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语的口巾是塞上了,松雪的口巾却没被摘下。魏阑杉颇感疲惫地说:“你们二对一,欺负人,我不干,我也累了要休息。”
说完他真往地上一倒就打起鼾来,过了会儿马月醒转,江语使劲扭动身子,经过她们刚才的努力,绳子已经有些松动了,原以为还得再磨蹭一阵,既然马月醒了,事情就好办了。
却没想到鼾声戛然而止,马月还没厘清现在的处境,就听躺在地上的魏阑杉说:“师姐,你总算醒了。”他一边坐起来一边说,“我感觉没使那么大劲啊,师姐你武功退步了。”
“你怎么解的?”马月恢复淡定。
魏阑杉像个地痞流氓一样用双肘撑着双膝,手耷在脚边,说:“中魅术如坠大梦,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从前看见过的、往后可能会看见的,都有可能出现。目的是要人迷恋或恐惧。可如果这两样情绪都没有,梦自然就醒了。”
魏阑杉看上去没心没肺,实际上什么都放心里,他这短短二十九年人生,遇见了太多人,所以他的梦里也出现了好多人。肖阳、齐子献、宋竟、陈放、赵汝燕、唐露、素喜、居奚、父亲、姨娘、兄弟......就连王宇都有一席之地。
梦里的王宇是最后他在山洞中看到的模样,那时他和肖阳没能往里一探究竟,梦里他穿梭进去,里面扑通扑通跳着的是颗心脏,而这心脏的主人——是他的母亲。
要不怎么说梦是荒诞无稽的呢,掌门长老们已说过,如果确定王宇养着人形蛊,那一定是他曾经深爱过的那个女人。那女人也曾是上修盟一员,后来半死不活地被送回来......
见到心脏的主人时,魏阑杉没有想起这些现实的事,他只看到他的母亲背对着他,而母亲面前是高高的不丹松。
那棵不丹松比魏阑杉见过的每一棵树都要高,仅两人能够环抱的粗度,却能直插云霄。母亲就在树下仰头凝望,魏阑杉也跟着往上看,可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再高点就被云挡住了,能看见什么?
他走上前才看见侧脸,他开始想,刚才不过是个背影,他是怎么确定她就是她的呢?
思考的瞬间转瞬即逝,他听见自己问道:“看什么呢?”
说完他自己都惊了,他怎么会这么问?同时他也回想起,娘确实总是在凝望某个地方,而他从没问过。应该要问吗?还是说假装不知道更好一点?
娘没有回答,而魏阑杉的回想一开始就止不住。
他发现记忆中存在感不强的娘,其实早已在他脑海深处种下了许多记忆,只不过那些记忆过于平凡重复,所以很难被他记起。
他应该要记得的。
那些挨了训在院里暴晒的温度,那些被忽略之后兜里莫名出现的糖,那些静静对坐吃饭时碗里夹好的菜......想着想着,魏阑杉就忍不住号啕大哭,他骂自己不争气,也骂娘从不将爱诉诸于口。
爹娘不在,魏阑杉得以长大成人,娘在眼前,魏阑杉才发现长大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他抗拒长大。
可不论魏阑杉哭得多伤心,娘都没有低下头来看他一眼,魏阑杉小小的个头对比这树简直微不足道,他蹦起来去扯娘的袖子,才终于拉动了她。然而娘低下头却说:“别做梦了。”
那声音如当头棒喝,魏阑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娘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魏阑杉摸着脸上的泪水,惊讶于自己竟真的哭了,缓缓从恍惚中寻回理智,判断了自己的处境,然后在听见门口声音时,对自己使了最后一张幽灵符。他看着两名女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小心地没让他们碰到自己。
他看到马月站在门口,他并不急着出去,等她们慌张之后,马月要亲自进来找,他才劈晕马月,拿回主动权。
马月见他淡然,不由得感慨道:“不是我退步了,是你成长了,你比以前厉害许多。”她这会儿隐约猜到魏阑杉是用了符才隐去身形的,当初她还在山上时,魏阑杉不过是帮着临摹,现在都能自己造符了。
另外,魏阑杉的性格也较从前稳重了。岁月就是这样公平,它不声不响地磨平嚣张的棱角,再还你一张眼角嘴角一齐下垂的脸。
马月说:“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你随便吧。”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我也说得很清楚了,再重复就没意思了。”魏阑杉指指江语说,“我跟她也说清楚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讲,就趁现在吧。”
江语挣扎着呜叫起来,魏阑杉挑眉道:“哎呀绳子松了——”
马月挡开他伸过来的手,心一横道:“我用一个秘密,换你没有见过我,行不行?”
