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庆元八年,我的生活如同上元节那一日的延续。看似平静,实则崎岖恐怖。然而我竟渐渐习惯了,甚至从中感到一些意趣。
越是深刻融入宫廷生活中,那些或明或暗、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阵营,在我眼中就越清晰,仿佛有个棋局在眼前慢慢拉开帷幕。很快,我便理解到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在这棋局中是何意义,作何影响。
我很清楚,在储君一事上,没人真的认为我有威胁。但我是那个人设置的一道题,题面如谜,他们都绞尽脑汁审题,想解出一个令那人满意的答案。加之我日日伴君侧,他们更是不得不试探、拉拢。
表面上,所有人都巴结我,欲与我结为同盟。实际上,无人真正在意我这个人。一旦解开这道题交了卷,他们便会奔向下一题。
除了赫连境。
他和他的两位兄长及背后阵营一样,对从我这里获取一些什么颇下功夫。但我总觉得,他对“解题”的兴趣不大,至少,不如对我本身兴趣大。
他缠着我、霸占我的时候,就好像真只是一个普通小少年依赖哥哥。常令我心生恍惚,难道他对我有真感情,拼命亲近、依赖,只为获得同等回应?
可是天家手足之间,利益滔天,成败系命,连我这样才在那个人身边生活不久的人都已被深深感染,不再妄想寻常亲情友爱,他又怎么还会怀有这种期待?
何况,他可是与那个人最一脉相承的种。
大皇子赫连铖曾伴君征战,既有武功,又不缺拥护,然性直而暴躁。争储在他眼中就如同从前任何一场仗一样,他既在场上,便想赢。至于赢以后该怎么办,脑袋空空。或许,这也是那个人没有直接立长为储的原因之一。
二皇子赫连珏才学甚佳,平日也算明理识大体,还偶有孤勇,曾于那个人盛怒之下冒险谏言,救下一位刚正的纯臣。只可惜因腿疾而性孤僻,屡屡推拒有意者的邀约,如今势最弱,位最卑。
少年初长的赫连境,则有随军征战的童年,早熟沉稳的性情,才学武功在他这年龄来看也算出类拔萃。因未正式参政,行事作风尚看不明朗,但已隐隐可见三分君上的风范。许多人都在暗忖,君上莫非是在等这小儿成长?
于是,看好他的人也不少。
外臣难得接触他,自然不知道他那“隐隐三分”到底是什么程度,我却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就是那个人的翻版。如今还年少,过些年真长大了,只怕有过之无不及。
正因太了解,我才不敢奢望他待我有真手足之情、童年之谊。每每心底冒出一丝幻想,就马上掐灭。即便这令我们之间那道透明的隔阂越来越厚,也在所不惜。
我想,若有一天要死在他手里,心中疑着防着,总比爱着信着要好吧?
抱持着这种心态,我宫廷生活最累的部分,反而是与最亲近的他相处。毕竟与其他人周旋只需动脑,在他这里,还要防着被攻心。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庆元八年秋,忽然稍有改变。
因为这年七月,有个人将立储之事正式在朝堂上提了出来,要君上尽快决意的态度也十分坚决。那个人就是尚书左仆射赵翼麟,赵后的父亲,大皇子的外公。
他年事已高,开朝以来就位居宰执,不久前因病在家躺了大半个月,皇后还出宫回家去看望过。眼下病稍好,便立即在朝堂上口谏立储事宜。这样拼命,自然是为了自己那大外孙。
此举一出,有人暗笑他老迈糊涂,居然就这样毫不遮掩私心,有人觉得他铤而走险,虽不好看,但或许真能博得一胜。更多的,是骚动起来,纷纷着手应对。刘敬节就是其中之一。
赵翼麟口谏发生不到七天,刘敬节请求回京述职,顺便与家人团聚过中秋的奏折就送了福宁殿。
那个人在殿中看到这折子,大笑起来,连唤奉吉敏:“你看看,你看看,个个都沉不住气了。”
我听见折子被扔在地上,奉吉敏捡起,或许大致扫了一眼,又递还给他,未置一词。
他又道:“你怎么看?”
