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尼·卡顿虽说最懒,最没有希望,却是斯特莱夫最得力的伙伴。他们俩在席勒里节开庭期和米咖勒节开庭期之间所喝的酒简直可以把一艘大船浮起来。斯特莱夫无论在哪里办案,卡顿总是在场,总是两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法庭的天花板。他们也一起参加巡回审判,即使在那种场合,他们仍像平常一样纵饮,一直喝到深夜,而且有人谣传看见卡顿在大白天像放荡的猫似的,踉踉跄跄的偷溜回他的住处。对这事感兴趣的人当中,终于传开了,说尽管西德尼·卡顿绝不会成为狮子,却是一只极好的柴狗豺狗,而且也以那样卑下的地位为斯特拉夫办案效力。
“ 十点啦,先生,”那个酒店招待说道,他吩咐过到时候来叫醒他——“十点啦,先生。”
“什么事?”
“十点啦,先生。您吩咐我来叫醒您。”
“啊,想起来了,很好,很好。”
他还想睡,睁开惺忪的眼懵懵懂懂的试了几回,但那个招待熟练的把那炉火一连捅了五分钟跟他作对。于是他站起来,随手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走了出去。他拐进圣殿门,在高等法院和银行身后附近的人行道上走了两趟,头脑清醒之后才转身走进斯特莱夫的办公室。
“你来晚了一点资料库,”斯特莱夫说到。
“跟平常差不多,也许晚了一刻钟。”
“看你已经喝过了吧,西德尼。”
“我想今晚喝了两瓶,我跟白天当事人一起吃饭,或者说看他吃晚饭,反正一样!”
“你提出要求辨认相貌这一点太绝了,你怎么想到的?什么时候想到的?”
“那时我认为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而且我认为只要有只要我有点运气,我应当也是那么个小伙子,完全一样。”
斯特来福先生笑得他那过早便腆出了的大肚子直抖动。“西德尼!带着你的运气,干活去吧,干活吧。”
这只豺狗一脸无所谓地解开衣服,走进隔壁房间,拿回一罐冷水,一个脸盆,两块毛巾,他把毛巾在水里浸一浸,拧得半干,叠起来很难看的搭在头上,便在桌旁坐下说道:“好了。”
“今晚要做摘要的东西不多,资料库。”斯特来福先生愉快的说道,边翻着文件。
“几件?”
“两件。”
“先把最难办的给我。”
“给你,西德尼,抓紧办。”
于是这只狮子便靠在酒桌一旁的沙发上定下心来,这只豺狗则在酒桌另一边,他自己那张堆满文件桌旁坐下来。酒瓶酒杯摆在手边,两位都毫无节制地借助那酒桌上的酒,但姿态各异。狮子多半斜靠着两手插在皮带里,瞧着炉火,或者偶尔翻弄一下较轻松的文件;豺狗则皱紧眉头,全神贯注于工作,专心得他伸手去拿酒杯时,也不抬头看一看,往往要摸上一两分钟才能摸到酒杯送到嘴边。有两三次碰上的问题非常棘手,他不得不站起来把他的毛巾再浸浸冷水,这样几次三番对着水罐和脸盆朝拜回来,头上搭着湿漉漉的毛巾,毛巾上的水把他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衬得他的黑眼睛越发深沉;而且一脸焦急,严肃的神情又显得更为阴郁。
豺狗终于收集了一份供狮子享用的压缩餐,随即送给他,狮子小心翼翼的接过去,从中做出选择,提出一些意见,豺狗均从旁协助。他们充分讨论了这份压缩餐之后,狮子又把手插在皮带里躺下思考。接着豺狗灌下一杯满酒提提神,把毛巾搭在头上,又开始收集第二份压缩餐,他以同样的方式为斯特莱夫提供这一餐,直到早上3点才处理完。
“现在完事了,西德尼,喝上满满一大杯混合酒,好好休息一下吧。”
豺狗取下搭在头上的毛巾,放松了筋骨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随即照做。
“今天就询问官方那几个证人来说,西德尼,你处理的非常正确,每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我始终是正确的,难道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正确?怎么这么大气?”
