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科举案:请君入瓮
醉仙楼残破的招牌被摘下,换上崭新的“揽月楼”匾额,在春日微暖的阳光下,透出一股破旧立新的锐气。
沈清漪站在二楼的雅间窗前,看着下方林氏指挥着新招的伙计们清理门面,搬运桌椅。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木料的气息,也弥漫着一种重新开始的希望。
经过几日紧锣密鼓的布置,揽月楼已初具规模。
一楼是宽敞的堂食大厅,二楼雅间则被沈清漪巧妙地划分:一部分对外开放,一部分则改造成了更私密的空间,用于会客和……处理情报。
林氏展现出了惊人的干练与忠诚,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市井烟火,三教九流的信息在她手中被迅速整理、甄别、传递。
沈清漪将林氏丈夫留下的那块残破禁军腰牌还给了她,林氏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眼中含泪,复仇的火焰更加坚定。
“主子,”林氏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凝重,“‘黄鹂’有消息了。”
“黄鹂”是沈清漪安插在张贤臣府邸附近的一名暗线,一名不起眼的卖花女。
沈清漪心头一紧,转身:“说。”
“昨日傍晚,张府后门悄悄抬出去两筐东西,由张府老管家亲自押送,去的方向是城外的乱葬岗。”
林氏语速很快,“黄鹂机灵,装作摔倒靠近看了,那筐里装的……全是烧过的废纸灰!分量很重,绝非寻常家书废稿!”
烧纸灰!分量很重!
沈清漪眼中寒光乍现!
“欲盖弥彰!这烧的,不是废纸,是见不得光的滔天罪证!”
科举在即,能让张贤臣这位以耿直清廉著称的寒门官员如此紧张、不惜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处理大量废纸的,除了那些指向舞弊的铁证,还能是什么?!
前世,就是这些灰烬被雨水冲刷后露出未曾燃尽的一角,才让张贤臣临死前发出那封血书,却也引来了萧彻更疯狂的灭口!
今生,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林姨,”沈清漪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让‘夜枭’带人,无论如何,务必在萧彻的人之前,给我截住那两筐灰烬!要快!”
夜色如墨,乱葬岗磷火点点,阴风阵阵。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在荒坟断碑间穿梭,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张府管家和两个心腹小厮。
他们刚将两个沉重的竹筐扔进一个废弃的墓坑,正准备填土掩埋。
“动手!”夜枭低喝一声,如同猛虎下山!
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出!
“什么人?!”张府管家大惊失色,拔刀欲反抗。
夜枭动作快如闪电,一个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管家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外两名小厮也被迅速制服。
“东西带走!”
夜枭看也不看晕倒的三人,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两个竹筐。
他伸手一探,筐里果然是大半烧成灰烬的纸张,厚厚一层,触手尚有温热。
他心中一定,挥手示意手下抬起竹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黑暗深处激射而来!是淬毒的弩箭!
“小心!”
夜枭反应极快,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格挡,叮当火花四溅!
但仍有手下躲避不及,闷哼一声,肩头中箭!
“撤!”夜枭怒吼,一边格挡如雨点般射来的毒箭,一边掩护抬着竹筐的手下迅速后退。
黑暗的乱葬岗瞬间成了修罗场!
对方人数显然更多,且训练有素,招招致命!
夜枭等人且战且退,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打法,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那两筐至关重要的灰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后,追击者的呼喝声和毒箭的破空声渐渐远去。
次日清晨,一夜未眠的沈清漪在揽月楼后院的密室里,看到了那两筐散发着焦糊味的灰烬。
夜枭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带,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主子,幸不辱命!对方是‘夜枭卫’的人!下手狠毒,折了我们一个兄弟。”
沈清漪的心狠狠一揪,看着那筐灰烬,仿佛看到了前世张贤臣绝望的眼。
“厚葬那位兄弟,抚恤加倍。”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清理这些灰烬,把所有未燃尽的残片,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都给我挑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密室。
她和林氏、碧桃三人,戴着细棉布的手套,如同沙里淘金,在厚厚的灰烬中仔细翻找、辨识、拼接。时间紧迫!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萧彻很快就会对张贤臣动手!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张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纸片被小心翼翼地拼凑出来。
上面残留的字迹虽模糊,却足以辨认出“考题”、“纹银千两”、“甲榜第三”等触目惊心的词语!还有半张落款,一个模糊的“周”字印章!
“萧彻!沈清涟!你们的罪证,终究是烧不尽的!”
沈清漪看着这些拼凑出的碎片,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这还不够!
这只能证明舞弊存在,还无法直接钉死萧彻!
她需要张贤臣这个人证!一个活着、能开口说话的人证!
