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奉吉敏去福宁殿值夜差。出门前告诉我,他会找个时机禀报给那个人,又安慰我,不必过分多思,结果不会来得很快,今后还是同以往一样,该当差当差,该过日子过日子。
我忍不住问,这是否意味着那个人不会严惩我?莫非,他对我早有安排?话出口时,我心中所想,是赫连境之前那句“连哥哥你,他也不算是放弃了”。不放弃,是怎样的不放弃?
奉吉敏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说:“君心难测,你越沉得住气,结果或许就越好。继续做你原本想做的事吧。”
说罢,便走了。
“原本想做的事”,我能有什么想做的事?此话当时落在我耳中,颇令我生出几分自嘲。我只是一个苟活之人,心中没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宏愿。直至重逢赫连境,才有那么一星半点斗志。
不过既然他说让我照常行事,我便寻来纸笔,在上画了一棵树,一只蝉,一个人。意为那个人知了。这画需得早日送出,也有可能无缘送出,但看奉吉敏下值回来后的情况了。
当夜,我辗转难眠,到深夜才得到一丝睡意。睡着了又做梦。梦中全是那个人要惩处我,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要将我贬为贱奴发配边地。最可怕的是,这都要让赫连境亲眼目睹。
这一觉睡得累极了,天亮后,终于被推门声叫醒。我急忙披衣服出去,见奉吉敏自大门而入。
“师父……”我远远唤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招我过去,道:“你这个孩子,真是有几分运气。你先前不是谎称后妃生了病,要你煎药么?如今尹妃真的病了,昨夜君上陪了她一夜,今朝上朝前,指名让你去给她煎药。”
“尹妃……他怎么……”
奉吉敏只是笑:“我说了,君心难测。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且行且看吧。不管怎样,你这条小命他既救了,就不会拿去。你准备准备,到佑安宫去为尹妃煎药吧。”
我想想,颔首称是。
那时天色刚见明不久,待我准备妥当,将信藏在袖中,往内宫去,天已大亮。佑安宫自然也是我没有踏足过的地方,而且印象中藏得有些偏僻。我循着看图纸的记忆走,太阳高升时,找到了地方。
与门前内侍说明来意,又出示奉吉敏令牌,便有人来带我入院。来人看装扮与服饰品级,是个女官。一边引我入内,一边讲述尹妃病情。
“因近来天气太过炎热,娘娘又爱热灸,昨日控制不当,有些热伤了。加之她原本便有鼻鼽之症,昨夜犯病甚是凶猛。如今刚睡下不久。你此刻将药煎好,待娘娘醒来刚好服用。”
我答是。
女官回头轻轻打量我一眼,又说:“听闻你煎药很有一手?”
“只是偶然得师父教导,比别人多会一手掌火候的功夫,令煎出的药柔顺易服一些。”
“奉都知……那是与众不同的。”她轻声感叹,眼中含笑。
“是。”我淡淡应声,并不多言。她也不说话了,带我到专门煎药用的灶房,将太医的话转述于我,药品装在簸箕中给我,便离开了。
到巳时约五刻,才有人来传话,说尹妃醒了。药早已煎好。我当即用盅装上,同传话人一起送去。原以为只需送到门口,不料尹妃让我进去。我心中怀着思虑,垂首入帘中。
一个女子到我跟前来接药,忽地惊呼一声:“是你!”
我闻言,抬头一看,先是觉得眼前这少女眼熟,细看少顷才认出来,她竟是当年宁县的小女兵!她果然是名门贵女,只是不知与尹妃是什么关系。
我早已做好再见的准备,因而此刻并未惊乱,于是微微躬身,含笑道:“给小姐见礼。”
她还很惊讶:“你怎么……”
我压低了一些视线,不再看她的脸:“世事难料。小姐,先给娘娘用药吧。”
她才接过药盘,转身又入一道帘内,柔声唤:“姨母,药来了。”
我站在原处,耳中听着里面轻声柔和的交谈,心里想着赫连境何时来探望他的养母,能顺利把画给他吗?被那个人发现了,他还要与我通信往来吗?
思绪漫无边际,渐渐有些出神,直至那位女兵小姐无声拍了我一下。我回神,对上她的眼睛,她竖指做嘘声,指指外面,用口型道:“娘娘睡了,出去吧。”
我们就一同退出尹妃寝室。
到院中,她寻了个凉亭邀我坐下。我行礼欲婉拒,她却不管,拍了我的肩,喊道:“坐下!”
我只好与她同桌而坐。
她问:“你那年,没寻到亲吗?”
