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福当铺”的招牌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当铺大门一进一出,进去的是又哭又笑,出来的也是又哭又笑。
口袋里仅剩的几枚铜板丁零当啷响,陆鸣微在门外停驻良久,攥紧手中玉佩。日头晃得人看不清东西,连带听觉也模糊。
肖至俞果真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给钱票时并未考虑过这座小镇里是否有她家的肖氏钱庄。
恍惚间,陆鸣微好像听见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穷家富路,在自家门内怎么穷,出去了该花就得花。不过可惜你入门太晚,为师也就剩这么一块了。”
陆鸣微踏步走进当铺,将玉轻轻往桌上一搁,“掌柜的,我要当东西。”
掌柜先随意一瞥,突然瞪大眼睛,紧接着又掏出放大镜,就要伸手去抓玉佩。
陆鸣微眼疾手快拦住,“哎您看看得了,碰坏了算谁的?”
“哦哦。”掌柜弯下腰凑近看,“你这是雍州特产的羊脂白玉吧?”
“可能吧……”她捋了下头发,“值多少钱?”
“这还真不好说。‘那件事’之后,全雍州都被破坏得不成样子,这羊脂白玉是出一块少一块。”掌柜搓搓手,对上陆鸣微茫然的神情,作势咬了咬牙,“这样,一口价,讨个好彩头,八十八两银子如何?”
“掌柜的,你这可不地道了。”一位青衣佩剑少年大踏步进来,衣料是极普通的粗布麻衣,佩剑看起来不过普通凡铁剑,与陆鸣微那把破剑有得一拼,谈吐却颇为大方,“八十八两银子都是十八年前的行情了,谁不知道现在雍州矿脉是什么回事?八十八两,你也好意思!”
“你……你怎么说话呢!懂不懂规矩啊?”掌柜叉着腰,偷瞄陆鸣微脸色后马上低下头,“对不住这位客人,您瞧我这记性!不过我们这地方穷山僻壤的,咱一年到头也没经手过几块羊脂白玉,记错价格也是难免的呀。”
“那就让本姑娘告诉你羊脂白玉如今的行情。”青衣少年望向桌上的玉,竖起食指,“这种成色和雕工,起码值一百八十八两白银!”
陆鸣微猝然瞠目结舌。
那抠搜鬼随便掏出的一块玉值这么多钱?那她之前吃的苦算什么?
拜别肉痛又不肯放过这块羊脂白玉的掌柜,陆鸣微将一百八十两白银随手往乾坤袋里一塞,掂着剩下八两碎银铜钱,脚步如坠云端。同少年出了门才反应过来,“你不是来当东西的?”
“在下方获字载之,临安人士。恰巧路过,听那掌柜的那么说就冲进来了,行走江湖自是义字当头。”少年眸光分外明亮,躬身作揖。
陆鸣微回了一礼,目光扫过少年腰间所佩通关玉佩,“方道友也是来参加登天试的吗?”
却见方获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画技潦草,依稀可辨人形,“也来找我姐姐。她叫方羡,十五年前参加登天试后不知所踪。道友若知晓其下落,请务必告知在下。”
*
暮色四合时,陆鸣微回到济世堂。
梁又青正在收晒了一个下午的草药,看见她便笑道:“今日的太阳奇了,能把药材晒得这么漂亮。”
陆鸣微数出下午借的铜板还给梁又青,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尴尬挠挠头,正要回答,被身后的清朗少年音打断:“我们回来啦!”
姚锦一灰头土脸的模样,呲着牙笑,和一日未见的疤脸前后扛着个什么走来,旁边的疤脸妹妹手持镰刀,背着有她一人高的柴。
待走进才看清,那扛着的分明是一头野猪。
“不是说去山里找血螟蛉报仇,怎么打上猎了?”肖至俞放下竹篮,掏出手帕擦擦姚锦一脸上的灰尘,同时朝疤脸颔首,“容前辈,给您添麻烦了。”
容。陆鸣微眉心一跳。
“我也想找血螟蛉,但是我在山外边转了半天,别说血螟蛉,连个妖兽影都没看见,怕不是被本少姥吓得不敢出来了。还好碰上容姐,打了这头野猪,容姐准头可厉害了!”姚锦一豪迈拍上妹妹的肩,后者登时龇牙咧嘴躲开,“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容涉姐的妹妹容晏!”
“我们先聊聊怎么处理它呗。”陆鸣微抑制住嘴里分泌的液体,啪一声拍上野猪,“青梧山脉里的野猪身手矫健,你们抓到它应该费了不少功夫。也因此它并不适合炖煮,依我所见,不如烧烤?”
生火的空隙,陆鸣微拐到正找调料的疤脸面前,端正作揖,“还未好好答谢前辈救命之恩,实在不胜感激。”
“不过举手之劳,若非是我,换作其她人,也会帮忙的。”疤脸晃了晃手里的调料瓶,“若真要谢,就想想怎么把野猪烤得好吃。”
“那是当然。”陆鸣微颔首,另一个问题毫不转折地问出来,“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疤脸定定注视她,“容涉。”
*
济世堂的篱笆外某种昆虫叫唤不休,天幕中繁星密布,一群人围火而坐。野猪被炭火烤得焦黄,不断有油脂滴落。
“可以吃了吧!”姚锦一最先等不及,用小刀割下一块肉就往嘴里塞,被舌头均匀翻炒,“嘶——嘶——”
“怎么样?”几双眼睛翘首以盼。
陆鸣微无意识摩擦手里两把刀,抿唇凝望姚锦一。
十八年于她而言不过大梦一场,但做梦之前,她亦许久未曾像这样认真烤肉。
“不好吃!”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姚锦一边咀嚼一边吐出这句话,“不好吃不好吃!你们都别吃了。”
陆鸣微的心提到嗓子眼,“不会吧……”
下一刻,却见姚锦一迅速割下一块又一块肉,一块塞进嘴里一块装进碗里,含含糊糊道:“让本姑娘替你们承受这份痛苦吧!”
