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宝玉云游记》第一卷《残园泣血》第一卷第7章惜春怨:宁府罪眷受冷
一、西角门偏院:风裹雪粒叩残窗
腊月初七的辰时,荣国府西角门的风裹着铅灰雪粒子,像撒了把碎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那风不似北地狂飙那般烈,却带着江南湿冷的韧劲,贴着青砖墙根溜进偏院,先刮得院外那株半枯老梅 “簌簌” 落了残瓣 —— 花瓣沾着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冻成了薄冰,踩上去 “咯吱” 一声,脆得像咬碎了瓷。
尤氏裹着件半旧的青绸夹袄,袄领上的獭兔毛磨得露了白茬,风从领缝里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窜,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连带着怀里揣的银镶玉坠子都凉了几分。那坠子是贾珍在她三十岁生辰时送的,羊脂玉的底子泛着暖白,镶着的细银圈边缘磨得发亮,玉面上 “宜室” 二字被她这几日反复摩挲,沾了层淡淡的指痕。她攥着坠子,玉的凉意透过指尖往骨缝里渗,倒让正犯晕的脑子清醒了些 —— 方才从荣府正院回来,邢夫人那番话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偏院的两扇松木板门早没了漆色,门轴上的桐油干成了深褐色,推的时候 “吱呀” 一声闷响,像老人咳嗽时漏了气。门后挂着的旧棉帘烂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棉絮上沾着的雪粒子落在尤氏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颤。院里的青砖地缝里积着薄雪,雪下面是冻硬的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鞋底沾着的雪沫子蹭在砖上,留下一道道白痕。她往窗下走时,瞥见窗台上放着个破了口的陶碗,碗里结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老梅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幅没画完的残稿,风一吹,冰面裂了道细纹,影子也碎了。
“姑娘,我回来了。” 尤氏掀帘进里屋,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 是惜春研墨的气味,混着屋里的寒气,比院外的冷多了几分清苦,倒让她想起从前宁府暖阁里的徽墨香,那时墨里掺着冰片,闻着就提神。里屋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昏昏暗暗的,炕桌上摊着的宣纸像块雪色绸子,铺在裂了纹的木桌上,纸边被风吹得轻轻晃。炕沿下的炭盆空着,盆底积着层黑灰,灰里留着几根没烧透的炭头,是三四日前剩下的,她伸手摸了摸盆壁,凉得像块铁。
惜春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穿的还是去年做的月白绫袄。袄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浅蓝的衬布,她的手腕细得像初春的柳枝,握着狼毫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泛着青白,却捏得紧 —— 笔尖在宣纸上慢慢描,是潇湘馆的竹影,一笔一笔,慢得像怕惊了纸上的景致,连竹枝上的节疤都描得清清楚楚。
“姑娘,你把手搓搓再画吧,仔细冻出冻疮来。” 尤氏走过去,想替她拢拢袄领,手指刚碰到惜春的肩膀,就被她轻轻避开了。惜春的肩膀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倒像被什么烫着似的,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留下个极小的墨点,像粒黑芝麻,落在潇湘馆的窗棂旁,晕开一点淡黑。
二、画中繁华:墨滴如泪落潇湘
惜春没回头,目光还落在宣纸上。她握着笔的手往回缩了缩,指腹蹭过笔尖的墨,蹭出点淡黑的印子,落在袄子的袖口上 —— 那印子和之前的墨渍叠在一起,像串没穿线的珠子。“搓了也没用,”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院外结了冰的井水,没有波澜,却冷得刺骨,“邢太太那边的周嬷嬷来说,府里如今用度紧,老太太的人参汤都减了半盏,咱们是‘宁府罪眷’,能有个屋子遮风,就该知足了。炭火是给正经主子用的,咱们…… 不配。”