豺狗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酒。
“还是当年在施鲁伯斯学校里上学的那个西德尼·卡顿。”斯特莱夫回顾现在和过去的他时,向他点头说道,“还是那个玩跷跷板的西德尼,一会儿跷上去,一会儿落下来;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垂头丧气。”
“ 对,”西德尼·卡顿苦笑道,“还是那个西德尼,还是那种倒霉蛋。就连在那个时候,他也为别的男孩做功课,很少做自己的功课。”
“干嘛不做呢?”
“天知道。我看,我就是这个德行。”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伸开腿坐着,瞧着火。
“卡顿,”他的朋友朝他摆开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就好像那壁炉是能练出持久的努力的熔炉,只有用肩膀把当年施鲁博斯学校里那个西德尼卡顿顶进这熔炉,才是对他的关心。
“你那个德行根本不行,过去也始终不行,你总振作不起来,也没有进取心,瞧我。”
“啊,真讨厌,”西德尼更轻松,也更温和的笑着说道,“别教训人了。你始终在前排,我始终在后面。”
“我们必须挤到前排,我们不是生在那儿的,是吗?”
“ 我虽然没有参加你的诞生仪式,可我认为你是生在那儿的。”卡顿说道。说到这儿,他又笑了,他们俩都笑了。
“在进斯布鲁斯学校里以前,上学期间,离校以后,”卡顿继续说道,“你已经排在你那个队里,我已经排在我这个队列里了。即使我们在巴黎学生区同学的时候,虽然偶尔学一点法文,法国法律以及我们得益不大的其他法国零碎,你也总是有出息,我总是——毫无出息。”
“那该怪谁呢?”
“要说与你无关,我还真拿不准。一路上你横冲直撞把我两带到这番境地,闹得我除了苟且偷安,连一点辨别方向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谁说得准呢?谈这些个人往事真令人扫兴。天亮以前,我们最好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
“好吧,为那位美丽的证人跟我干一杯!”斯特莱夫先生说道,“把你转到愉快的方向了吧?”
显然没有,他还是闷闷不乐。
“美丽的证人,”他低着头敲着酒杯,喃喃道:“今天,今晚,都老谈证人,我听够了。你那个美丽的证人又是谁?”
“是那位引人注意的医生的女儿,马内特小姐。”
“她美吗?”
“难道不美?”
“不美。”
“什么?哎呀呀,她为整个法庭所倾慕!”
“胡扯,整个法庭所倾慕!老贝利怎么成了审美家了?她不过是个金发玩具娃娃罢了。”
“你知道吗,西德尼,”斯特莱夫先生用锐利的眼光朝着他说道,一边用手慢慢的抹了一把他那红润的脸,“当时我倒认为你同情那个金发娃娃,而且一眼就看出那个金发娃娃出了事,你知道吗?”
“一眼就看到出了事!如果一个姑娘,不管她是否为玩具娃娃,在一个人眼前近一两码的地方晕倒,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我倒宁愿为你,而不愿为那个女人干杯,现在我可不喝了,我要去睡觉了。”他松了一口气,逃也般离去,他的朋友幽幽地叹了口气:“现在,我开始认为,你嫉妒她了。”他耸了耸肩,抖开那点滑稽的念头,照着他的朋友下楼离开。
这位有实力而白白荒废、又置身一片荒漠之中的人,在走过了房前寂静的巷道时,停了下来,有一回他看见他面前这片荒野上出现了由可见的雄心壮志、自我牺牲和坚韧的毅力构成的海市蜃楼,在这幻境的仙境中有空中楼台,爱和仁慈从楼台上望着他;有花园,花园中的生命之果已经成熟,希望之泉在他眼前闪闪发光。这幻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他从井筒式的楼道中上去,爬到许多住家中一间高层的卧室,衣服也不脱,就一头倒在那未经整理的床上,那白流的泪水打湿了床上的枕头。
太阳凄凄凉凉的升起,照着没有比这个人更加凄凉的情景。他空有真才实学和美好的感情,却无法也不能振作起来,为自己谋幸福。虽然明知自己萎靡消沉,也听任其消沉,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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