奉吉敏静默少顷后,回答:“定国将军也有许久不回家过节了。”
里面又安静了一阵,最后,那人嗤笑一声,说:“好,那便准了。”
于是,刘敬节率一支亲军精兵,于中秋前两日抵达金陵。那时,许多朝臣都已经在立储商讨一事上掺一脚,福宁殿内不知道有多少奏折写着皇子们的名字,他千里归来,都算晚的了。
他进宫觐见的傍晚,正是我宣的召。他一双鹰眼如钩,目光向我扫过来,看不出喜恶。又迅速收回。而后大步进殿去。
此一见只是问候请安,拉拉家常叙叙旧,没有呆多久他就离开了。
待我下值时,赫连境又如常派人来请我去吃饭。这次不在佑安宫,而在定国将军府。亦即为,要与刘敬节同桌而食。
若是在一年前,关于去不去,我定要找奉吉敏商议一番。而今独立许久,已习惯自己判断种种情形,纵使收到这邀请的一霎那有些忐忑,也很快冷静下来。
想了想,决定去。
我曾以为,再靠近这座将军府时,我一定是来报仇的。当初被卖的痛苦,并不因后来际遇渐好而抹灭,更不因赫连境的愧疚而减弱,每每想起,始终愤恨。但真正踏进那道门,却丝毫没有想起这些,思绪只放在对稍后情形的想象上。
刘敬节到底如何看待我?还视我为威胁,想除我而绝后患吗?我能不能在此问一问,庆元五年到底都有谁想让我死,他是主谋还是随份?龙王庙刺杀,是否他主使?或者,赫连境口中的进言之人,是不是他?
这么想着才发现,我过去数年的锥心疑问,竟然都与他相关。
为我引路之人,还是当年管事。我们早已在某些宫宴上再见过,虽无交流,也算释怀了。毕竟他不过是替主办事,恨他无用。眼下相见,心中无波动,对他格外殷勤的态度,也只是淡淡点头致意。
晚饭设在家宴厅中,我到时,赫连境正背对我与刘敬节说话。听到通报,立刻转身跑出来,亲昵地拉住我,把我带到刘敬节面前。
他十分护着我,说:“刘舅舅,哥哥是自己人。”
刘敬节看我一眼,脸上挂起客套笑意,轻轻颔首。看着他这道貌岸然的模样,我却忽然礼貌不起来。属于少年人的意气和冲动,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回到身体里,使心肝俱燃,激愤上涌。
我不坐,也不行礼,冷道:“我可当不起定国将军的自己人。将军恐怕也从无此意,对吧?”
刘敬节表情微微一顿,仍挂着笑,这次目视我的眼睛,淡淡地回:“你我各为殿下效忠即可,彼此之间是不是自己人,又何妨?”
“舅舅!”赫连境轻喝一声,有些不悦,“舅舅不要这样对哥哥说话,谁也不能再伤哥哥的心。”
说完,拉我到桌子另一边坐下,亲手给我递筷子。我心下惊异,面上不显。
他平时在宫里,在两位兄长、后妃和那个人面前对我这样纠缠偏宠,我已经习惯,就当是他的做派表演。今天在刘敬节这个绝对自己人的面前还这样,又算什么意思呢?
我不吭声,默默接受他的殷勤。刘敬节也不置言,但饶有兴致观察着我们的互动与相处。
这顿饭吃得相当安静,偶有人开口,也是一些饭桌上的家常话。直至各自都放下筷子,赫连境突然抬头望向刘敬节,问道:“舅舅这次回来,打算如何替我争储?”
他的直白之语常常出人不意,我习以为常。刘敬节则数年不曾与他共处,此刻乍一听,不禁愕然。目光莫名朝我望了一眼,思索片刻,才回话。
“殿下有何筹谋?”
“不必急着让爹爹选我,只需助他维持原状即可。爹爹喜欢看我们争斗,却不喜欢任何人破坏他的节奏。赵相兵行险招,爹爹很不高兴。舅舅从前也干过相似的事,想必知道爹爹会发什么火。因此舅舅此番归来,先不要冲着帮我争什么,而要帮爹爹。这样,你们之间的嫌隙或许亦可弥补。”
赫连境这样一口气将见解和计划说出来,且没有商量的意思,尽是吩咐与布置,叫刘敬节又吃一惊。
他兀自思忖少顷,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称是。末了,又赞道:“殿下目光深远,落子果决,此番进步真是叫臣好不吃惊。”
“这不好吗?”
“自然是好,臣欣喜难言。”他确实有些激动,“若是昭妹妹还在,定然欣慰。”
赫连境笑笑,看着他,又说:“舅舅不在京中这些年,都是哥哥伴我度过的。我在信中常赞哥哥聪明出色,屡得爹爹青睐,本是想叫舅舅知道,我身边有可依可靠之人,莫要担心。不想,却引得舅舅忌惮。唉,舅舅,您是否该同哥哥道个歉?”