“不配” 两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风吹过纸,却让尤氏的眼圈猛地红了。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碰到的不是泪,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雪粒子,凉得她一怔。恍惚间,她想起从前宁府的冬天:宁府正院的暖阁里,炭盆是紫铜的,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一点烟都没有,只冒着凉丝丝的热气,暖得阁里的腊梅都开得早。惜春那时才十三岁,坐在暖阁的软榻上画画,旁边有丫鬟替她研墨,墨是徽州来的老墨,研的时候带着松烟的香;另一个丫鬟捧着暖手炉,炉子里是晒干的桂花,暖得手心里都是香的。有次雪下得大,惜春要画雪景,贾珍还特意让小厮把院中的红梅搬到暖阁外,说 “让姑娘看真切些”,惜春画到兴起,把墨汁蹭到了贾珍的青缎袍子上,贾珍也不恼,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 “我们四姑娘的画,沾点墨才值钱”。
可如今呢?贾珍和贾蓉关在刑部大牢里,宁府的宅子被封了,门上贴的封条都冻得发硬,连那暖阁里的紫铜炭盆,都不知被抄家的官差卖到了哪里。她带着惜春投奔荣府,原想着都是贾家血脉,贾母又是惜春的亲祖母,总能顾念几分,没成想邢夫人竟如此刻薄。前几日她去正院求邢夫人给些炭火,邢夫人坐在东暖阁里,喝着人参汤,汤碗是汝窑的,白瓷上泛着淡青的光,汤里的参片浮在水面,看得清清楚楚。邢夫人的手指上戴着个赤金镶红宝石的戒指,拨着碗里的参片,慢悠悠地说:“尤大奶奶,不是我小气,你瞧瞧如今府里的境况 —— 老太太的药钱,宝玉的棉袄,哪一样不要钱?昨儿琏二奶奶还跟我说,库房里的银子只够撑到年底了。你们是宁府的人,宁府的事,连累得荣府也被御史参了几本,若不是老太太心软,执意要留你们,你们……” 说到这里,邢夫人顿了顿,喝了口参汤,热气熏得她眼角泛潮,却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在尤氏心上,比院外的雪还冷。
“我明日再去求求鸳鸯姐姐,” 尤氏咬了咬嘴唇,嘴唇干裂得发疼,是冻的,嘴角都起了层白屑,“鸳鸯姐姐在老太太跟前说话管用,或许能讨些炭火来。姑娘你身子弱,去年冬天就冻了手,指头上的冻疮破了流脓,疼得连笔都握不住,今年再冻着,可怎么好?”
惜春却摇了摇头,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勾,潇湘馆的窗棂便显了出来。那窗棂画得极细,一笔一笔,连木纹都描了出来,像真的能透过窗纸,看见里面的竹椅上搭着黛玉的藕荷色披风。“不必去求。”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稚气,多了几分冷冽,像结了冰的湖面,“咱们本就是寄人篱下,求来的炭火,喝来的茶水,都带着旁人的白眼。今日求鸳鸯姐姐,明日就要求平儿姐姐,往后还要求更多人,这样的日子,不如不过。”
她说着,抬手想蘸些墨,胳膊肘却不小心撞了墨锭 —— 那墨锭是普通的松烟墨,比不得从前的徽墨,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上面的字都模糊了,此刻被她一撞,“嗒” 地一声,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正好落在潇湘馆的窗下,像一滴凝住的泪,黑得发亮,晕开的墨痕像泪渍,在雪色的宣纸上格外扎眼。
惜春的手猛地停住了。她盯着那滴墨,眼神有些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笔杆是普通的竹制,上面没有任何花纹,被她握了这么久,磨得有些光滑,带着点体温。忽然,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的冷冽淡了些,多了点柔软的光,像冰面上融了个小坑。
去年腊月初,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时大观园还没散,她和黛玉、探春在潇湘馆赏雪。黛玉穿着件藕荷色的披风,披风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暗纹的梅花,风一吹,披风的下摆轻轻晃,像朵盛开的荷。黛玉手里捏着一枝红梅,花瓣上沾着雪,她笑着说:“这雪下得好,明日咱们煮酒论诗,让宝姐姐也来,她的‘冷香丸’配热酒,正好解腻。” 探春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捧着暖手炉,炉子里是陈皮,暖得空气里都是香的。探春说:“四妹妹,你不是要画大观园吗?今日雪天,景致最好,正好画下来,日后咱们散了,也有个念想。” 黛玉也附和:“是该画,咱们这园子,日后怕是难再有这样的雪景了。”
