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极不容置疑,森冷得像裴照夜剑柄上那块寒玉,话一出便仿若化作无形寒气,无人再出声。
沉默间,姚锦一大踏步跨进门内,“裴司律好大的官威,连杂役也要查!”
裴照夜连眼皮也没抬,只是这么盯着陆鸣微的背影。
姚锦一冷哼一声,站到肖至俞身旁。
陆鸣微便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手伸入乾坤袋内侧,有了些底气,转身面向裴照夜,不躲不避。
她在赌,赌那一瞬这位裴司律没看清她的脸。
两人眸光对视,空气在须臾间凝滞下来。
裴照夜的视线有意无意擦过陆鸣微左胸处,指腹轻捻衣角,半晌,终于冷声开口:“若是心中无事,便不要避而不见。”
言毕,转身便往外走。
天刑剑剑鞘撞上门槛,发出“铮”一声轻响。而持剑者步伐好似比来时更重几分,白色衣摆裹挟脚步,卷起层风,踏碎一地日光。
“哼,真是好一个仙盟鹰犬见谁咬谁。”待人走远,姚锦一小声嘟囔出这句话,却是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锦一,裴大人不是这样的人!”肖至俞难得动怒,姚锦一低头道歉,脚尖偏还在地上踮来踮去。
陆鸣微长舒一口气,后背传来黏腻的触感,竟是惊出冷汗。她把鸡毛掸子放回前台,朝梁又青挑眉,“刚刚谢了。”
“不必谢我,你出现的时机和她们要寻的那位高度重合——”梁又青眨了眨眼,“若是再盘问下去,我这医馆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姚锦一突然插话:“是啊!更何况她们找的那陆羲陆鸣微为人狂傲至极,仗着自己剑术厉害些就了不得了。更疑与魔修有染,实在是丢我们正道的脸!怎会与前辈你扯上关系。”
“我也是与此种心术不正的修士势不两立的。”陆鸣微面色不改,说得义愤填膺,忽而将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书中,内容莫名熟悉,“梁医师,这是?”
“这便是虚舟客所著《江山集》,不过真本已经遗失,这是我从前手录的。”
陆鸣微的指尖在桌上轻敲,状似随意问了句:“你很喜欢《江山集》吗?”
“何止是喜欢,我从未见过有哪本书可以如此包罗万象地囊括九州大地!妖兽、灵草、奇珍、名胜还有古迹不一而足。”梁又青霎时眸光熠熠,“虚舟客一定是走遍很多地方才能写下这本书,真真配得上‘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这句话。”
一阵风吹过,恰恰翻至书册扉页,露出一段灵秀的字迹——“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陆鸣微收回目光,轻笑道:“你又没见过她,怎知她就是这样的人?”
“文字是有神魂的,我看人比看病还准,定不会有错。”梁又青说着,将书页哗啦啦翻到最末,“只是很可惜,古迹篇断在雍州地界。”
“行了。”陆鸣微摊手,“这位断人如神的梁医师,可否看出在下此刻心中所想?”
“什么?”
“借我点钱。”
*
戒律司离开后,清平镇又恢复平常,只是来往街道多了份通缉令。一条街一眼望去,竟能看到十余张。
心有余悸的百姓从家中走出,“那裴大人真乃天人之姿,不过这么远远地看便让人心悸。”
“你说咱这小地方多久没上面的人来了,这陆羲到底何许人也,竟值得为她如此大动干戈?”
“你们这些年轻人,才过去十几年,连未央剑主陆鸣微的‘天倾一剑’都没人知道了?”
“你这把老骨头知道未央剑主,不知道玉京仙盟孤阙峰吧?就那座山。那可是万丈深渊,她纵有天大的能耐,摔下来也得碎成一块一块的了!”
陆鸣微混在人堆里,铜板上下一抛,听得津津有味。见来来往往,总要瞧眼墙上所贴通缉令,也凑过去看,一看便笑出来——
通缉令上所画之人手持长剑,衣袂飘飘,身形勾勒颇为传神,偏偏脸上是一副全包恶鬼面具。类似形象修士不知凡几,要找到本尊真比登天还难。
登天。
登天试。
她想到肖至俞所说去玉京的目的。
一声吆喝将她拉回神。
“写信!代写书信!五文钱一封!”
闻声望去,是清平镇理事阁旁一支小摊,摊侧旗帜所书“代写书信”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摊前却门可罗雀。
想了想,她走过去,在代书人对面长身一跨坐下,“您这的生意怎么如此惨淡?”
“惨淡好啊,老朽倒宁愿生意惨淡些。前些年百姓颠沛流离,写信的自然便多。但谁希望与亲朋分隔两地呢?老朽别无所长,够混口饭吃便足矣。”代书人伸笔蘸墨,皱纹里夹带笑意,“客人可要写什么?
