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娴儿服侍居奚洗漱,准备上床了传来敲门声。
“谁?”娴儿边朝门边走边问,并没有着急开门。
“是我。”
一听这熟悉温柔的声音,娴儿立马开了门,唤道:“夫人。”
文玑冲她点了下头,娴儿便退出去了,顺手关上了门,同夫人的侍女星儿站到一起。星儿原先也是夫人的侍女,只是一直被静儿压着一头,静儿走了,星儿就成夫人身边唯一的侍女了。
他两人不熟,偶尔站在一起,向来也是无话可说的。
娴儿垂着眼盯脚尖出神,星儿偷偷看他一眼,娴儿毫无知觉,过了会儿星儿又看他一眼,他还是没发现,星儿便大胆起来,盯着不挪眼了。
娴儿忽然抬手,星儿吓得一闪,娴儿偏头看他眼,自己只是扶一下簪子罢了,有这么吓人?
他俩站得远,屋里说话声也小,外面听不见,星儿小声道:“娴儿。”
“啊?”娴儿没料到他主动会找自己说话。
“你姐姐今天来过。”
娴儿惊讶地张着嘴,随后又垂下眼,强装淡定道:“哦是吗。”
“他来找夫人,想请他放你出帮,说要带你回家。”
娴儿咬了唇,说:“还有家吗?”
星儿别开眼,说:“旧的那个是没有了,他说他为你找了户人家,不嫌弃你伺候过少主的。”
娴儿冷笑,“怎么,家里的钱这么快就花光了吗?这才几年......是弟弟又要娶亲了吧?那跟我更没关系了,我早就不是那家的人了。夫人当初是给了钱的,我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
“可是......”星儿叹了口气,说,“可是终究有血缘关系,偶尔还是会想的吧。人都说落叶归根,到时候死在外边了想的不也是回家吗?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家呀。”
娴儿扭头瞪他,说:“是,我不是少主正妻,也没为少主诞下子女,那又怎样,像你们嫁给帮里的汉子就更高贵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星儿摆摆手,说,“我是想说,你就没想过找个能相伴终身的人吗?少主是很好,长得很好,脾气也好,以后还会有大作为,可是......你该知道的吧,咱们这样的人,还是早点看清实际的好。”
娴儿眼神坚定,说道:“除非哪天少主赶我走,说用不上我了,嫌我碍事了,不然......谁也别想!”
星儿无奈摇头,谁没年轻过啊,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人都配得起,非得要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有时候是阶层不般配,有时候是别的原因。
他没有看不起娴儿,只是想说,娴儿你其实很优秀,为何要拘泥于做少主的侍女呢?
屋里讨论的也正是娴儿的事。
文玑先问居奚回帮这几日吃喝如何、睡得如何,然后又讲他不在的时候,爹娘是如何担心,再说到他身边的人。
“下回你还是不要独自出门了,至少带个肉儿吧,我也才能放心些。”
居奚听得直笑,说:“娘啊,你知道我多大了么?二十三了,您在操心什么啊?”
“娘还不就是,”文玑噗嗤笑出来,说,“瞎操心呗!”
居奚问爹睡下没有,文玑说睡下了:“你爹自年前病了一场之后,晚上熬不住了,稍微一熬夜,早上就起不来,还得怪我没把他喊醒呢。”
“能睡是好,药有坚持喝吧?”
文玑端详着儿子,不无感慨地说:“咱们儿子长大了,从前都是爹娘盯着你喝药,现在反过来了呢。”
“人哪有长不大的呢。”居奚握住文玑的手。
文玑刚开始还感动,过了几秒就抽出手来,说:“热得慌。”他环视屋内,“夜里还是不要人服侍吗?”
居奚摇头,说:“扇子我自己能扇,屋里多个人反增热气,一人一屋凉快些。”
文玑犹豫道:“你回来之前,我叫人偷偷摸过娴儿的脉,一点有喜的迹象都没有。”
居奚尴尬地别开脸,他都是自己解决的,娴儿上哪怀去。
文玑又说:“没有也好,当初咱们防着人家有,现在落魄了又希望人家有,实在对他不公平。既然没有,你夜里也不需要人服侍,不如放他走吧。”
居奚一愣,“他说要走?”
