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身为官差,竟敢肆意伤民,还有没有王法了!”沈图南挤到人群前,双眉紧蹙,怒不可遏:“既是放赈,凭什么不让大家领粥?”
“呵,你这刁民,吼什么吼?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官棚,衙门只管煮粥,不管分粥,想要喝粥,上隔壁去”,一位身高七尺、满脸横肉的差役挥了挥手中带血的长刀,不耐烦地嚷道。
官棚右侧,约十步远的地方,盖着两间茅草屋,门口立一长杆,上面悬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义赈”二字。
义赈,即民间赈灾之义举,谓之“民捐民办”,所为者大多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富户、豪商。
乾嘉年间,河泽饥荒,百姓流离,或在山冈搭棚栖止,或露宿附近关厢,归耕无期,日日待哺。彼时,有大善人首倡义举,联络各处,纠合富商数十户,筹粮六千石,熬煮成粥,四下施舍,所济者博。
朝廷得闻,大为赞赏,赐以诰命,并立传记之。
此后,凡大灾年,官力不逮,民多自救,义赈之风渐盛。
听完差役的话,又瞧了瞧没有生火的民棚,沈图南面沉如水,伸出左手,指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米还在这煮着呢,却要我们上别地喝粥,是何道理?!”
“少废话,此处不放粥,要喝就赶紧去隔壁排队,晚了可就没了”,差役嗤笑一声,上前半步,晃了晃手中的刀。
闻言,沈图南怒火中烧,还欲分辩,却看见六个身着灰衣的家丁搬来三只空木桶。
他们将锅中熬好的浓粥舀进桶内,盛满十分之一,接着倒入提前备下的凉水,将桶装满,最后用木勺搅合两下。
于是,“清澈见底”的米汤就勾兑好了。
家丁们再把这米汤抬到民棚,倒入三口大缸,并继续往里面加水,直至缸中“清粥”溢出,方才作罢。
“这是粥吗?这么稀!”
“天杀的,怎么喝呀?!”
“这……这怎么还掺水?”
“他们是谁,不像衙门里的人。”
“好像是袁老爷家的仆从。”
周遭百姓见状,议论纷纷。
“沈木头,他们这是在作甚?我怎么看不明白”,叶清安皱了皱眉,抬眸望向沈图南,希望后者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一旁的秦江河忍不住摇了摇头,接过话茬:“县衙怕朝廷治罪,按照配额,烧了四锅厚粥交差,再交给当地的富户,借他们的手将浓粥变成稀汤,分发出去。如此一来,官府不必承担赈灾不力的罪名,而富户也可大肆吹嘘救济之功。”
“这……这不是糊弄人吗?!”叶清安瞪大了眼。
“确实是糊弄人,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地糊弄”,沈图南咬了咬牙,冷笑道:“不是在分粥吗,那咱们就去喝一碗。”
言讫,她拨开人群,快步行至民棚,抄起桌上的竹片,就要往大缸里投——
“慢着,你要干什么?!”
一个留着山羊胡、裹着厚棉衣、身材臃肿的中年人急忙冲上来,死死地抓住沈图南的衣袖,“你是何人?胆敢滋事?”
听罢,沈图南眉眼冷厉,沉声道:“依大周律,赈灾之粥,插筷不倒,若倒,人头落地。既如此,我便想试试,这竹片能不能立起来。”
“你这刁民,吓唬谁呢,看清楚了,这是放赈的民棚,不是官棚,少拿朝廷说事,天王老子也管不到这!”
“哼,好大的口气,敢问阁下是?”沈图南咧了咧嘴,眼底一片冰寒。
“我是袁府的管家袁禄,我家老爷菩萨心肠,见不得穷人受苦,特意在此散粥。你这厮,胡搅蛮缠,一看就不是善类。若还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地排队喝汤,别整这些幺蛾子。”
闻言,沈图南双目微眯,猛地抽回手,侧过身子,冷笑道:“该老实的人是你吧。袁管事,好好瞧瞧,我身后站着的饥民,足有千余,他们喝了这缸子水,死了怎么办?”
言讫,群情激奋,叫骂之声不绝。
“这哪是粥啊,分明是水!”
“这稀汤能顶什么用?”