我想了想,道:“算寻到了,也算没寻到。此事不好讲。”
她点点头,并不深究他人私隐,只是叹了口气:“无论你是怎么进来的,必定有难言之苦,可惜了你一身武艺。你还有在习武吗?”
“有的,我师父是奉都知。”
“你就是传说中奉都知的爱徒!”她惊喜得小声喊出来,末了,又道,“不愧是奉都知,真有眼光。”
我知道师父在宫中很受崇敬,他样样都好,深得那个人信赖,可谓一人之下,脾气却很温和,从不厉声说话,不苛责下属。还有不少女官对他倾心。却不知,连宫外贵女也这样赞赏他。
“小姐与我师父相熟?”
“何止相熟,他还教过我呢。一个他,一个先贵妃娘娘,都是我半个师父。如此说来,你也算我半个师弟了。我叫奚绾擎,你叫什么?”她说着,以手点水在桌上写字。
“商虹羽。”我也写出来。
她看我写完,说:“这名字看着好生霸气,又别具飘逸。你……出身不俗吧?”
“曾有些家业,但都毁于那年洪灾了。”
闻言,她面露同情,又比一般同情格外多几分痛惜良才的意思。我不愿聊这悲戚话题,便主动问起奉吉敏的事,做出对其往事很感兴趣的样子,倒真得了些从前不知道的故事。
原来,奉吉敏并非自小为宦。他起先是那个人的伴读,后来一同入军,直至起义后遭人陷害,才成如今这样。去势前,他还曾成过婚,只是常年随军,无暇留下子嗣。遭此毒手后便与妻和离,彻底常伴那个人身侧了。
先前,我只知道他少年时就跟随那个人,不知竟有如此坎坷。难怪他会对我说,可以永远咀嚼痛苦,一辈子都不算长。
“奚家是最早追随君上的世家之一,自哥哥起从军。我喜欢跟着哥哥东奔西跑。昔日军中,奉都知和先贵妃娘娘可是君上的左膀右臂,他们人都很好,哥哥懒得应付我,他们却愿意悉心教我。只可惜,命运多是欺负好人。”奚绾擎难过地看着我,“他们是,你也是。”
她提及表姨,令我感触良多。却不能坦诚尽诉,倒显得无话可说,只好笑笑。
时间流逝,一转眼快要到午时了,我还没有机会在这宫中转转。不知道赫连境在哪里……这么想着,就有些分神,突然被奚绾擎拍一下。
我茫然抬头:“怎么了?”
“我说,时候不早了,你留下来用膳吧,反正下午还得煎一道药。”
我自是求之不得,点头谢过。
她将我当做朋友,所谓邀我用膳,竟是推到尹妃面前。我大惊,心中期待更甚起来,面上却端着规矩,将这盛邀推脱过去。尹妃没有勉强,劝她说:“你莫要为难这位内官了。”
她无奈,只好让我去下人的厨房了,我终于得以独自在佑安宫中穿行。
我走得很慢,四下分辨可能是赫连境居所的地方,却无头绪。那日太阳也格外火辣,我被晒得有些发晕。就当将要放弃时,突然被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伴着甜甜的呼唤:“哥哥。”
我顿时心惊肉跳,又喜不自禁。忘了这是在哪里,不顾炎热,转身回搂住他,心跳如擂鼓:“你怎么像只狸子一样蹿出来,我找了你一上午。”
“我上午要上学啊,此刻刚刚回来,方才看见哥哥,还以为自己眼花。”
“我差点忘了……尹妃娘娘病了,我来给她煎药的。我有封信要给你,不过见着了你,直接告诉你就成。”我恨不能把所有重要的事、重要的心情倾倒给他,但还晕晕乎乎想着要小声些以免被人听去,于是凑近他耳畔低语,“你爹爹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又拉着我跑。跑进一处屋内,将门半掩,又把屏风打开。接着给我倒了一杯水:“哥哥快喝,不要中暑了。”
我一听这话才被提醒,发觉头确实晕晕的,脸很烫,身上颇为难受,于是喝下一大杯水。稍后,感觉好些。他又从一个柜中端出些吃食,摆放在桌上。
“哥哥先吃,我院中一向无人,这时也不好跑到外头喊人送饭来。听说尹娘娘有客人,我应当是要去与客人用膳的,可是……”
我知道他说的客人就是奚绾擎,可心里忍不住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还有话想告诉他,便不自禁拉住他的手,流露挽留之意。
他笑了,道:“哥哥放心,我不走。”说着坐下来,探手摸摸我的头,“还好,没有发烧。”
“不会发烧的,我只是方才晒着了。今年日头甚是足,已连续晴天一月有余了。”我又喝了些水,看其他东西却没有一点食欲。
渐渐的,我身体凉快下来,神志也清醒许多。慢慢将前日对奉吉敏坦白,以及今早得到的消息,都告诉了他。他听罢,依旧只是平淡点点头。
“果然如此,与我所料差不多。”
“此话怎讲?”