那时的潇湘馆,炭盆里烧的是银丝炭,暖得能烘热衣裳。黛玉教她研墨,说 “墨要研得慢,才匀,像人心绪要静,才明”,黛玉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握着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墨汁渐渐浓了,散着松烟的香,还掺着点冰片的凉。惜春画到潇湘馆的竹影时,总也画不好竹枝的风骨,黛玉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说 “竹要画得有气,不能太柔,也不能太刚,像咱们女儿家,看着软,心里却有主意”。那时的笑声,能飘到沁芳闸去,连院外的梅花,都像是被笑声染得更艳了,雪落在花瓣上,都舍不得化。
可如今呢?黛玉没了,灵堂里的白幡还在飘,探春远嫁海疆,连封信都难传来,大观园被抄了,官差拿着封条贴门时,她远远看见潇湘馆的竹子被砍了,竹枝扔在雪地里,绿的叶、黄的竿,混着雪,像泼了一地的碎玉。她手里的墨锭,研得手疼,也没研出那时的香;她画的潇湘馆,再没人替她改笔;她身边的炭火,冷得像冰。那滴墨落在纸上,像个疤,提醒着她,从前的繁华,都成了泡影,一吹就散。
“姑娘,别画了,歇歇吧。” 尤氏见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连唇线都淡了,忙伸手想把宣纸收起来,手指刚碰到纸边,就被惜春按住了。惜春的手很凉,按在宣纸上,像块冰,却很用力,指尖都泛了白,纸边被她按出了褶皱。她拿起笔,蘸了些淡墨,笔尖在那滴浓墨上轻轻一点,然后往下拉,拉成一道细枝,再往上勾,勾出几片花瓣 —— 原来是一枝被雪压弯的梅枝,那滴浓墨恰好成了梅枝上的冻雪,黑得发亮,衬着旁边的竹影,竟有几分凄艳,像极了去年潇湘馆外的红梅。
“画完它。” 惜春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固执,像院外的老梅,明知风雪大,却还是要开,哪怕花瓣冻得发僵。她的笔尖在宣纸上移动,比之前更慢了,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较劲,“把大观园里的景致都画下来,日后…… 也好有个念想。”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的 “怡红院”,那里还没画完,只描了个门框,门框上的铜环都没画,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宝玉哥哥如今在黛玉姐姐的灵前守着,灵堂里怕是也没炭火,他身子弱,一冻就咳嗽,怕是也冷得很吧?”
三、旧物寄情:玉坠磨亮忆前尘
尤氏站在旁边,看着惜春的侧脸。惜春的头发用根素银簪子挽着,簪子的银皮也磨得露了白,在微光里泛着淡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下巴,线条很尖,像她画里的梅枝。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碎发轻轻晃,惜春却没在意,只是盯着宣纸,笔尖在纸上移动,留下细细的墨痕,墨痕干得慢,在纸上泛着水光。
尤氏的手又攥紧了那块银镶玉坠子,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想起贾珍送她坠子的那天。那天是她三十岁生辰,宁府正院摆了酒,戏班子唱着《牡丹亭》,贾珍喝了些酒,脸红红的,拉着她的手,把坠子放在她掌心,说 “尤氏,跟着我这些年,委屈你了。这坠子你戴着,往后我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那时贾珍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握马鞭磨出来的,糙糙的,却很有力量。她当时还笑,说 “爷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喝多了胡话?” 贾珍也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说 “自然是真心话,我贾珍虽荒唐,却也知道疼你”。可后来呢?贾珍还是荒唐,还是把她晾在一边,可就算那样,他也没让她受过冻,没让她像现在这样,为了炭火,去看别人的白眼,去听那些刻薄话。
前几日她去牢里看贾珍,牢里的气味很难闻,混着霉味和药味,贾珍瘦得脱了形,脸上有几道抓痕,是牢里的犯人抓的,结了痂,看着很吓人。他穿着件囚服,又薄又脏,冻得瑟瑟发抖,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惜春怎么样了?没冻着吧?有没有炭火?” 她当时忍着泪,说 “姑娘很好,爷放心,府里给了炭火,暖得很”,可她心里知道,惜春冻得手都红了,连炭火都没有,夜里冷得睡不着,只能裹着被子坐一夜。贾珍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塞给她,那银子是他从每日的饭钱里省出来的,边缘都磨得光滑了,还带着他的体温。他说 “这是我攒的,你拿去给姑娘买些炭火,买些好吃的,别让她冻着饿着”。她拿着碎银子,走出大牢,风一吹,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碎银子上,凉得像雪,银子上的泪渍很快就冻成了冰。
