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气氛格外压抑。
饭桌上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秦梦瑶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眼神倔强地钉在桌面上，仿佛要用目光在木纹里刻出痕迹，就是不肯看向任何人。秦梦璇也老实了许多，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秦域和梦瑶，又迅速低下头。梦玥则安静地吃着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雪梨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缓和气氛，但回应者寥寥，只好也沉默下来。
饭后，秦梦瑶第一个放下碗筷，硬邦邦地说了句“我吃好了”就要起身离开。
“梦瑶，”秦域叫住了她，声音平静，“跟我来一下。”
秦梦瑶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紧抿着唇，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封在唇间，极不情愿地跟着秦域走出了厨房。
两人来到秦域现在住的房间。自从决定留下之后，秦域曾抽空给秦家做了个彻底的大扫除，原先这间房间里哥嫂的东西被他整齐归纳到了二楼。现在这屋子里多是秦域和小老四儿的物品，整洁明亮。
秦梦瑶站在房间中央，双臂紧紧交叉抱在胸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眼睛冷冷地瞥向窗外，仿佛窗外有比秦域更值得关注的东西，就是不肯看向秦域。
秦域没有关门，也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具少女模样的侄女。
“现在没有别人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张大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普通同学，梦璇瞎说的。”梦瑶立刻反驳，语气生硬，下巴微微抬起，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秦域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发现秦家这四个孩子里，老大和老三的性格最为相似，都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低头。
“梦瑶，你马上十五岁了，”秦域语气稍缓，“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再正常不过。”
梦瑶似乎没料到小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戒备的样子。
“不过，”秦域接着说，“你是学生，当前首要任务是学习。况且你是女孩子，得学会保护自己。”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有些事绝对不能做，这不仅关乎名誉，更关乎你的安全。”
“你到底要说什么？”梦瑶终于转过头来，语气冲得很，“我不就是和男同学一起走走路，说说话吗？这也不行？”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不服和叛逆。
“如果只是正常的同学交往，当然可以。”秦域直视着她的眼睛，“但……但如果是超越界限的亲密行为，那就不行。梦瑶，你比妹妹们都大，是小大人了，应该懂得分寸。”
这些话一出口，梦瑶还没怎么着呢，秦域自己倒被弄了个大红脸。换作以前，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谈论少男少女之间的敏感与禁忌，秦域死都不信。如今他身为长辈，这四个孩子又无父母在旁正确引导，该说的话，秦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们现在还小，不该做的事情千万不能越雷池一步。”秦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糊涂，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梦瑶别开脸去，但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她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域认为是够了。
这孩子性格刚硬，不太服他管教，他怕再继续说下去，反倒弄巧成拙。不过这件事秦域不准备就这么算了，他打算找个时间去找梦瑶现在的班主任了解一下，看看这孩子平时在学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处理完梦瑶的事，秦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坐在石床上缓了一会儿，又叫了梦璇进来。
两人也该聊聊了。
梦璇这孩子机灵得很，秦家四个孩子里就数她心思最多，听到秦域叫她，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干嘛，也不知道具体要多久，却本着亏待谁都不亏待自己的意思，自带了把小马扎进来。
“小爹，你叫我做啥子？”
秦域看了看她手里的小马扎，怎么会猜不到她的心思，慢声道：“坐吧。找你聊聊天。”
“哦。”秦梦璇在小马扎上坐好，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秦域望过去，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紧张与戒备。
秦域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手背上的伤口还疼吗？”他指的是那天被方袁同学抓伤的地方。
秦梦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小爹第一句就问这个。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结痂的手背，摇了摇头：“不疼了。”
“身上呢？”秦域又问道，“刚才你大姐打的地方。”