——谁希望与亲朋分隔两地。陆鸣微回过神来,指指代书人手里的笔,“能让我来写吗?”
“当然可以。”
她接过笔杆,悬于纸上,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沉默半晌,又将笔递回去,“还是您来吧。”
“见字如晤,问君安。”她望向天空南飞的大雁,“今日见鸿雁南飞,翅声飒飒,疑是……家中所养‘不远行’振翅。此间饮食嗜酸,略不习惯,念君所烧卤鸭……”
皆是当时觉得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蛰伏十几年,又冒出来咬她一口,两口,三口。
时有路人在身后经过,三两孩童嬉戏打闹,大雁一个接一个飞远。
冬日渐近。
“近来眠食皆安,然归期未定,万勿垂念。”
代书人停笔,“客人要寄往何处?”
……
“不必了。”她站起来,数出五枚铜板递给代书人,“麻烦帮我烧了便是。”
而后转身走向远处,仰头喝了口水,衣衫被风吹得翻飞,脊背依然挺直。
“恭送裴大人。”
裴照夜从理事阁出来,目光落在渐行渐远的那道背影上,停顿须臾,径直来到代书摊前。
*
幽暗环境中,落在地上的日光被铁窗均匀分割成一块一块,火焰争先恐后舔舐炉壁,噼啪作响。
“铛——铛——”光着膀子的铁匠手举打铁锤,不知疲倦般敲击通红的烙铁,溅起火花四射。
“嘎吱——”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日光倾泻,一人长身玉立于其中。
铁匠抬起头,额前被汗濡湿的刘海隐约显露出对方的样子,缓步行至她身前。
“您会修剑吗?”陆鸣微将那把残剑放在桌上,望向铁匠的脸,又移到脸侧的伤疤,忽然一顿。
铁匠侧了侧眸,扫视剑尾那角残缺,继续打铁工序,并不正眼看陆鸣微,“两百文,一日后来取,可以走了。”
陆鸣微忽然往柱上一靠,双手抱胸,嘴角噙笑,“我去玉京的路上听人说,天工府从前有一位器阵双修的惊世奇才,顽石废铁亦能点化为绝世神兵,随手一铺便是天罗地网——于十八年前归墟之役后不知所踪。”
铁匠仍维持原状,也不回答,只是“铛铛”的打铁声在陆鸣微提及“归墟之役”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鸣微便继续说下去,字字戳人,“我还听人说,那人姓景,云阳景氏的景。”
“已经没有云阳景氏了。”铁匠抬眸,因常年打铁而泛着昏黄的双眸透出一股冷意,“带着你的剑离开。”
陆鸣微唇角上扬,没再说别的,躬身撑上工作台,发丝垂落肩侧,从乾坤袋里一枚一枚扔出铜板,在桌板上堆砌起一座小山。
一道骨节分明的手映入铁匠眼帘,停在剑首繁复的花纹上,轻点两下。
铁匠猛地抬头,却见那人已转身走进来处的光,那只手仍高高抬起,很肆意地向她挥了挥,“景却,自己数有没有两百文,我明日此时来取剑。”
至于为何全是铜板,依梁又青的话说:“我们小本生意赚些钱不容易,记得要还。”
那道身影隐没于光亮尽头,门再度关上。
景却怔愣良久,方才收回目光,移向面前这把剑。布满大大小小伤痕的手在旁边的布上擦擦,极珍重地轻抚剑身。
与记忆中一样普通的材质,不同的是多了一些裂纹,一处缺角。剑首所刻弯弯曲曲的花纹,若有知识极渊博者在场,或能认出来,这不是花纹,而是百年前的古体字,意思是——未央。
景却闭上眼,恍惚间想起来被她刻意尘封很久的事情。
二十一年前,雍州塔封印松动,九头妖现世,一方生灵涂炭。
她和仙盟其她基层年轻修士来到雍州,明面上是先遣队,无上荣光,实则不过是刺探九头妖实力的牺牲品。
那日黑云压城,九头妖身躯如雍州塔一般庞大,每个头颅都有不同的攻击术法。先遣队无人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可她们身后是数万雍州百姓,便只能死战不退。
那是她平生经历第二惨烈的战役,同袍的厮杀声穿越二十年岁月,仍在她耳侧回响。
哪有什么修仙者,不过血肉之躯,妄想与日月争辉。
直到天上的黑云被剑气划出裂缝,所有参与过这场战役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彼时还岌岌无名的少年修士持剑而来,周身玄色衣袍翻飞,以绝对碾压之势一剑破空。剑光所掠之处,九个头颅转瞬皆化为血雾。
世称——
“天倾一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天倾一剑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