“还义赈呢,分明是想饿死我们。”
袁禄见状,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本黄册子,“安静!我家老爷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会有人闹事,特地备下了新修的大周律例。”
说罢,他翻开册子,找到对折好的一页,高举过头:“你们都给我听着,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凡有司官吏,放赈若是粥稀筷浮,处以极刑’,瞧好了,这条例是管谁的?是管衙门的!而今放赈的是袁老爷,不是袁大人。”
语毕,袁禄放下黄册,单手叉腰,指着沈图南:“来啊,把这个寻衅滋事的刺头给我绑了,押到县衙治罪。”
“是”,一众家丁得了吩咐,当即撸起袖子,围了上来。
“等等!”
后方的秦江河见事态严重,急忙出声制止。
“哟,又来一个闹事的”,袁禄抖了抖袖摆,嗤笑两声:“你又是何许人也?”
“在下是谁不重要”,秦江河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道:“只是想跟袁管事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布袋。”
“布袋?你要那玩意儿作甚?”
“用来盛粥。”
听到这,袁禄哈哈大笑:“我活了这么些岁数,头一回听到拿布袋盛粥喝的。刚刚闹事的是个疯子,如今又来个傻子,你俩还真是一路人。”
闻言,秦江河也不生气,只淡淡一笑:“不知袁管事是借还是不借?”
“借,当然借。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端着破布喝粥。”
随即,袁禄命人将一只发黄的布袋递到秦江河面前,后者接过袋子,抖了抖,又转身看向叶清安:“叶姑娘,麻烦你帮我盛粥。”
叶清安不知秦江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心询问两句,碍于场合,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拿起木勺,从缸里舀粥,一股脑地倒进布袋。
哗啦——
一大勺粥顺着布袋的孔隙,倾流而下,须臾,便只剩两三粒米挂在袋底。
秦江河面向民众,将布袋翻转:“大家快看,这粥里哪还有米,分明全是水,这是赈灾吗?!”
言讫,饥民哗然。
“你这疯子,你想干什么?”袁禄暗觉不妙,厉声嚷道。
“我在取证”,秦江河挑了挑眉,上前两步:“取袁府的罪证。”
“罪证?!呵,疯子就是疯子,话都说不明白。来人,把他给我一块儿绑了。”
“慢着”,秦江河眸光冷冽,直直地望着袁禄:“你慌什么,既然备下了大周律例,那就辩个明白。”
“你什么意思?”袁禄心中有些打鼓,忍不住后撤半步。
“袁管事应该没有将新版大周律例读完吧,烦请翻到第十一卷第五章,念出上面的条文”,秦江河单手负于身后,淡然而立。
闻言,袁禄咽了口唾沫,咳嗽两声,双手有些颤抖地翻开黄册,至相应条款,快速阅毕,面色惨白,几欲栽倒在地。
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民间放赈,本为义举,奈何作奸者众,反生怨隙,故以赈粥挂袋不漏为度,违者,斩。
“袁管事,需要我替你念出来吗?”秦江河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道。
“这……这”,袁禄欲哭无泪。
“哟,袁大管家,你方才不是挺神气的吗?如今倒是念啊”,沈图南回过味来,饶有兴致地催着袁禄。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袁禄将黄册揣进怀里,死死捂住。
“呵,这是钦定的王法,你问我想干什么,那就是在质疑圣上”,秦江河双眉紧蹙,语气重了三分:“既然你不肯念,那就由我来代你说。”
“李大人到——”
恰时,西面传来一声高呼,众人望去,却是易阳县令李世军去而复返。
“大人”,袁禄见着救星,长舒一口气,迎上前去行礼。
收到耳报、匆匆赶来的李世军眼神阴鸷,反手一巴掌扇在袁禄脸上:“混账东西!本官熬的厚粥呢,你竟敢私自克扣,不要命啦!”
“大人,我可是按照您……”
“住口!你这刁奴,少胡说八道!赶快熬出浓粥,发放给百姓,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是是是,我马上办”,袁禄点头哈腰,不敢有半点异议。
李世君虽是个小人,也无甚本事,但深谙为官之道,不愿落人口实,如今见责任推卸出去了,便觉万事无虞——
“这位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秦江河眉眼低垂,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你是何人?所求何事?”
“在下生于乡野,粗鄙之名,不闻也罢,只是想请大人翻开大周律例第十一卷,看看上面的条文,还有哪些是治衙门罪的。”
“放肆!你这话是何意?”李世军脸色铁青,心中杀意翻涌。
“既然您不愿讲,那就由小生代劳,将条例告知百姓吧”,秦江河眼神晦暗,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周律例卷十一第二章,赈济灾民、蠲免钱粮,各州县官若有侵贪渎职等弊,革职拿问!”
任何时候都不要惹学霸,他能背诵全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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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大周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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