可那碎银子,她还没舍得花。她想着,留着,万一惜春病了,还能请大夫,还能抓药。可现在,惜春冻得手都僵了,连笔都快握不住了,她却连炭火都给不了她。尤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哽咽,硬生生咽了下去,只觉得喉咙里发疼,像卡了根鱼刺,连呼吸都疼。
“姑娘,我这里还有块碎银子,” 尤氏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小包,包了三层,布都洗得发白了,打开来,里面是块碎银子,在微光里泛着淡白的光,“是你父亲从牢里托人带给你的,说让你买些炭火,买些点心。咱们今日就去买,别冻着了,也别饿着了。”
惜春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像个小墨团,把潇湘馆的竹影都晕淡了些。她没回头,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之前低了些:“娘,你收起来吧。父亲在牢里,比咱们更需要银子,他要吃饭,要买药,不能冻着饿着。我不冷,画画的时候,手就暖了,心里也暖。”
“怎么会不冷?” 尤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尾音都带了哭腔,“你的手都冻红了,指节都泛青了,再冻下去,就要生冻疮了。去年冬天,你生了冻疮,疼得连笔都握不住,夜里哭了好几回,你忘了?”“没忘。” 惜春的笔尖又动了起来,画的是怡红院的门框,门框上的木纹都描得清清楚楚,“可去年有炭火,今年没有。没有炭火,就只能忍着。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尤氏看着惜春的背影,忽然觉得,惜春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姑娘了,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了。她有了自己的倔强,有了自己的坚持,像院外的老梅,即使只剩半枯的枝桠,也还是要在风雪里开,哪怕开得再小,再艳,也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风又刮过窗纸,破洞处漏进的寒气,让惜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袄领,袄领上的绒已经磨得没了,拢了也没用,风还是往里面钻,冻得她脖子发僵。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笔尖又动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很细,像是要把从前的繁华,都一笔一笔刻进这张宣纸上,刻进自己的心里,刻进骨子里。她画怡红院的窗棂,画窗棂上挂着的红绸;画沁芳闸的石桥,画石桥上的青苔;画蘅芜苑的香草,画香草上的露珠,每一笔都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使命,一件只有她能完成的使命。
四、婆子送粮:冷语藏锋显世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传来 “嗒嗒” 的脚步声,很响,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儿,是邢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来了。周嬷嬷是邢夫人的陪房,平日里就眼高于顶,如今宁府败了,她更是没把尤氏母女放在眼里。
尤氏听见脚步声,心里一紧,忙走到门口,掀帘一看,果然是周嬷嬷。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荣府的标记,是个 “荣” 字,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破了。周嬷嬷推开门,风裹着雪粒子跟着进来,吹得炕桌上的宣纸轻轻晃,纸边扫过墨锭,发出 “沙沙” 的响。
“尤大奶奶,姑娘,” 周嬷嬷把布袋子往炕桌上一放,袋子 “咚” 地一声,不轻,里面的米粮撞得袋子发响,“邢太太吩咐了,这是这个月的米粮,陈米,好在填肚子,总比饿着强。还有些咸菜,是灶房腌的,姑娘们将就着吃,别挑三拣四的。”
尤氏忙走过去,想给周嬷嬷倒杯茶,却想起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壶底还结了层薄冰,倒都倒不出来。她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周嬷嬷,真是辛苦你了,快坐。只是…… 家里没热水了,怠慢了嬷嬷,还请嬷嬷别见怪。”
周嬷嬷摆了摆手,没坐,反而往屋里走了两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最后落在空着的炭盆上,嘴角撇了撇,带着点不屑,声音也高了几分:“尤大奶奶客气了。邢太太说了,如今府里紧得很,老太太的人参都减了量,能有这些米粮,已是不易了。你们是宁府的罪眷,能在荣府住下,没被赶出去,没冻饿而死,已是老太太开恩了,别再挑三拣四的,不知足。”