这一席话,好像每一句都向我解释了什么,也对刘敬节责备了什么。可真要一一去追究,则是哪件事都适配,也就意味着无法具体对应任何一件事,完全是打马虎眼。
我为赫连境这糊弄的功夫惊叹,刘敬节则眼珠滴溜一转,不知心中作了何等权衡,当即对他拱手抱拳,将指责囫囵吞枣尽数揽去,做请罪状。
“臣知错。臣在千里之外听信京中谗言,误会了商公子,做出许多卑劣之举。还自以为是,认为殿下年少,必定识人不明,定是被商公子蒙蔽。直至今日相聚,才知是自己小人之心……还请商公子原谅。”
说着,刘敬节面向我行请罪礼。
于私,他是长辈。于公,他乃前朝重臣。此举可谓十足谦卑、真诚。
但早在他说第一句话时,我就怒火中烧。不仅对他,更对赫连境。此刻,我强忍着怒意没有拍案,却也无论如何无法陪着演这出化干戈为玉帛的戏,于是起身向赫连境辞别。
“谢殿下邀请,臣吃好了,该回宫了。”
赫连境见状,先是一愣,接着流露出一丝不解,好像不知道自己哪里处理不得当。但看出我是真的生了气,又立马慌了神,急忙拽住我,糯糯地喊:“哥哥……”
我不想和他在别人眼前拉扯,仍旧决然推开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他大喊了一声,我不管。他便匆匆向刘敬节告别,追上我。
“哥哥,坐我的马车吧,好不好?”
“回殿下,臣骑了马来。”
“哥哥,哥哥,我错了,你跟我走吧,你不要丢下我。”他凑过来,拉住我的手。
此刻还在将军府中,我气得发昏,却不能就此和他吵闹。只好憋着气绷紧嘴,将手抽出,一言不发大步走向马厩。待牵到马,便立即翻身上去。一甩缰绳,纵马离开。
“商虹羽!”他此生第一次急怒失态,喊我大名。
我已跑出将军府。
我没有直接回宫,而是驾马奔往城北。那时,我心里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直觉和本能选择方向。后来,当赫连境追上来与我并驾齐驱时,一个清晰的去处才忽然浮现在我脑海中。
去年的龙王庙。
“哥哥。”他在旁边喊我,我不应声。见无效,他也就不喊了,只紧紧跟着我。
我们就这样一路奔驰到那座破败的龙王庙,下马,然后怀着谁也说不清的心情进去了。将军府有人追来保护,也识相停在庙外半里处。
此庙还是无人供奉,又不再有穷考生借住,更是彻底荒废。院子里野草长得半人高,将去年我与绾擎、周济苍吃饭的桌子都遮蔽了。
我在廊檐下看看,恐有蛇蚁,没往丛中走。
赫连境不知我要做什么,也不敢多话惹我生气,只一步不离跟着。我转了一圈,找到一张没有被草木掩没的石凳坐下。这时心中怒意已经消散六七分,于是给赫连境留了半个屁股的空位。
他讪讪坐下。
凳子有些窄,二人紧挨着。规矩片刻后,他开始试探着亲昵靠过来。见我不抗拒,便立即如往昔那般沉迷于肢体亲近,一手揽我的后背,一手缠我的腰,找了个舒服的抱姿。
是时太阳正慢慢下山,天空云彩绚烂,衬得气氛浪漫而温馨。我再也发不起脾气来,想了又想,决定尝试推心置腹。
就给他一次机会,我这般告诉自己。
“阿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敷衍?”我沉声问道。
“不是,刚才是我错了。”他抱紧我的腰,听起来很真诚,“我想得太简单,太粗糙。以为点一点舅舅,让他给你道歉,你们就能彼此解开心结。你们都是我在意的人,我不想你们再互相提防下去。”
“那,你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吗?”
他顿了顿,说:“哥哥想要真相。”
“那你愿意给我真相吗?”
他松开一些,望着我的眼睛,眼神很忧愁:“哥哥如果得到了想要的,会抛下我吗?”
我目光平直地与他对视:“如果我得不到想要的,你也会得不到想要的。我这忠心,唯有真诚可换。”
他黯然眨了下眼,完全松开我,然后垂目看向别处:“好吧,那哥哥问吧。”
我想,庆元五年的事已过去太久,那时他也还太小,就不要追究了。于是只问去年:“那两个刺客,是定国将军的人吗?”
“是。”
“他的主意,而你默许了?”
“……是。”
“然后呢?为何又救我?”
“后悔了。”
“为何后悔?”
“不想哥哥死。”
“可你也经常希望我死,不是吗?”
“是。”
“觉得我威胁你争储吗?”
