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弟,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卯时四刻,琅琅早读声准时响起,沈荷从西院踱步到东院,时而驻足细听,时而颔首再走。
随着治平军进驻典城,学堂也搬了进来,由于城中仅有规模不大的一间私塾,其已潦倒不堪,便从锒铛下狱的官员们所拥有家舍中挑了一座宅子,距离位于中央大街的敢言堂近,却因为院墙修得远,从而远闹市。
由于学生众多,学堂拥有了正式名称“鸣凤学堂”,居奚取的名,沈荷题的字。初步清点人头与文化程度,分为东西两院,过不久又改为三院教学,其中东西两院分别由嫣然与一老先生教导,中间的中院学习进度最快,由沈荷教导。
敢言堂对面卖包子的说,当每天早上听见孩子们读书的声音,第一批客人就差不多吃完饭干活去了,他们的第二批包子也该出锅往学堂送了。
学堂保留着进城以前的习惯,先早读,后早饭,顾及老先生起不了这么早,沈荷便让嫣然也不必来这样早,自己一人便可主持早课。
嫣然没答应,说反正送毛头来,一齐两便。
接过送来的包子,嫣然整齐摆到长桌上,沈荷带着孩子们有序进来坐下。娴儿带着粥与咸菜过来,同嫣然一起盯着孩子们与沈先生把饭吃完,然后孩子们各自去洗碗,娴儿留下擦桌子,嫣然得去盯着他们不许玩水,本来天就凉,一个不注意感染风寒可就不好了。
她刚要出门,娴儿忽然叫住她。
嫣然回头问什么事,娴儿犹犹豫豫地说:“你......吃早饭了吗?”
从前嫣然都是在家给丈夫做好一天的饭,自己也吃了才带儿子出门的,可是毛头自从跟着去了北都,到现在都没回来,丈夫现在修城门,包饭,她一个人......
嫣然笑着说:“当然吃啦,怎么突然问这个,夫人叫你特意关心我的?没必要啊,我好着呢,不用给我家那口子做饭可轻松了,不用动火不用洗锅,我在来的路上随便找个馆子就把饭吃了,天天不重样的!”
娴儿的眼神明显是不信,可是没有戳破,她低声道:“明儿你回家带只碗来吧,别花那钱了,或者午间我从府里给你带一只来,行吗?”
嫣然看了眼外边,沈先生正把着水管子,一边控制水不往外溅,一边耐心地指出谁的碗还没洗干净要重新洗。
她回头对小心翼翼的娴儿道:“我明儿带碗来,叫夫人别操心我了,毛头跟着将军,我不怕的。”说着她咧嘴露齿笑,还是那个开朗爽直的姑娘。
“哎,好。”娴儿臂弯挂着装饭的篓子,她把摞起来的竹笼双手抱起来,等会儿顺路去还给包子铺。
等娴儿走了,嫣然站在柜子边,把孩子们递来的干净碗筷用帕子擦干,再依次竖着摆进去,孩子们的队伍最后头是沈先生,嫣然接过沈先生的碗,听见先生说:“今天给我饭舀得有点多,孩子们的也是,匀一匀都够再添两碗的了。”
嫣然心下了然,嘴上却笑眯眯地说:“还不是看您吃太少人太瘦,夫人心疼呀。”
沈荷摇摇头,说:“有饭吃就不错了,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她是看着典城从开始有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步步到现在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
居奚不让学堂之人插手别的,只让一心读书,沈荷深觉不事劳动很是不安。
虽然从前在凤华帮时也不下地,可那时哪知金玉可贵,只当天下都同山上般安居乐业。
后来到了城外,学生虽然比从前多,但因为没那么多地可种,帮手也就多,沈荷在教书之余,还能担点水去浇园子。
现在到了城里,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尤其在居奚下了命令之后,学生们几乎是从早学到晚,连带着沈荷也没多的时间考虑别的。
嫣然曾经在夫人面前代为抱怨,说居奚给沈先生的任务太重了,沈先生那身子骨禁得起这样折腾吗?夫人也只能无奈摇头,说这些事,如果不是沈先生亲自找居奚去讲,居奚谁的话也不听。
嫣然便劝沈先生,沈先生却拒绝了,也没说为何拒绝,只摇头。嫣然又急又气,真想跑去指着居奚一通大骂,可是一出门就冷静了,还是夫人说得对。
嫣然不知道沈先生怎么想的,是念着天下受苦之人,所以自己就得跟着苦修吗?还是居奚的话就那么管用,时过境迁他们俩的位置就反过来了?
嫣然想不通,那位在东院教弟子规的老先生也想不通:“女子?怎的没成亲呢?还是早早丧夫了?唉这年头死人啊,就是太正常了,你就没想过再嫁?这男人啊,虽然死得快,但有也比没有好......”