“不是,今天静儿来找我了。”
这样说居奚就明白了,他正色道:“我还是那句话,凡凤华帮的人,都是有人身自由的,咱们不强留,也不会轻易赶人走。如果是娴儿自己想走,跟你说一声就行了,如果是静儿想要娴儿走,那首先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即便达成一致,也要娴儿自己来说。谁也别想着替别人出头。”
文玑点头,说:“我想也是这么个理,但也先得看看你的态度不是,毕竟你与娴儿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了嘛。”
居奚没什么表情地说:“娘,我没有权利限制侍女是走是留。”
文玑注意到他话里的冷漠,他知道当初娴儿跟儿子肉儿大闹一场的事,虽然不清楚细节,但也知道是娴儿不想走所以大发脾气。
那时候大家都知道离开才是最佳选择,跟着他们逃亡朝不保夕的。
现在虽然算是安定下来了,凤华帮也重新壮大起来了,但终究不算自己的地盘,他们没有能力对任何一个人承诺什么。
“可是你对娴儿,就一点情分也没有吗?”
居奚的沉默就是回答,文玑叹了口气,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计划的娶亲之事,从一开始的挑花眼,到现在的没机会提起,娘不想你孤独终老啊。”
“娘。”居奚给他斟了杯茶,劝道,“你就放宽心吧,等事情都解决了,咱家恢复从前的繁荣,你想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没有?届时你照样能挑花眼。”
文玑噗嗤笑了,说:“哪能指着那么远的事呢,再说了,我是看清了,挑花眼啊也不是什么好事。挑来挑去,磨磨蹭蹭的,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岂知人家不是这么想的呢?说不准就是顶顶好的两个人被剩下来,正好配了一对儿。”
“这概率可小,你娘我指望不上,就想你早点给我生个孙孙,你看人家嫣然,孩子都能舞刀弄棒了。”
“那您且等着,再等几年我给您生个哪吒,一出来就能打群架的。”
文玑哈哈笑,说:“你惯会逗我笑!”
居奚故意打了个呵欠,顺便收了他的茶杯,说:“娘,夜深了,赶紧回去睡吧,待会儿爹醒了发现你不在,该着急了。”
文玑打了下他,说:“臭小子,现在给我装瞌睡。”
“娘,我是真瞌睡,好几天没好好睡了。”
“所以我说还是带上肉儿吧,起码路上有人照顾你。”
“我路上睡得挺好,是回帮之后才没怎么睡觉的。”
文玑被噎得说不出话,无奈起身,说:“我跟你说,这事没完啊,你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明儿我还得来烦你。”
“来来来,我巴不得您来,这样爹也就跟着来,免得我往他那儿跑了。”
文玑摇头,真是油盐不进呐!
门开,娴儿与星儿齐齐转身迎了上去,娴儿依旧作恭敬状说:“夫人慢走。”
文玑嗯了声,没说别的,回到自己屋前才问:“方才娴儿如何说?”
星儿低声道:“说不愿意。”
文玑又是一叹,心道现在的孩子啊,一个个都太有主见了,根本听不进去大人的话呀。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明天等静儿来了,叫他自个去找娴儿谈吧,正如儿子所说,他们没有权利决定娴儿的命运。
娴儿进屋正要关门,被居奚叫住:“没别的事你就回去歇了吧。”
娴儿愣了下,还是下定决心试探道:“方才夫人说了什么吗?”
居奚语气冷淡,说:“我的家事,你要过问吗?”
娴儿喉头动了下,或许夫人刚才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可少主这样说,还是让他联想到刚才星儿说的。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那少主休息吧,奴婢告退了。”娴儿出门关门。
居奚倚在床头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熄蜡烛,才又重新上床。
夜里没做好梦,恍惚回到几年前,望见那冲天的火光,走一步便有凄惨的哭喊,再走一步,刀剑挥斩在眼前,血溅到衣服上,居奚低头去看,有人抓住他的脚腕,满脸是血,眼眶没有眼睛,张嘴没有舌头,声音自喉中呜咽而来。
“少主救我,救我啊......”
居奚抬头,不远处站着沈秋嶙,他一身铠甲,手起刀落,无情地将脑袋踢开,然后望向他。
“别再回来了。”
居奚侧头,旁边就是凤华山,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圆,脚下是回山的路,他曾经无数次乘车路过这里,地上的车辙印密密麻麻,在他眼中勾勒成了一副线条画。
然后线条都动起来了,缓缓的移动,组成一个字,“杀”,一个又一个的,“杀”、“杀”、“杀”!
居奚浑身颤动,说不出话来,他好像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沈秋嶙带着火光朝自己走来,他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那张原属于儿时的脸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模糊。
随着沈秋嶙的靠近,居奚身侧也越来越热,好热,太热了,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
“呼——”
忽然从侧面吹来一阵强风,刮跑了沈秋嶙,也吹熄灭了周遭的火,居奚愣愣的看着景色全恢复成从前的样子,还是绿树青草小白花。
扭头看去,人在山腰,夕阳西下,好像多年前仔细看过的。
居奚醒了,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他起身喝了杯水,又敞了胸口,不住地往里扇风。
好久没有梦到凤华山了。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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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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