“从前是,后来不是。后来,怕哥哥不要我。哥哥与那两位走动也频繁得很,我很怕。”
“我说过,我是为了你,你不相信吗?”
“我……”
“赫连境,看着我。”
他身形一僵,顿了片刻,才转回身来。眼神比刚才更加忧愁,且添三分泫然。可笑,当年表姨薨逝他都没哭,此刻却做这架势,是要吓谁?
我冷冷盯着他双目,复问:“你不相信我吗?”
像是被我盯得受不住,他合上眼皮回避对望,有些痛苦地说:“哥哥若是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就不会再这样坚定地支持我了。比起我,他们两个对你的所求,光明得多,爹爹也会允许。”
你有什么他不允许的所求?这话已到嘴边,却无端悬在那里,不敢问出。默默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良久,我终究移开目光。
转而道:“不会的。我当年千辛万苦入京,是因为京中有你。你的两个哥哥也好,君上也好,我根本不关心。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要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他起先不语,过许久,才“嗯”了一声。
太阳已经完全落至云彩之下,唯有一丝余晖照亮晚霞。我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坐着看天色慢慢入夜。他不缠我,也不黏我,安静不语的状态,很像从前清涧山庄那个小孩子。
刘敬节在京中呆了近一个月。他在的前半个月里,每次朝会上必有一人提出立储之事,不过早已不再是赵翼麟的人。
赵翼麟这次虽因生病担心自己不长久,而冒险提出谏议,但那个人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赵党就算再急切,也不会坚持触霉头。
然而此事正如开弓无回头箭,所有人都会抓紧机会将这水搅得更浑一些,以期达成自己的目的。或是真心推举心中贤能。或是借此看清周围人的立场。或是假意支持赵党与赫连铖,以致过犹不及、近乎逼迫,引起君上对这一阵营的厌恶。或是窥探君上心意……
而在这诸多浑水中,始终坚持“君上年壮体健,何急立储”的刘敬节,显然最得圣心。他还拉了朝中其他几位重臣,譬如奚家父子,一同进言。
这样,懂得体察君心的人越来越多,这事就慢慢不了了之,再无人提起了。
与此同时,赵翼麟身体也大大恢复,养到九月,可谓健步如飞,颇有老当益壮之势。对于君上今次不睬他,也十分看得开。
一时间,朝局乍看起来与七月之前无二致。可细究,许多人的立场已暴露或改变。有心者,自然已将这些细枝末节尽收眼底。如此,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热闹下来,唯一真正不变的,只有那个人的游戏节奏。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新进度。
重阳节后,天气愈冷。每到这个季节,莱州附近就会受到其北边、西边的外族侵扰。常有受冻灾的外民就地组织成军,勾结山匪,合力跑到莱州境内抢掠。
虽是乌合之众战力不高,但往往狡猾无赖、凶悍蛮横,烧杀掳掠奸无恶不作,令当地乡民担惊受怕,连白天也不敢出门,影响极坏。
从前莱州府有一位飞骑大将军林卓荫镇守,但林将军年迈,今夏病逝了。其子林择瑞接任兵马都监,然而才能并不堪用。因此莱州府府尹早在中秋时便上书,奏请朝廷调遣精锐过去防备冬季祸患。
若按往常,君上必是派大皇子这个现成的朝中将才带军前去。可现在,他目光在朝堂中扫了一圈,却是将刘敬节点出来,问道:“你还不急着回去吧?”
刘敬节自然眼中一亮:“凉州安稳,将才如云,不缺微臣一人。”
“那你去帮帮莱州吧,把你带回来的这伙人带去,也替他们选个良材,该换人就换人。”
“微臣遵命。”
早晨刚在前朝给刘敬节下了这道旨,午后,那个人又在福宁殿宣小儿子。赫连境到来时,与我对视一眼。我指指北边,他便心下了然。
他进去后,父子相谈不多时,又闻那个人喊我:“商虹羽,你也进来。”
我遵召进去,见赫连境面有喜色。那个人道:“朕许境儿随定国将军北去莱州,境儿荐你同去,你可有异议?”
我能有什么异议?无非是接旨遵命:“臣愿前往。”
“那好,你二人回去准备吧。”
我们谢过恩,一同退出殿外。
待走到岔路,赫连境停下来,说:“哥哥,此次去莱州,我必要做些有用的事,回来以后再向爹爹求赐你。到时候,你会答应我吗?”
“只要他允你,我有什么可不答应的。”
“我要听哥哥你的意愿。”他看着我。
“这很重要吗?”
“自然重要。”
我想了想:“那我愿意。”
他很高兴:“就这样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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