“宫中有什么事是爹爹不知道的?”他无奈一笑,“哥哥莫要惊慌,既然他没有立时处置我们,我们便维持约定罢,其他的暂时不必多想。”
“你是说,他其实默许你我来往?”
“不瞒哥哥说,我曾猜测,他迟早会将你赐给我。因为我太弱了,需要助力。抑或是……你太弱了,需要助力。”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深沉。
我听出他话中意思,再次心惊肉跳,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已经……这样……”
“那又如何?哥哥不知道,他喜欢彰显自己任人唯贤,又喜欢出人不意。哥哥莫要灰心,既是他的血脉,就都有可能。”
“我不会与你争的。”我不由自主断然表态。
听罢,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我。我亦望回去,以示坚决与坦荡。
那时,我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内官做久了,太沉浸于这个身份,还是口语真心,当真一丝一毫幻想和争夺之心都没有。但无论如何,我要让他看到的只能是后者。或者这就是权力中心的子女,有些皮与里,是身在其中便无师自通的。
半晌,他说:“哥哥这样说,我很感动。”
我又加强表达:“我说的是真的。”若非不想让师父背上干涉朝政的嫌疑,我定将在师父面前说的那句“最好”也复述给他。
他见我急切的样子,又笑了:“罢了,爹爹年壮康健,虽从不忌讳臣子谈论立储之事,但你我还是少谈为妙。我今日在学堂无聊极了,讲学的换成一位老学究,不如叶先生有趣、开明。哥哥可有什么趣事吗?”
我想想:“倒是有一件。”
“说来听听。”
我于是说了与奚绾擎的奇遇。
他听罢,果然很是吃惊:“绾擎姐姐人是极好的,与我也聊得来。她是尹妃的外甥女,当初爹爹要替我选一名养母,是她央求尹妃主动提出抚育我。此乃一举三得之法,她那时不过十三四岁,却看透了形势,假意任性哭闹,先要尹妃同意,又要爹爹同意。实则,解了爹爹难题。”
“难题?”我有些困惑,“他原本想怎样?”
“依礼,自然是交由皇后抚育我。而且皇后也想将我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来好拿捏。可爹爹心底是不愿的,我也不愿,无奈赵家根深力大,他总忌惮两分。而尹妃无所出,若是得我,也算有了一个孩子。不过她自己不热心此事,只喜欢清静。绾擎姐姐小小年纪,已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原来你寄在尹妃这里,有这番曲折。”我不禁心想,先前在佛堂密会了三天,也没说到这这些。这明明是多么重要的事,真不知当时在絮叨些什么。
我又问:“那表姨和你当初遇刺,可曾查清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问。那几天,我顾忌他的心情,迟迟没有开口。可我心中一直想知道。
他听罢,果然面色冷下来。默然片刻,才回:“算是查清了罢。”
“是谁?”
“自然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具体问罪吗?皇后参与了多少?”
“皇后不曾参与。至少,没有证据。出来认罪的是她一位表侄,理由很是含糊,一会儿说嫉妒于我,一会儿又说母亲德不配位,野心太甚有乱朝纲……总之,那时候是下狱了。可第二年……”
“第二年怎么了?”
赫连境嘴上言辞不甚激烈,手却已攥紧,眉头深蹙,眼中含恨:“爹爹大赦天下,那个人,也就出狱了。转而发配充军。幸好,刘舅舅悍然将其要了去。后来,应当还是寻错处问斩了。”
话至此,他已面色发青,自己倒杯茶水一口灌下。缓了缓,鼓鼓腮帮子,故意对我瞪眼做怪表情。直到我不禁逗,笑出来。
他也笑,然后起身到我边上坐下,伸手来摸我的肚子,唉声叹气玩笑道:“哥哥肚子都饿扁了,还不肯吃我的东西,我可真是不晓得怎么招待哥哥才好。”
不知他怎么如此喜欢身体亲近,我进宫后经历了那件事,就再不与人靠近,更遑论拥抱和触碰,十分不适应他这举动。不由得稍稍侧开身,拿了块豆糕放进嘴里:“我这就吃。”
他才高兴了,放开我:“哥哥陪我午休吧,晚些我亲自将你送还给母妃。”
“那你要如何说?”
