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姣在下山的路上摘了许多冬枣,带回去给了文玑,居奚的脸色比之前几次更加不好,连对文玑都说话不客气,屠姣骂了他,之后才知道他为何如此。
居奚带屠姣去了学堂,见沈荷。
屠姣打眼瞧见“鸣凤学堂”四个大字,笔锋硬朗,可见挥斥方遒之气魄,她随口说道:“为什么不叫书院呢?别家不都叫书院吗,学堂是个什么说法,念起来多不顺口啊。”
“偶然听来的,正好咱们没那么多藏书,就沈先生一人教学,字面上学堂比书院更贴切。”居奚带她在学堂内转了一圈,同正在讲课的嫣然和老先生打了招呼,然后就在中院庭中坐了下来。
许是他们两个闲适地坐在一旁的模样太扎眼,学生们频频往窗外看,沈先生各人赏了板子,然后出得门来。出门前布置了背诵任务,等会儿她再进来就要抽查。
沈先生一出来,居奚就站了起来,拱手道:“打扰先生讲课了。”即便他们俩一句话都没说。
屠姣也跟着站起来,随之拱手作揖。
沈荷先对居奚点头,再看向屠姣,问道:“不知主簿带这位姑娘来有何要事?”
听得出还是有怨气的,沈先生这张不苟言笑的脸沾了生气就更吓人了,不过屠姣是一点也不怕。
她小时候是在家里读的书,南都书院不收女孩子,屠瑜就同父母商量请了先生来家**同教导两人,那先生比刚才见到的老先生还老,脾气更大,动不动就要打她手心。
屠姣天生好动,又记吃不记打,纵然把先生气个半死,她依旧我行我素,她就像那南都城中的混世魔王,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所以见了沈荷,她还是笑嘻嘻的,果不其然看到沈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里头的学生们背诵声音越大,探头探脑往外瞅的眼神越热烈,居奚恭敬地说:“是要事,不过可以等先生将课讲完,休息时再谈,我们这会儿就不在此处碍眼了。”
沈荷便没再说什么,屠姣跟着居奚出院子,只听见中院屋内背诵声戛然而止,想来是有倒霉蛋被抽中要挨板子咯!屠姣面带笑容边走边说:“那你小时候也挨沈先生的板子吗?”
屠姣问完还特意凑到他跟前看表情,谁知居奚表情平淡,似乎对她的问题不感兴趣。屠姣泄了气,说:“你今天怎么回事,不就是说服沈先生去见个人吗,用得着搞得这么......如临大敌的,你要是打心底里害怕沈先生,那我来说服她!”
居奚忽然笑了,瞥她一眼说:“把你的莽撞劲省着之后用吧,我不行了你再上。”
“啧啧,还有你不行的时候啊?你都不行我还能行?”屠姣话这么说,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脸都快笑烂了,“看来这个主簿不难当嘛,我要是办成了麻烦把你的俸禄给我分点。哦记得再给若玉写封信,跟他好好说说他妹妹多有能耐,能文能武,简直全才啊!”
居奚无奈摇头离开,事情还没办呢,就整得好像已经办成了似的,果真是不了解沈先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课间沈荷在亭中见了他们,三人围坐石桌旁,居奚先讲:“我记得,沈大人当初是被误判作为佞官赐死的,罪连全家,尽都被砍了头扔到乱葬岗——”
其实没有那么简单,上至幕僚门客下至丫鬟小厮,数目庞大,砍了头还剥去了衣裳,居名尘亲自带人去寻,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野狗嘴下夺出面目全非的几颗人头,身子却拼不成了。
沈荷当时在外游学,抄家的传闻袭来,好友们都劝她不要归家,却不防有人为着那点赏银报了官,她被迫四处逃亡。
沈荷从小就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一心只读圣贤书,只要有才学及人品,朋友遍天下,出门并不需带多少银子,彼时她已离家许久,没为钱操过心,然而逃亡才半月便花光了身上的钱。
她不想给朋友带去麻烦,便开始露宿街头,捡有钱人家倒的泔水,她把脸抹得黑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熟人见了尚且认不出,路人见了更是不辨男女。
她一路走,一路就往北都的方向去,她要回家,更要申冤!
