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扑在帝王怀里哭了许久,直到脱了力慢慢睡过去眼泪才停下,楚景渊扶着他轻轻躺下时,还在止不住地抽噎。
楚景渊抬手为他掖好被子,悄声推门离开。
此刻内殿正灯火通明,楚景渊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后,阴白的指节规律地扣着案面,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却如恶兽的阴影般沉沉压在众人心上。
暗卫一身墨衣,唯有袖口和靴缘用银线绣了暗纹。他单膝跪在大殿中央,恭敬地垂首,下半张面被玄铁面甲覆盖着,在温热烛光下浸出寒光,只露出一双如鹰隼般狭长锐利的眼,一只手规矩地焊在膝头,一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似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尖刀。
“今日,”帝王悠悠开口,声音却像淬了冰一样冷冽,“承恩去见了谁?”
那暗卫将头垂得更低,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滞涩,“回陛下,承恩公公未主动与外人接触。”
咚——
节律地敲击声停了下来,殿内猛地静下来,“那你说——”
楚景渊往后躺,靠在椅背上,“他为何会突然这副模样呢?”
冷汗从额头往下滑落,暗卫绷紧了腰背,“属下方才查到,承恩公公于酉时七刻途经砚秋殿,恰闻几个下人在谈论近日的……事。”
帝王眸色一沉,隐隐透着嗜血的暗光,“哦?近日何事?”
他们谈起的事,都由陛下吩咐,总管传达,最终,由他亲自牵头实施。
暗卫喉结紧绷,胸腔中的心猛猛扑跳,“是砚秋殿负责洒扫的的一个杂役太监和两个粗使丫鬟,谈起了宁贵人手下的嬷嬷被收入慎刑司,丽妃娘娘告病不出,青荷投井。”
“还谈起,陛下待承恩公公只是一时兴起,待寻到更合心意的,呃,便会……”
“便会如何?”楚景渊的目光沉而静地落在他身上,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欲将人溺入淹没。
那人艰涩地干咽一口,勉强自己去复述那句原话,“便会如同处置那些人一般,杀了承恩。”
殿内气氛猛地沉寂下来,李忠德立在陛下身旁,眼皮一跳,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骂着。
这沈砚怎的这般不会来事?非得将这种晦气话一字不落地上报,就不能拐着弯说么。
“嗤。”楚景渊勾唇,泄出一抹冷笑,“既然如此,那你便随着总管去,把那几个下人找出来。”
他的嗓音听着云淡风起,似乎并不值得放在心上,“拔了舌头,叫各殿奴才都去瞧瞧,回去后给别个也说说。”
“学好规矩。”
暗卫和总管齐齐应声。
沈砚见李忠德要退到殿外,便也随着起身欲跟上。
嘭——
陶瓷茶盏在暗卫脚边炸开,滚烫的茶水洒在金砖上,四周还散着碎瓷片,他眼角被瓷片划开的一道口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血来,滴答滴答的落在玄铁面甲上。
“沈砚,孤似乎记得,让你好好看着他。”楚景渊靠着椅背,语气意味不明。
沈砚猛地又跪回去,这次是双膝着地,瓷实地磕了个响头,“是属下实职。”
楚景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黑沉的眸森然地瞥了他一眼,绕过屏风往内殿深处走,冰冷的声音从那屏风后隐隐传来,“去办吧。”
沈砚松了口气,退出了殿内。
……
“啊!呼——呼——”
承恩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狼狈地大喘着气。
月光从榻边未关的窗棂洒进来,大半落在承恩身上,瓷白的脸被映得更加苍白孱弱,纤细的十指紧紧抓着身上浅色的锦被。
他缓缓坐起,靠在身后的墙面上,轻声吐着气,汗水浸湿了鬓边,风吹进来,竟还有些凉。
承恩撑着身子,往窗便挪,窗外正好是□□,草木繁盛,在月下静静矗立着。
如若爹娘没有抛弃他,他此刻也该和兄长小妹一齐在河边赏月打闹吧……
他静默地垂下眸,那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如蝴蝶振翼般颤着,噩梦在心间回旋,久久无法忘怀。
陛下说了,不会杀他。
可是,会有用吗,会一直有用吗?
陛下掌握着天底下最大的生杀予夺的权利,别人的生与死不过他一句话的事,今日让生便能生,明日不高兴了,赐死也得死。
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来气,天子皇城,会吃人啊,像奇异志怪的小说里凶恶的精怪,逮着人吸食气运和寿命,贪婪得永不停歇。
承恩想逃出去,却又不敢,他寻不到人帮他,人人都知这若泄露了便是杀头的罪,谁乐意冒险帮他?