惜春的笔尖没停,还是在画纸上移动,像是没听见周嬷嬷的话,可她握着笔的手指,却比之前更紧了,指节泛着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露了出来,笔尖在宣纸上留下的墨痕,也比之前重了些,像带着点怒气,把竹枝都画得有些歪了。
周嬷嬷的目光又落在惜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看什么稀奇物件,看见她冻得发红的手,看见她袖口的毛边,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刻薄:“姑娘也是,都这时候了,还画什么画?画画能当饭吃?能当炭火烧?不如想想怎么填饱肚子,怎么保暖。从前在宁府,姑娘是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如今,不一样了。罪眷人家,就该有罪眷的样子,别总想着从前的好日子,那些日子早就过去了,回不来了。”
尤氏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连耳朵尖都红了。她攥紧了衣角,衣角是青布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硬,攥得太紧,布都皱了。她想反驳,想说 “我们姑娘画画,碍着嬷嬷什么事了?画画是姑娘的念想,是姑娘的命”,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周嬷嬷是邢夫人的人,是邢夫人的耳目,得罪了周嬷嬷,日后的米粮,日后的炭火,怕是都要断了,她们母女俩,连这偏院都住不下去了。她只能强笑着,把怒气压在心里,说 “嬷嬷说的是,我们知道分寸,不会不知足的。多谢嬷嬷跑一趟,改日我让丫鬟给嬷嬷送些点心去,略表心意”。
“点心就不必了,” 周嬷嬷摆了摆手,语气更冷淡了,“邢太太还吩咐了,下个月的米粮,怕是要晚些送。府里的库房,快空了,连老太太的份例都快供不上了。你们若是实在揭不开锅,就自己想办法,别总来麻烦府里,府里也不容易。” 说完,周嬷嬷转身就走,连帘都没掀,直接撞开,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宣纸 “哗啦” 响,像在哭。她却没回头,脚步 “嗒嗒” 地走远了,像一阵冷风吹过,把屋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带走了。
尤氏看着周嬷嬷的背影,眼圈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她走到炕桌边,打开那个布袋子,里面是陈米,米里还掺着些沙子和石子,得一颗一颗挑出来才能煮。还有一小罐咸菜,咸菜的颜色发暗,闻着有股酸味,像是放了很久,罐口的酱都结了痂。她拿起那罐咸菜,手指有些发颤,想起从前宁府的饭食:那时顿顿有鱼有肉,咸菜都是用香油拌的,是最好的酱菜,有黄瓜、有萝卜,还有嫩姜,装在细瓷碟里,摆得整整齐齐。可如今,连这样的咸菜,都成了奢望,都成了她们母女俩的救命粮。
“娘,别生气了。” 惜春的声音传过来,她还是没回头,笔尖在宣纸上画着,画的是沁芳闸的水,“周嬷嬷说的是实话,如今我们是罪眷,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该知足了,别再想从前的日子了。”
尤氏走到惜春身边,看着宣纸上的大观园,画得很细,很真,像真的能看见里面的人,看见黛玉在潇湘馆写诗,看见探春在秋爽斋理事,看见宝玉在怡红院和丫鬟们玩笑。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心疼:“姑娘,委屈你了。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我非要带着你投奔荣府,你也不会跟着我受苦,不会冻着饿着,不会听这些刻薄话。”
“娘,别说这话。” 惜春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把沁芳闸的水都晕淡了,“我们是母女,本该同甘共苦。从前在宁府,是我不懂事,总惹娘生气,总耍小性子。如今,该我陪着娘了,该我护着娘了,不能再让娘受委屈了。”
尤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痕,像朵小水花,把潇湘馆的竹影都晕模糊了。她忙用帕子擦了擦,怕惜春看见,帕子是半旧的青布帕,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梅花,是惜春小时候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当时惜春还说 “娘,我绣的梅花,给你戴,保你平安”。
五、暖炉余温:旧友微光破冷寂
