头到脚没剩什么好肉,要不是脸还留了点,我都认不出来。”
几个宫女齐齐噤声。
“这,这不就是凌迟么……”最边上的小宫女哆哆嗦嗦低喃,“这不会都是因为那位吧。”
“……”
承恩默默听着,掩着眸,他隐约明白这些人说的是谁。
“好了好了,都去干活。”年长的宫女吆喝着,“别东想西想了,我们又撞不上那人,哪能惹上他。”
“哼,遭天谴的坏胚子,也不见得能活多久。”那太监轻骂一声,也跟着离开。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承恩扶着墙,又沿着墙根原路回去。
……
御书房内,瑾王正立在案前。
“刺客的事,你去办。”楚景渊不断摆弄着案上的玉砚,似乎不论放在何处都不称心。
“这等差事竟还能落在臣弟手上。”楚景知挑了挑眉,嘴角笑意盎然,“是什么事儿惹得陛下如此烦心?”
“让臣猜猜,莫非——是上次那个小太监?”
啪嗒——
玉砚被重重往紫檀木案上一磕,楚景渊缓缓抬起头,黑而沉的眸晦暗不明地盯着他,“瑾王打算揣测圣意?”
楚景知赶紧笑着摆了摆手,“臣弟上次可是被皇兄射了一箭。”
突而话锋一转,“陛下,您对这个太监是否有些太上心了?”
楚景知垂首躬身,即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前方沉抑冰冷的视线。他敢信,陛下现在若对他起了杀意,那必不会手下留情地将他拖去诏狱。
背后很快出了一层冷汗,浸湿了贴身的中衣,“是臣逾矩了。”
还是这么一副冷血样啊,真是一点不顾兄弟情谊。
“孤还以为瑾王想当这皇帝呢。”楚景渊起身,往外走去,到了楚景知身旁忽地停下,转头瞥了眼恭敬行礼不敢抬头的瑾王,冷声开口,“竟管上孤的事了。”
陛下擦身而过出了殿门,楚景知狠狠松了口气。
……
偏殿的烛火半明半昧,榻上的人似乎早就睡了。
楚景渊立在榻前,神色在飘然烛影下晦涩难辨。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言不发,寒冽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描摹着榻上小太监瘦削的身形。
已经过去很久了,承恩僵硬地侧卧在榻上,面朝里,全身上下紧绷得酸痛。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站在他榻前?
承恩狠狠咬了口下唇,鼓起勇气,颤抖着转过身去,却直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陛下。”向来细软的嗓音现下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沙哑,还微微颤着尾音,“您,要杀了奴吗?”
楚景渊骤然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承恩的泪水忽地流了下来,还不停地顺着脸颊往下落,啪嗒啪嗒地根本止不住。
“之前的嬷嬷,被剁了手抓去了慎刑司。”承恩低声啜泣着,“还有,青荷……被凌迟后投井。”
楚景渊听着他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是不是有一天,奴不再是最称心的了。”承恩发着抖,喉间刺痛梗塞,“您就会杀了奴?”
话音刚落,楚景渊呼吸一滞。
他抬手将人揽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贴上承恩的后腰,烫得承恩轻缩,“孤不会杀你。”
承恩紧紧贴着帝王的胸膛,耳边的心跳震耳欲聋,耳尖传来温热濡湿的感觉,他听见头顶传来帝王冷淡的声音,“他们该死。”
“你,不一样。”
承恩不是瓷器,他远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易碎而敏感,一不小心,便会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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