“唔……”他故作思考,“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一时投入玩乐,忘了时候?”
我不禁心跳:“说什么胡话。”
“就是要胡说嘛,胡说得越荒唐,别人越看不懂。要是胡说得连爹爹也看不清,就好了。”他边说边在我身旁躺下,仰面看着我。
“无论如何,我定是要保护哥哥的。从前我无所事事,只想当个清闲皇子,今后却要为保护哥哥而筹谋。哥哥也是此心吧?”
他这样直白,似天真,又似谋略。我根本还看不清他,却难以不被这些话打动。以及,即便没有将之归为那一种甜言蜜语,也无此意识,还是感到脸烫心跳……
抑或许,我其实一早就觉察到他不正常,只是自欺欺人无视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阵子,宫中开始传闻,君上祈雨后常做一个梦。梦中有降雨的龙王告诉他,需得找七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且如何如何的少年,分别去金陵城七座龙王庙抄经供神,才可于秋种前降大雨。
为此,那阵子宫里宫外都忙着找符合条件的少年。首先,每个少年的生日需精确到时刻,此外还分别有单独的条件,着实不好找。找遍京城及周边,才凑到六个,还差一个。
而这最后一个,算来算去,竟然是我。
鬼神之说,我一向敬而不信。连奉吉敏看着我的生辰八字,又对比我那条单独的条件——来自西南方,也不禁失笑。轻叹一声,拍拍我,道:“去吧。”
于是,我终于第一次去面见那个人。
才靠近福宁殿,我就低下头,一路盯着脚下,心想,若非那个人特意命令,绝不抬头。我对他,恨意和厌恶多过好奇,而且不愿对他表露出兴趣。
结果,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抬起头来。”
我只好抬起头,垂着眼。
听见他笑了:“性格这般倔犟,倒是似我。”
我被这言语一击,到底忍不住抬目看向他。顿感惊艳。他看上去四十有余,长得高大挺拔,是真正的气宇轩昂,眉宇间不怒自威。仿佛生来就被老天赏赐了君王气度、雷霆之势。任是谁见了他的模样,都会先臣服三分。有一霎那,我甚至觉得,他确实有权对每个孩子不满,因为没有人及得上他一半。
我说不出话来。
他打量我,又道:“不过长得不似我,似迎熹,美则美矣,英武不足。”
听他提起母亲,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心一沉。想必还面露不悦了,因为他又对我打量了片刻,然后走近前来,俯视着我。
“孩儿,你怨我吗?”
“小的不怨。”
这话不知哪里刺激到他,他转头便向奉吉敏说:“求雨回来后,提他入内省作个押班。”
提入内省,已是极大幅度的擢升。还任押班,这升迁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前所未有。而且升任押班之后,我就需在他面前自称“臣”了。
奉吉敏回:“是。”倒也没有让我跪谢恩典。
我还不知作何反应,他又说:“去龙王庙祈雨,是神圣之事。要是成功了,你就是龙王钦点的有福之人。到时候,你可向我求一个愿望。这愿望,你现在开始想吧。”
我无语,垂首行礼,心中活泛多思起来。
当我以为他会惩处我的时候,他没有追究;以为他将会像对其他孩子那样讥讽打压的时候,他连赐恩典。果然难以预测,且颇有专断之风。他这样的人,真的会被那些臣子要挟,以至于要去我势、保我命吗?
经此一见,我对他的一切都产生了更深的困惑。
旨意既下,我即日便要启程出宫,去守城北的一座龙王庙,为期七天。
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出宫。奉吉敏久违地把我那把剑放入行囊中。我瞥见,有些讶异,接着感到惊喜,走过去拿起剑抚摸了几番。
奉吉敏笑道:“我想你如今不会再排斥它了。”
“早就不了。”我只感到怀念和愧疚,因一时委屈激愤,居然再也没有拿起它。
奉吉敏没再说什么,收拾好行李,亲自送我出宫门。之后继续送我的,竟然是奚绾擎。她早已驾好马车在拱宁门外等候,将我从奉吉敏手中接走,还行了一个师礼,保证今后七天定会照顾好我。
我听着,心里甚是温暖,配合道:“小人谢过奚二小姐大恩。”
她说:“谢什么,我们不是好友吗?还是同门呢,对吧,商师弟?”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心中暗道,还同时是两位师父下的同门呢。
就这样,我与这位日后的至交一同前往龙王庙。此后七日,我渡了一个劫,她遇到一个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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