又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 “沙沙” 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像周嬷嬷那样张扬。尤氏以为是周嬷嬷又回来了,心里一紧,走到门口,掀帘一看,却是宝玉房里的麝月。
麝月穿着件青布棉袄,棉袄的针脚很细,是袭人给她做的,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把耳朵都遮住了,手里提着个暖手炉,炉子里的炭还冒着点热气,散着淡淡的炭香,不是银骨炭,是普通的木炭,却也暖得很。她看见尤氏,忙笑着说 “尤大奶奶,我是来给四姑娘送点东西的,宝玉哥哥让我来的”。
尤氏愣了一下,没想到麝月会来,更没想到宝玉会想着她们母女。她忙让麝月进来,说 “麝月姑娘,快进来,外面冷得很。只是家里没炭火,屋子冷,委屈你了”。
麝月走进来,把暖手炉放在炕桌上,炉子里的炭 “噼啪” 响了一声,冒了点火星,映在宣纸上,像个小灯笼。她看着空着的炭盆,又看了看惜春冻得发红的手,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四姑娘,我听袭人姐姐说,你这里没炭火,特意从宝玉房里拿了个暖手炉来。宝玉哥哥还说,让你别冻着,若是缺什么,缺炭火,缺吃的,就打发人去怡红院说一声,他一定想办法给你送来。”
惜春的笔尖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麝月,眼神里有了点暖意,像冰雪初融,像春天来了。“多谢宝玉哥哥,也多谢麝月姐姐。”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之前软了些,没那么冷了,“只是宝玉哥哥在黛玉姐姐的灵前守着,灵堂里也冷,他也需要暖手炉,我不能要,我不能抢他的炭火。”
“四姑娘别客气,” 麝月笑着说,走到惜春身边,帮她拢了拢袄领,“宝玉房里还有一个暖手炉,是袭人姐姐给他准备的,这个你先用着。宝玉哥哥说,黛玉姐姐若是知道你冻着了,肯定会心疼的,肯定会让他给你送炭火来的。”
惜春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宣纸上的潇湘馆,看着那枝被雪压弯的梅枝,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点哭腔:“黛玉姐姐…… 她不会再心疼我了,她不在了,她看不见了……”
麝月看着惜春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指着宣纸上的大观园,笑着说 “四姑娘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比我在园子里看见的还好看。从前在大观园里,我还跟着宝玉哥哥去潇湘馆看过你画画,那时你画的是梅花,画得可好看了,黛玉姐姐还夸你,说你有天赋,将来一定是个有名的画家”。
惜春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露出点笑意,像冰雪里开了朵小花,很淡,却很珍贵。“那是去年的事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柔,“那时黛玉姐姐还在,探春姐姐也在,我们还一起煮茶论诗,一起赏雪,一起画画,多好啊……”
“是啊,” 麝月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落寞,“那时多好啊,大观园里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花香。可如今……”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宣纸上的景致,心里想着从前的日子,想着那些开心的时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尤氏拿起暖手炉,递给惜春,把炉盖打开一点,让热气散出来,说 “姑娘,你拿着吧,这是宝玉哥哥的心意,是他的一片好心。你冻着了,我们都心疼,宝玉哥哥也心疼,黛玉姐姐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惜春接过暖手炉,炉子里的炭还热着,暖得手心里都是热的,暖得指尖的凉意渐渐散了,暖得心里也暖了些。她握着暖手炉,看着麝月,说 “多谢麝月姐姐,替我谢谢宝玉哥哥,等我画完了画,就去怡红院谢谢他”。
“一定。” 麝月笑着说,“我还要回去伺候宝玉哥哥,他一个人在灵堂里,也可怜,我得回去陪他。若是缺什么,四姑娘,尤大奶奶,就打发人去怡红院说一声,别客气。” 说完,麝月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 “四姑娘,别总坐着画画,也活动活动,暖和些,别冻坏了身子”。
惜春点了点头,看着麝月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她握着暖手炉,笔尖又动了起来,画得比之前更流畅了,墨痕也比之前匀了,像是有了暖意,连宣纸上的景致,都比之前更鲜活了,潇湘馆的竹影更绿了,怡红院的红绸更艳了,沁芳闸的水更清了。