秦梦璇又摇了摇头，眼圈却悄悄红了。
“我知道你委屈。”秦域透过敞开的房门，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声音低沉道，“被欺负了，心里难受，觉得没人帮你，是不是？”
秦梦璇的嘴唇瘪了瘪，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不管怎么说，用东西划伤同学就是不对，非常不对。无论有什么理由，伤人都是错的。这件事，你要记住这个教训，一辈子都不能忘。”秦域的语气很重，“赔钱是小事，万一真的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你会后悔一辈子。”
秦梦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也终于道歉：“小爹，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
其实这些天秦梦璇也很难熬，自那天之后，方袁一直没回去上课。同学们知道他俩打架的事，也知道她动刀划破了方袁的脸，就到处去乱传说方袁之所以没来学校，是因为已经毁容了，不敢见人，更有甚者，说他们班方袁其实已经死了。
关于方袁死亡这件事，秦梦璇自然不信，她那天用的不过是一把普通铅笔刀，别说方袁那么个大胖子，连只猫都伤不了。可毁容……
秦梦璇越想越怕。特别是当某个知道方袁小秘密的同学跑来跟她说：‘你死定了！方袁毁容了，以后讨不到老婆，你就只能嫁给他了！’
秦梦璇被这个“可能性”吓得半死，连着两个晚上都做梦自己长大后真的和方袁结婚。
梦里，方袁烂了一半的脸，他妈/也就是自己的准婆婆，坐在新房里磨刀霍霍，说也要把她变得和方袁一样，这样他俩才相配。
想到这个梦境，年仅九岁、正在上二年级的秦梦璇苦着脸，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顿时对长大没了期待。
对此，秦域一无所知。
他只当这孩子是知道反省了，心里还挺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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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家里糟心事一堆，秦域摆摊一天也不敢耽误，周末两天，有勤快的梦玥帮忙，他多做多卖，收入创下了新高。
两天时间，他挣了将近两千块钱。
周日收摊时，秦域数着厚厚一沓钞票，指尖沾了点唾沫，一张张翻过，然后和一旁眼巴巴望着他数钱的梦玥相视一笑。
“别担心，等你初一的那个暑假，小爹一定带你去省城。”
“嗯！”梦玥的眼睛闪烁如星辰，满载着对秦域的信任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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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重要，但孩子的教育也不能落下。周一这天，秦域特意收了个早摊，然后比平时接秦梦璇的时间提前半小时来到学校，找到了初二（三）班的教室办公室，去见梦瑶的班主任——李文学老师。
一转眼一个学期快要结束，这还是他俩第一次面对面交流。
与梦玥和梦璇的班主任都是女性不同，梦瑶的班主任李文学是个中年男老师，身材微胖，头顶已然呈现出典型的地中海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开学时来办手续的，是梦瑶的姑姑吧？”李文学态度温和地推了推眼镜，语气缓慢而沉稳，“梦瑶家里的情况，我作为班主任大概了解一些。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孩子不容易，你更不容易...”
秦域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李老师能理解，我很感激。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梦瑶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他惭愧地笑了笑，坦诚道：“说实话，我作为小叔，对孩子的关心确实不够...只能多麻烦老师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文学摆了摆手，“学生在校期间，我们老师自然要负责任。”
秦域礼貌地应和着，随即切入正题：“那梦瑶的学习成绩方面......”
李文学闻言，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盖，啜了一口热茶，这才缓缓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其实你今天不来，我也正打算联系你。”
秦域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吗？”
“现在是初二下学期，马上就要放假。等九月份开学，就是初三了，要直面中考。”李文学直视着秦域，语气平和却直接，“以秦梦瑶同学目前的成绩来看，我认为她参加中考的意义不大......”
秦域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李老师，您的意思是...她的成绩太差，即使参加中考，也考不上高中，是吗？”
李文学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坚定：“她的基础比较薄弱，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各科考试成绩基本都在三十分上下徘徊。当然，在我们这样的乡镇中学，像她这样的学生并不少，她不是个例。”
他稍作停顿，问道：“您听说过2.5分流吗？”
秦域凭借着前世的记忆，深吸一口气，说：“略微了解一点。”
“那就好解释多了。”李文学身体微微前倾，“按照往年的情况，秦梦瑶同学很可能会在初三下学期被分流。我今天找您谈，是希望家长能够提前考虑一下孩子之后的出路，比如选择一所合适的职高......”
“学校提出这样的建议，不是为了打击您和孩子的信心，恰恰是为了让梦瑶能够找到一条更适合她的发展道路。”
秦域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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