魏阑杉收回手说:“我又不是那成大事的人,我对秘密不感兴趣呢。”
“是关于凤翔门的!”
“那我就更不感兴趣咯。”
“是凤翔门已有人触及真仙门槛的事!”
魏阑杉一愣,要知道目前四大门派的掌门都还只是合体阶段,之前陈放曾冲击大乘失败,引得另外三派都未敢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再次尝试。而尹朔早就被家事缠身,想要越过大乘直接去摸真仙,绝不可能!
可凤翔门除了尹朔,还有谁能有这个实力呢?
马月的这个秘密确实令魏阑杉心动了,不过还不至于心动到要为此放走她,于是他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有什么话就跟掌门和你师父去说吧。”
“你也是做师兄的人了,肖阳甚至半只脚踏进了长老之门,他没有做长老,说不定是给他留着掌门之位。”马月道,“你呢?要像殷水蓝与孟津一样,一个飞黄腾达,一个黯淡离场吗?”
孟津,一个许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如果不是那次在贾家沟,魏阑杉本来与他是只有脸熟而已。
那年的归尘仪式离开了太多人。如果不是马月此时提起,魏阑杉也快忘记,孟津是在断愁山规规矩矩待满了四届然后离开的。他不知道孟津是否遗憾,感觉距离长老就是临门一脚的事,可踹开这扇门的却是殷水蓝而不是他。
犹记得殷水蓝曾说,她的眼药水是孟津研制的,不知道孟津走了之后,又是谁在做这份工作。也或许就没有人再做......至少殷水蓝是怀念着孟津的,魏阑杉想。
可是对肖阳来说一无是处的自己,他会怀念吗?
魏阑杉必须承认,马月的话对他起到了诱惑作用,他先是垂下头不被人看见地叹了口无声的气,然后才抬起头来直视对方的眼睛。
“好,我答应。”
**************
是夜,柏东国。
“将军!有信来。”士兵疾跑进帐,“是将军府四公子的。”
本该是熟睡的时间,帐子里亮如白昼,士兵们都知道,将军已经好多天没睡过好觉了,自从北都传来不好的消息。别说将军了,就连他们也不免吊着颗心。
他们不想打。若不是将军执意留在城外,柏东国早建起了齐国的将军府,而他们娶妻生子也可以买房住买地种。
现在这不进不退的局面,正是北都那群疯狗造成的,现在知道都城危险了,想让他们跨江勤王,想让他们抛下安逸的生活去做无谓的牺牲——是的,在他们看来他们已不再是完整的齐国人,吃不靠齐国,穿不靠齐国。
齐国甚至没有为他们之前作出的牺牲而给予应当的奖赏。
他们现在站在柏东国的土地上,说的是柏东话,过的是柏东的日夜,是齐王将他们拱手让人,现在要他们回过头来,保护远在沩水河另一边名不副实的“祖国”,他们做不到。
他们甚至期待着治平军的胜利,因为他们胜利之后想的不会是坑杀他们这些远军,而是用好处拉拢。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就能拖家带口地回到故土,再做回齐国人。
魏闽镇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从父亲不战而死,他被调来顶替父亲的位置,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再回南都的可能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能人,可是能人多了,王害怕。既然已经有了“小魏将军”,那还要“老魏将军”做什么呢?
其实他小时候就明白,凌葶身体力行地践明了这个道理,可是魏闽镇那时候不愿相信。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意外,更愿相信国家的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只要他们年轻一辈齐心协力,向着正确的道路前进,齐国还有机会重新跻身超级大国行列。
可是他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眼看着兄弟被绑的绑废的废,凤华帮逐渐壮大、逐渐吃掉周边城市、甚至改名治平军......魏闽镇被“治平军”这三个字震得久久不能言语。
居奚,父亲曾同他提起,说这个人随屠瑜一起登门,两人坐他下首毫无怯惧,言谈之间游刃有余,且有见识有眼力。魏闽镇之前也没信,因为传说居奚同屠瑜一般美名在外,嚣张跋扈是惯常的事,所以父亲误解为镇定自若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现在,居奚做了治平军首领,屠瑜做了殿前要官,想来还是自己看人太片面了。
魏闽镇到现在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没有识人的天份,就连沈秋嶙后来居上都能提拔起傅孤菱等人,而自己麾下,却都是些只知吃饱喝足沉溺温暖乡的逃兵!而他,竟然能够理解他们的逃避心理!
他心情复杂地展开魏闻治的来信,看完后心情更复杂了。
士兵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知道将军看了之后叹了好大一口气,眉毛好几天都没舒展,倒是夜里的灯熄得早了,只是路过不见将军鼾声,也不知睡着没有。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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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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