尤氏看着惜春的样子,心里也暖了些,眼眶里的泪也干了。她走到炕桌边,拿起那罐咸菜,说 “姑娘,今日中午,咱们煮点米粥,就着咸菜吃。有了暖手炉,也不那么冷了,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惜春点了点头,笔尖在宣纸上画着,画的是蘅芜苑的香草,说 “好。娘,你也别太累了,歇会儿吧,别冻着了”。
尤氏笑着说 “不累,娘看着你画画,就不累了,心里也踏实”。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下,打在窗纸上,“簌簌” 地响,像在唱一支冷寂的歌。可屋里,却因为一个暖手炉,因为一份心意,多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希望。惜春握着暖手炉,笔尖在宣纸上移动,画着大观园的繁华,画着从前的回忆,也画着此刻的温暖。她知道,日子虽然苦,虽然冷,可只要还有回忆,还有牵挂,还有像宝玉、麝月这样的好人,就总能熬过去。就像院外的老梅,即使在风雪里,也还是要开,因为它知道,春天总会来的,温暖总会来的。
六、暮色添寒:残画映灯诉愁肠
酉时的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像被一块黑布遮住了,窗纸透进来的微光越来越淡,屋里也越来越冷。暖手炉里的炭已经快灭了,只冒着点余温,像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惜春握着它,手心里的暖意也渐渐散了,手指又开始发僵。尤氏煮了点米粥,粥是陈米煮的,她挑了半天沙子和石子,煮出来还是有些糙,却很稠,冒着热气,闻着有股米香。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惜春,一碗自己拿着,就着咸菜吃。咸菜很咸,还有点酸味,却能下饭,能填肚子。惜春喝了口粥,粥很烫,暖得胃里暖暖的,暖得身子也有了点力气。她想起从前在宁府,喝的是燕窝粥,里面放着冰糖和红枣,甜得像蜜,可如今,这碗糙米粥,却比燕窝粥更暖,更让人安心。
“姑娘,多喝点粥,暖和些,也填填肚子。” 尤氏说,她喝着粥,看着惜春,眼神里满是疼惜,满是爱意。
惜春点了点头,又喝了口粥,说 “娘,你也多喝点。今日有暖手炉,有热粥,比往日暖和多了,也好多了”。
尤氏笑着说 “是啊,多亏了宝玉哥哥,多亏了他想着咱们。咱们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报答他的恩情”。
吃完粥,尤氏收拾了碗筷,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她从宁府带出来的,也是如今唯一的碗了。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在炕桌上,水很凉,冻得她手发红,可她却没在意,心里暖暖的。然后她走到惜春身边,看着宣纸上的大观园,已经画了大半,潇湘馆、怡红院、沁芳闸都画完了,只剩下蘅芜苑和稻香村,还有些细节没画。
“姑娘,天暗了,别画了,明日再画吧。屋里太暗了,伤眼睛。” 尤氏说,屋里已经很暗了,几乎看不见宣纸上的墨痕,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
惜春却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说 “娘,我想把它画完。画完了,心里也踏实些,也了了一桩心事”。
尤氏叹了口气,知道惜春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灯,灯是铜制的,已经有些发黑了,是她从宁府带出来的,灯芯还是好的。她点亮油灯,灯芯 “噼啪” 响了一声,冒出点微光,昏昏暗暗的,却也能照亮宣纸,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油灯的光很弱,照在惜春的脸上,她的脸很白,像纸一样,却很认真,眼神里满是专注,满是执着。
惜春握着笔,笔尖在宣纸上移动,墨痕在油灯的光下,显得有些发黑,有些模糊,可她还是画得很认真。她画蘅芜苑的香草,一笔一笔,画得很细,像真的能看见香草上的露珠,能闻到香草的香味。她想起从前在蘅芜苑,宝钗住在那里,宝钗的房里很干净,没有什么摆设,只有几盆香草,散着淡淡的香,闻着很舒服。有次她去蘅芜苑,宝钗教她认香草,说 “这是杜若,这是蘅芜,都是有药性的,能安神,能治病。你若是睡不着,就闻闻这个,很管用”。那时宝钗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一样,暖得人心里舒服,暖得人不想走。