容涉反应过来,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大家都开吃啊,管够。”
陆鸣微也笑,割下面前的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还是和从前极相似的味道。
“姐,我想吃那块。”
姚锦一闻声瞧去,见容晏缩在容涉耳边说悄悄话,瞬时便割下容晏指名道姓的那块肉,插在小刀上朝她晃晃,“想吃吗,想吃也喊我声姐姐呗?”
“你干嘛抢我的肉!!!”容晏起身一跳,扒住姚锦一的衣服。
“自己来拿呀!”后者凭借身高优势反将一军,将肉高高举起,直到被容晏狠狠咬住手臂,“啊——容晏你属狗的啊!”
容涉嘴中叼肉,旁观得津津有味,刚想不痛不痒劝解几句,就见梁又青从房中出来,手上多两坛酒。她霎时不管不顾,指酒大笑:“又青,还是你懂我!”
姚锦一看见酒也不闹了,把肉还给容晏,搓搓手,被肖至俞拍下去,“你及冠了吗?”
“及……及了呀!当然及了。”
“我记得你生辰在冬日。”
姚锦一低头撇嘴。
肖至俞敲了下她的脑袋,“只许喝一些,姚姨可是叮嘱我要看好你。”
低下的头又抬起,姚锦一当即给自己满上一碗,眉眼弯弯,“我不会跟我娘告状的。”
容涉饮下酒,多余的液体顺嘴角蔓延而下,流至衣衫里。她啧一声,推了推陆鸣微,“伍仙师,你怎么不喝?你总归及冠了吧?”
陆鸣微面露难色,“还是你们喝吧,我不喜欢。”
“唔——这酒好好喝!伍前辈你必须尝尝!”姚锦一两眼放光。
陆鸣微再摆手,“还是算了吧,我真的不行的……”
“伍仙师你是不是酒量不行?”容晏探出脑袋。
被容涉拍下去,“哎,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们伍仙师乃修行之人,这点酒必然不在话下。”
*
“五魁首呀六六顺啊!”
“喝!喝!”
叫嚷的人红光满面,一手捧着酒坛,碗早已不知去向,另一只手则用力比划,恨不得让对方把一坛酒全喝了才算完。
在场众人皆摇头。
“没有了,真没了。”梁又青将酒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多一滴流出来。
“怎么就没了?我才喝了这么点。”陆鸣微眯着眼,指向脚边一二三四五只酒坛,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突然以手掩面,语带哭腔,“你们欺负人!”
“刚刚是谁提议让她喝酒的……”梁又青暗暗摇头。
容晏抱紧自己,离陆鸣微更远了些。
姚锦一整个脑袋埋在肖至俞臂弯里,不过一二两酒下肚便睡死过去。
“伍、伍姐妹。”容涉双颊通红,揽住陆鸣微的肩,一副姐俩好的样子,“听姐的……姐家还有酒,姐带你去。”
幸而被梁又青及时拦下,“喝成这样,怕不是没出这个门就要摔得四脚朝天。”
“你们就是欺负我,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陆鸣微顺势倒在容涉怀里哭得悲天怆地,手抚上左胸,“我疼啊,好疼,疼死了。”
“有姐在啊。”容涉伸出粗粝的手掌安抚她,“不让、不让她们欺负你。”
夜色悠长。
*
城外。
正在玩耍的孩童被一道身影叫住,“小孩,姐姐喜欢那块石头,能不能帮忙给姐姐呀?”
孩童依言捡起石头,一瞬间,仿若有道无形禁制就此消散。
*
陆鸣微睁开眼,头痛得要命。一左一右两条腿横在她身上,赫然便是睡相极不安稳的容涉和姚锦一。
她撇开腿,猛地坐起,清醒大半。若有人想动手,她此刻便已身首异地。
看到坐在门边玩布老虎的容晏,陆鸣微下床揉着脑袋,问她:“昨晚发生什么了?”
……
容晏不语,只是推开门就跑。
陆鸣微松开另一只攥住的拳头,露出手心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枚磨损极大的、刻有仙盟徽记的勋章。她扭头,望向熟睡的容涉。
梁又青在这时推开门,端来三份醒酒汤,注视唯一清醒的陆鸣微,笑意盈盈,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两文钱。”
“你!”陆鸣微从兜里摸出两枚铜板,顺势将勋章转移到另一只手,在床上一滑,那勋章便滑到容涉身下。
“咦,百万你醒啦?”容涉悠悠转醒,脸上不见得有什么多余表情,另一只手推推仍酣睡的姚锦一。
陆鸣微咕噜咕噜喝下一碗醒酒汤,端起另外两碗面向她们,“三文钱。”
醒酒后,三人排成一排在水池边盥洗。
篱笆门发出轻响,肖至俞走进来,衣着齐整,手中多了那把白鹤剑。
姚锦一先发制人责难道:“至俞,你怎么没看好我?”
“哎,这可不能怪至俞姐妹了。”陆鸣微吐出一口水,“我喝成那样都看见了,你最多喝二两就倒。”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忙捂嘴,果然被姚锦一找到机会反唇相讥:“你还好意思说!酒品这么差,吵得我都睡不着!”
“你们可知你们一觉睡到下午?”肖至俞无奈摇头,“先说正事,我昨夜也察觉不对,今天亲自去山里看了看,果然——一只妖兽都没看见。”
“而且,我总觉得有什么不……”
一道山崩地裂的声音猝然打断肖至俞。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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