“林姨,”沈清漪沉声道,“准备一份‘金疮药’和‘驱寒散’,要最普通常见的药材,但药效务必上乘。再备一份干净的换洗衣物。”她必须立刻去一趟京兆府大牢!
京兆府大牢,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沈清漪戴着帷帽,用银子开道,艰难地来到了关押张贤臣的牢房外。
昔日清癯刚毅的寒门才子,此刻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角落里,形容枯槁,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上带着明显的鞭痕。
他似乎感染了风寒,正断断续续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痛得他蜷缩起来。
“张大人。”
沈清漪隔着冰冷的铁栏,轻声唤道。
张贤臣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她,带着深深的疑惑和警惕:“……你是何人?”
声音嘶哑干涩。
“大人不必问我是谁,”
沈清漪将准备好的药包和衣物从栏杆缝隙中塞了进去,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人是清白的。有人不想让大人开口说话,所以诬陷您受贿,将您下狱。但您要活着,活着才能看到那些人伏诛!活着才能还您,还所有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张贤臣灰败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倔强的光芒!
他挣扎着坐起,死死盯着沈清漪:“公道?呵……这世道,何曾有过公道?”
他悲愤莫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沈清漪心如刀绞,她看到张贤臣咳出的痰液中,竟带着一丝不祥的暗红!
是肺腑受伤,还是……前世那场瘟疫的早期征兆?!
“大人!”
沈清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命令般的决绝,“这药是治伤的,也是驱寒的!您必须按时服用!撑住!一定要撑住!您放心,外面……自有公道在!不出三日,您定能洗刷冤屈,堂堂正正走出这牢狱!”
“您的命,是无数寒窗学子的希望,不是那些人想拿走就能拿走的!”
张贤臣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铁栏外那双坚定得仿佛能穿透黑暗的眼眸,感受着那掷地有声的话语。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包冰冷的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绝望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簇名为信念的微弱火苗。
“好……”
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张某……等着!”
沈清漪离开大牢,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沉重。
张贤臣的状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萧彻的人绝不会给他三天时间!随时可能动手!
她必须立刻、马上点燃这场风暴!
“林姨!”沈清漪回到揽月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立刻放出风声,就说京兆府大牢里那位被诬陷的张大人,昨夜突发急症,恐熬不过今晚了!”她要让这消息像野火一样燎原。
京兆府衙门前那面蒙尘多年的登闻鼓,被沈清漪一槌敲响,声震帝京!
鼓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化作滔天巨浪。
“臣女沈清漪,状告当朝太子萧彻——科举舞弊,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少女清冽决绝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
她孤身立于石阶之上,素衣胜雪,脊梁挺直如同寒风中不折的青竹。
身后,是象征着铁律与王法的京兆府衙;身前,是闻风而动、越聚越多的帝都百姓。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震惊、疑惑、同情、幸灾乐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赵鹰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东宫侍卫,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脸色铁青如锅底。
他万万没想到,沈清漪竟敢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公然敲登闻鼓告太子?这简直是在掘东宫的根基!
“沈清漪!你疯了不成!诬告储君,罪同谋逆!还不快随本官回东宫向殿下请罪!”赵鹰厉声呵斥,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请罪?”沈清漪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赵鹰,“赵统领好大的威风!太子殿下若是清白,又何惧这三尺公堂,天下悠悠众口?还是说……”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太子府的人,已经习惯了只手遮天,连这太祖皇帝立下的登闻鼓,都敢视若无物了?!”
“你……!”赵鹰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如猪肝。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瞬间大了数倍,看向东宫侍卫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善。
“鼓既响,案必接!这是太祖铁律!赵统领,你是想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替太子殿下坐实这‘只手遮天’的罪名吗?!”
京兆府尹周正明,一个圆滑世故、惯于和稀泥的老官僚,此刻头皮发麻,汗透重衣。
这案子,接是死,不接更是死!
他硬着头皮,在衙役的簇拥下颤巍巍走出来,对着沈清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沈大小姐……此事干系重大,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沈清漪目光扫过周正明那张油滑的脸,心知他定已被东宫打点过。
她不再看这无能府尹,而是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叠残破不堪、却用浆糊小心翼翼拼粘好的纸片,高高举起!
那上面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字迹和印章,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周大人!诸位父老请看!这便是张贤臣张大人拼死保留下的罪证残片!上面清楚记录着今科考题泄露的时间、地点、经手人!更有太子府心腹‘周’姓官员的私章印记!”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张大人因发现此滔天舞弊,收集铁证,反被构陷‘收受贿赂’,下狱受刑,如今命悬一线!敢问周大人!这登闻鼓响,您接是不接?这血泪冤屈,您审是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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