可如今,宝钗嫁给了宝玉,却也没过上好日子。宝玉在黛玉的灵前守着,整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宝钗一个人,怕是也很孤单,也很寂寞。惜春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像个小墨团,她想起宝钗,心里有些发酸,有些心疼,不知道宝钗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冻着饿着。
尤氏站在旁边,看着惜春的侧脸,在油灯的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像画里的人,像天上的仙女。尤氏想起惜春小时候,第一次画画,画的是宁府的梅花,画得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还把梅花画成了红色的,说 “梅花就该是红色的,像火一样,暖”。那时贾珍还笑着说 “我们四姑娘,将来是要当画家的,是要出名的”。如今,惜春真的在画画,却画的是大观园的残梦,画的是自己的心事,画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光轻轻晃,映在宣纸上,墨痕也跟着晃,像活了一样,像大观园里的人都活了,在纸上走动,在纸上说笑。惜春的手有些发僵,暖手炉里的余温已经没了,可她还是握着笔,不肯停,不肯放弃。她想把大观园画完,把从前的回忆画完,把那些美好的日子,都画在纸上,藏在心里,永远都不忘记。
“姑娘,你的手都僵了,歇会儿吧,别冻坏了。” 尤氏说,她看着惜春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紫了,关节都肿了,心疼得很,想替她揉揉,却又怕打扰她。
惜春摇了摇头,说 “快画完了,再等等,马上就好”。她的笔尖又动了起来,画的是稻香村的茅檐,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像真的能看见茅檐下的鸡窝,听见鸡叫的声音,看见李纨在屋里做针线,看见巧姐在院里玩耍。
她想起从前在稻香村,李纨住在那里,李纨很安静,总是在屋里做针线,或者教巧姐读书写字。有次她去稻香村,李纨还教她做针线,说 “女孩子家,要会做针线,将来才能持家,才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那时巧姐还小,坐在旁边,拿着个布娃娃,笑得很开心,还拉着她的手,说 “四姐姐,陪我玩,陪我玩”。
可如今,李纨带着巧姐,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宁府抄家后,她就没见过李纨,只听说李纨带着巧姐,住在荣府的另一个偏院,日子也不好过,也没炭火,也没好吃的。惜春的笔尖又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她想起巧姐,心里有些牵挂,有些担心,不知道巧姐有没有冻着,有没有饿着,有没有想她。
终于,在戌时的时候,惜春把大观园画完了。宣纸上,潇湘馆的竹影,怡红院的窗棂,沁芳闸的石桥,蘅芜苑的香草,稻香村的茅檐,都画得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像大观园又回来了,又热闹起来了。惜春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指已经僵得动不了了,她握着暖手炉,暖手炉里的余温已经没了,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满满的,像装了个太阳。
“娘,画完了,我画完了。” 惜春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也带着点满足,带着点开心,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尤氏走过去,看着宣纸上的大观园,眼睛都亮了,笑着说 “姑娘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比真的还好看。将来,咱们把它收起来,好好保管,留着给后人看,让他们知道,从前有个大观园,有很多好人,有很多开心的日子”。
惜春点了点头,说 “好。娘,咱们睡觉吧,明日还要早起,还要过日子呢”。
尤氏熄灭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发冷,可惜春握着暖手炉,心里却很踏实,很安心。她知道,即使日子再苦,再冷,只要还有这张画,还有这些回忆,还有娘在身边,还有宝玉、麝月这样的好人,就总能熬过去,总能等到春天,等到温暖。就像院外的老梅,即使在风雪里,也还是要开,因为它知道,春天总会来的,温暖总会来的。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下,打在窗纸上,“簌簌” 地响,像在唱一支冷寂的歌。可屋里的两个人,却在黑暗里,互相依偎着,互相取暖,感受着彼此的温暖,感受着彼此的爱意,期待着明天的太阳,期待着明天的温暖。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