老先生一见沈荷就问这些,搞得嫣然拉着沈先生离他远远的,好在老先生只是话多,并不追着问,习惯了没人理他,又记性不好,想起哪句说哪句。
老先生不早起,等他们吃过早饭他才来,往东院先生凳上一坐,茶杯一搁,就摇头晃脑地只管自己讲,等讲完课早就口干舌燥,于是跟他们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这不,老先生正来了。
好像人老了就都会变成同一副模样,眼睛弯弯的成一条线,双颊被愉悦的嘴角顶得高高的,那副焊在脸上的笑容仿佛在对见到它的每个人说:“管你说什么,管我说什么。”
老先生白胡子一颤一颤地从大门进,他总是顺着边走,像溜进来的,明明腿脚好得很,也没老到走不动,偏要杵着根棍,坐下的时候就把棍放腿上来回抚摸,说等他死了,这根棍就被他磨得亮亮的,他要把这当传家宝传下去。
“这有什么传家的价值。”嫣然看过了,“就是根废料,而且还不是珍贵木材的废料。”
“文无高低人无贵贱,各人自有珍重之物,没有标准,何以看轻他人而妄加议论?”沈先生虽然同老先生聊不来,但仍然尊重对方,她曾劝嫣然不要太将老先生说过的话放心上,合不来便只当是无甚干系的同僚吧,又不是过日子。
嫣然便不再讲。她见了老先生快速道声好就跑开,假装要急事要忙。
老先生正点着头呢,嫣然就已经没影了,他笑呵呵地说着年轻人有活力,又对沈先生点了点头。
沈荷回以点头,在对方走近后说道:“明日定休,先生可早些回去好生休息。”这也是居奚定的规矩,十日一休,第十日晚课不上。
老先生模糊地应着又点点头,孩子们从他俩身边过,有的大声叫“老先生好”,有的作弄他跳起来拍他的肩膀,老先生笑着被他们拉着往前走。
却没人敢作弄沈荷。她站在原地看了阵,中院的学生们以为她不高兴,怕她发火,乌泱泱争先恐后地往屋里跑。
下午的课结束后,沈荷和嫣然在门口送别学生们,学生们大声嚷嚷着“沈先生再见”、“嫣然先生再见”。人走过半了,老先生才从东院出来,沈荷看着他走近,又在门口暂停。
嫣然拿出对学生们的热情来对老先生说:“天凉风大地又滑,先生路上慢慢走,咱们后天见啦!”
老先生笑眯眯地说:“唔,韵律上差点意思,小嫣然也该上上沈先生的课呀哈哈!”
嫣然可讨厌他叫自己“小嫣然”了,明明都是教书先生,都没考上秀才,也不是一家人,怎么她平白就得矮一头下去?正要像平常一样伶牙俐齿地还个嘴呢,就听沈先生说了:“先生住哪,我送送您吧。”
嫣然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连学生跟她告别都听不见了。
老先生摆摆手说:“远着呢。”
“没事,我不怕远。”
“你不是就住这学堂吗——哦你是要出门吧想看顺不顺路,”老先生举棍一指,“挨着西城墙呢,你看顺路吗?”
“顺。”
嫣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这样看着两位先生并肩远去。直到送走了所有学生,她还站在门口没走。往日里送完了学生,她也就该回家了,可是她放心不下沈先生。
这偌大的学堂,只住了沈先生一个,本来夫人就不放心,想放点人陪着吧,沈先生没同意,说学堂毕竟是学习的地方,拿来给不相干的人住宿的话,太杂乱了。典城的治安不错,一个人住没什么可怕的。
沈先生不爱出门,上课时一日三餐都有人送,下了课门一关就挑灯夜读,定休时夫人邀她吃饭她也不去,就自己煮点粥,然后就是整日拿着本书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看,有时候也敲敲打打修桌椅什么的。
冬日里天黑得早,巷里的灯早就点起来了,嫣然没见过沈先生这时候出门,治平军最近也出城去了,城里守卫少得很,嫣然实在担心。
于是朝着他们俩离开的方向追过去了,有岔路不要紧,老先生说他家挨着西城墙,她只管往西城墙那边走就是了。
好不容易到了城墙下,挨家挨户地问过去,终于问到老先生家。
老先生见了她挺惊讶,说:“哎呀,小嫣然怎么也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这年轻人啊就是急躁,天天遇着个什么事都当急事,哎呀实际上人活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可着急的,就是——”
“沈先生不在这里吗?”嫣然着急地问,她把他黑漆漆的屋子瞅了个遍,那灯点了跟没点似的,又不是没给学费,怎么住这么破个单间,连厨房和茅厕都没有。
老先生疑惑地左右看了看,说:“没有哇,她说送我一程,直送到我家门口,我说家里没热水请她喝,她就走了。”
嫣然想,肯定是沈先生在回去的路上和自己走了不同的路,错过了,便又往回赶。
学堂的门一推就开,这门是只能从里边锁的,沈先生在送走他们之后就会关门上锁,难道是忘了吗?嫣然心扑通跳,在院里跑了一圈都没见到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喊:“沈先生!先生!你在吗?沈先生!”
冬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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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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