可若是就在这深宫里,他又不甘心,他恐惧,恐惧不知道死亡何时降临,恐惧不知道酷刑何时会施加在他身上。他或许能在宫里活很久,又或许明日便被弃尸丢出去。
沉沉叹了口气,承恩喝了口水,重新躺回榻上,在深深忧虑中蹙着眉陷入了睡梦里。
……
二日,承恩照常去伺候陛下。今日陛下不知为何,总是用那晦暗不明地眼神盯着他,些朱批时盯着,作画时盯着,就连看书,也时不时抬头看向他,次数多到让承恩都觉着诡异得吓人,几近毛骨悚然。
楚景渊瞧了瞧案边的青瓷花瓶,又抬头盯向案边跪着为他整理书籍的小太监,嗓音淡淡的,“去御花园折些花来。”
承恩愣了愣,赶忙点头称是便退出内殿往御花园去了。
一路上,承恩遇上了不少宫里正当值或是路过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对他格外敬畏,那头都快低到地里去,说话哆哆嗦嗦的,弄得承恩莫名其妙更不知所措。
想来陛下眼里他也是这般吧。
此刻正值秋季,御花园里金黄红火,一片灿烂,承恩不知陛下究竟喜好何种花,只能随着碎石径沿路寻些开得好瞧着美的花,剪下来轻放在青花瓷瓶里。
不知不觉间,花影重重,承恩渐渐步入御花园东侧的方亭里,有人一袭月白锦袍正立在亭中赏景。
承恩眨了眨眼,这身衣裳好生熟悉,脑海内猛地回想起演武场上的瑾王,那日他似乎也穿着这身衣袍。
原地踌躇片刻,承恩打算转身悄悄离开。
“承恩?”身后传来温雅的声音。
小太监只好乖乖转过身,仔细捧着手中的瓷瓶,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奴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楚景知瞧见他手中捧着的插满着花的瓷瓶,轻笑出声,“承恩公公好生有品,这白紫薇和丹桂正是开得好的时候,一素一艳,一疏一密,甚是雅致。”
承恩呆愣地张了张嘴,从耳尖到脖颈被夸得羞红了一片,“啊,多,多谢王爷,奴也只是随手挑了些花搭着。”
“是皇兄唤你来的么?”
“回王爷,陛下刚命奴来折些花。”承恩想起上次演武场终末的那一箭,怕王爷同陛下有什么嫌隙,自以为很隐秘的小心翼翼地抬头偷觑着他,鹿眸灵动狡黠。
楚景渊轻挑眉,嘴角笑意弧度不变,眼底看戏般瞧着承恩变化的脸色。
“那本王便不耽搁公公了,皇兄怕是等急了。”
承恩点点头,低声告退便沿着石径往回走。
楚景渊原地立着,打量着小太监于层层花丛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桃花眸暗自垂下,眼下落下细细密密的阴影。
他怎的觉着这小太监在他面前和皇兄面前两个样呢,果然是皇兄太吓人了吧。
好吧,那必然是情有可原的,就算是他,在皇兄跟前也会被吓成另外一个样,一不小心惹怒了,便有种人头不保的感觉。
楚景知摇头,转身朝着慈宁宫走去。
他许久没见过母后了。
……
承恩回了殿里,轻声将瓷瓶摆在案角。
“你去了很久。”承恩一转过头,便直直撞上陛下黑沉的眼。
“奴方才在御花园遇上了瑾王殿下,便聊了……几句。”被陛下愈来愈沉的眸阴森森地盯着,承恩连回话都被吓得磕磕绊绊的。
“何时这般熟稔了。”楚景渊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喜,那眉跟着蹙起来,眉眼间凝起一股冷郁的气息。
承恩脊背敏锐地绷紧,乖顺地跪着,垂首躬身,一字一句如实禀报,“王爷只夸了句奴插的花,便让奴快些回来了。”
“……”楚景渊垂下头继续写着字,只觉着随着风忽地盈满鼻尖的桂花香浓烈至极,熏得人身心暴躁。
承恩察觉到陛下不太欢喜的情绪,一动不动更加恭敬地跪在一旁屏吸静候。
吱呀——
殿门被推开,李忠德走进来,躬了躬身。
“陛下,太后娘娘想见您。”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