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金鳞岂是池中物
珩王府那辆玄黑色的马车,在赵鹰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和围观百姓愈发嘈杂的议论声中,缓缓驶离了狭窄的巷口。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而规律地敲打着耳膜。
沈清漪被萧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扣着手腕,强行带上了车。
此刻,她被迫紧挨着他坐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
那香气本该令人心旷神怡,此刻却让她浑身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
她低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裙摆上沾染的些许尘土,努力维持着惊魂未定、柔弱无依的表象,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为什么要帮她?那句“沈家大小姐”……
他果然认出了她!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留意?
萧珩松开了手。
手腕上那灼人的力道骤然消失,沈清漪心头一松,却又莫名地空了一下。
她立刻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温度和力道。
“沈大小姐,” 萧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情绪,“受惊了。”
他递过来一方素白的锦帕,上面绣着几片墨竹,针脚细密,雅致非常。
沈清漪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多谢殿下援手之恩。”
她用锦帕轻轻擦拭着脸上刻意逼出的薄汗和并不存在的泪痕,动作优雅得体,眼底的惊惶却未曾完全褪去。
“举手之劳罢了。”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洞察人心,“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沈大小姐今日之举,实在令人费解。恒昌典死当太子御赐之物,又引得太子府‘夜枭’卫当街追捕……这第一步棋,走得未免太过凶险了些。”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看穿了!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微微发白。前世在深宫浸淫多年,她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
她抬起头,迎上萧珩的目光,眼底的柔弱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凶险?殿下所言极是。可若不走这一步,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那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
萧珩的眸色微微一深。眼前女子眼底的恨意和孤勇,浓烈得如同实质,绝非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该有。
这让他对她口中的“铡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哦?沈大小姐的处境,竟已险恶至此?不知本王可否有幸,听一听这‘铡刀’为何物?”
沈清漪心头警铃大作。
她在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她?
她不能暴露重生之秘,更不能轻易交底。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嘲:“不过是些内宅倾轧,女儿心事,不值当污了王爷的耳。今日得王爷相助,清漪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求。”
她顿了顿,语气转硬,“王爷若觉清漪是个麻烦,前面街口放下清漪便是。今日之事,清漪定当守口如瓶,只当从未见过王爷。”
萧珩看着她这副竖起尖刺、拒人千里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带着一丝玩味,又似乎有些别的复杂情绪。
“沈大小姐不必急着撇清。”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幽难测,“本王只是觉得……你很有趣。这盘死局,或许换个思路,能走得更远。”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清漪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王爷高见,清漪受教。”
她不再多言,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权衡。
马车并未在街口停下,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尾。
车夫低声禀报:“王爷,到了。”
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外面熟悉的沈府后巷,心头稍定。
她再次向萧珩道谢,准备下车。
“等等。”
萧珩忽然开口,递过来一个朴素无华的荷包,“沈大小姐典当所得,莫要忘了。”
沈清漪一怔,接过荷包。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正是那几张冰冷的银票和几许碎银!
钱掌柜给的“死当”价极低,但这笔钱,却是她复仇计划中不可或缺的第一桶金!
她紧紧攥住荷包,仿佛握住了翻盘的希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萧珩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希望沈大小姐,能用这笔钱,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预言的力量。
沈清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利落地下了车。
玄黑色的马车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口。
回到沈府自己的小院“栖梧苑”,沈清漪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她屏退了欲言又止的碧桃,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几张银票,又低头凝视手腕上被萧珩捏出的淡淡红痕。
“萧珩……你究竟是谁?是偶然路过的善心王爷,还是……蛰伏在深渊里的恶蛟?”
这个前世早夭的闲散王爷,今日展现出的手腕和洞察力,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主动介入太子与她的冲突,是单纯觉得有趣,还是……另有所图?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萧珩目的为何,她此刻最重要的,是利用这笔钱,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力量!
情报!她需要一双洞悉京城风云变幻的眼睛!
翌日一早,沈清漪便带着碧桃,再次低调地出了门。
她的目标很明确——西市最繁华地段,那家因经营不善而濒临倒闭的“醉仙楼”。
“小姐,您真的要盘下这醉仙楼?”
碧桃看着眼前门可罗雀、略显陈旧的三层酒楼,忧心忡忡,“这位置虽好,但听说闹过……闹过不干净的东西,生意才一落千丈的。而且,这价钱……”
沈清漪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过醉仙楼的结构。
地段绝佳,临街三层,后院宽敞,闹中取静。所谓“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是人心作祟,或是竞争对手放出的谣言。
她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既能接触三教九流、又不引人注目的据点!钱掌柜给的那笔钱,加上她变卖了自己几件不常用的首饰,堪堪够盘下这里和支撑初期运转。
就在她与愁眉苦脸的东家即将敲定契约细节时,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突然从门口响起:
“哟!这不是我那眼高于顶、连太子御赐之物都敢典当的嫡姐吗?怎么,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如今又要来开酒楼,当个迎来送往的商贾贱妇了?”
沈清涟!
她穿着一身桃红撒金花的襦裙,带着两个丫鬟,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刻薄鄙夷。
显然,沈清漪典当御赐首饰的消息,经过一日的发酵,已经传遍了沈家内宅,成了沈清涟攻击她的绝佳把柄。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二小姐!你胡说什么!”
沈清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看着手中的契约文书,声音平淡无波:“清涟妹妹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我竟不知,沈家的脸面,何时系在几件死物上了?还是说,妹妹觉得,靠攀附男人得来的物件,比自身立命的本事更值得炫耀?”
她这话夹枪带棒,直戳沈清涟依附太子、贪慕虚荣的痛处。
沈清涟脸色瞬间涨红:“你!沈清漪!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你丢了沈家的脸,丢了太子殿下的脸!父亲知道了,定饶不了你!”
“父亲饶不饶我,那是父亲的事。”
沈清漪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同浸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扫过沈清涟,“至于丢脸……妹妹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这醉仙楼,我今日盘定了。妹妹若想喝酒,开业之日,姐姐给你留个最好的雅间,算你便宜些。”
“酒是陈的香,仇是新的好。妹妹,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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