居名尘就在沈府附近藏着,终于在一个月后拦下了已落魄不堪的沈荷,他要带沈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荷不答应,她誓要证明父母清白。
可是就在一天之后,有人匿名交上去了“名叫沈荷的尸体”,于是那具尸体被挂在了皇城门上,受暴晒、受风霜、受鞭笞、受臣民唾骂。
沈荷从未如此绝望过,那些人里,不乏父亲提携过的人,更不乏亲自提着礼物上门道谢的普通人,父亲生前谁不夸他是两袖清风的好官,怎么自己才出去多久,一切就都变了样?怎么人心是可以变得这么快的?那些跟着砸烂叶子的人,又是否知道他们在跟风唾骂的是谁?那具尸体除了是个与自己体型相仿的女子外,并不与自己相像,可“他”说那是沈荷,那么“那就是沈荷”。
沈荷死了。
沈家满门抄斩正式结束。
而那城门之下悲怆地望着皇城的瘦骨嶙峋的女子,她的名字将不再重要。
居名尘以教导孩子为名带她回了凤华山,沈荷心如一潭死水,无论如何也毫无波澜,就这样过了几年,直到居奚出生。
居奚生来便有耳疾,被养在院子里出不了门,沈荷每每路过,里面静悄悄的。那样小的孩子竟然不吵不闹,偶尔看到文玑抱着他在院里晒太阳,文玑睡着了,居奚就眨巴着眼睛透过墙洞与沈荷对视。
于是沈荷自请做居奚的启蒙老师,在他的院子里从早待到晚,直到肉儿上山,沈荷便不再陪他读书,她开始着手筹备书塾......
当年的事不提便罢,再提起来仍旧历历在目,沈荷深吸一口气道:“主簿有话就直说吧。”
这话没铺垫还真没法直说,居奚也深吸一口气道:“齐王不仁,世道不义,继续下去只会有更多无辜的沈大人被扔到乱葬岗无法安息,吾等不作坐以待毙之辈,想请先生出面,说服从前沈大人的属下,加入我们的阵营!”
沈荷有些疑惑:“我爹是文官,虽然曾在朝中任职,也有过些学生,可支持他的人早已被连罪处理了,留下的都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们在知道我活着时尚没有作为,现在又如何能听我的话?”
“当初府中有过一位姓蒲的幕僚,先生可还记得?”
沈荷细细思索,她长大后就鲜少在家中长住,终于从小时候的记忆中找出个姓蒲的来,她犹豫道:“好像是有过这么个人,此人满身江湖气,言谈甚至有时不将我父亲放在眼里,说是幕僚恐怕不太准确。何况此人也并未在我家待太久,之后也没听父亲再提起过,想必是早就断了来往。”
居奚道:“这位蒲先生确为沈大人幕僚没错,不过其早早地离开继承了家业,虽然后续没有来往,但我已询问过他的意见,只要是沈先生的要求,他可以答应。”
沈荷沉默。
外面传来嫣然叫孩子们回教室的喊声,沈荷说要继续上课,便先行离开了。屠姣和居奚交换意见:“你这说得不是挺顺的吗?我看她马上就要答应了。”
然而居奚起身了,屠姣说:“要不等等,显得咱们有诚意,我看那沈先生也只是犹豫她和蒲先生没什么往来,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咱俩在这儿给她点信心,鼓励鼓励,她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你等吧,我去忙别的了。”
屠姣啧了声,嘀嘀咕咕地坐下了,说得好像我不忙似的,屠午镖局只是没及时搬过来,怎么我就成了陪你瞎跑的了呢?唉等就等,反正到哪儿打瞌睡不是打,听学生们背书睡觉更香!
沈先生给了否定答案,屠姣说是居奚不够诚心半路跑了的缘故,居奚懒得解释,他的先生他清楚,沈先生有她自己的担心。
他决定再试最后一次,这次选了个定休日,沈先生不上课,居奚也将事务都往后推了,希望能够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沈荷也不是那扭扭捏捏的人,直接就跟居奚说了自己的几点顾虑:
一,居奚说的这位蒲先生,住在典城外的智者,既然他在山中一住就是几十年不过问世事,哪怕是当初沈家被抄,他也没有出现过,更没有探寻过沈荷是否确实死亡,可见他没有口头上那么重视沈良玉,所谓只要沈荷开口他就会答应,多半只是消遣之语。
二,这位智者在传闻中“凡所求十无一应”,典城也曾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百姓们求的也无非是想让日子好过点,有吃有喝有住,这样小的愿望都没有被满足,何况出山入世救人这样大的请求。
三,居奚要打上北都,缺的是兵与将,若这位智者答应出山,必定是要跟在居奚或居名尘身边的,可他们二人身边人已足够多,要知道人多口杂,军师一旦有两个以上便无法处理意见相左的情况。沈荷不认为居奚要以智者取代其余所有人,也不认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组成一个合作默契的智囊团。
四,沈荷始终是不愿战的那一个,既然北都愿意保持现状维持和平,那么就在此处将典城打造成世外桃源未尝不可。
居奚静静听她说完,沉默良久,然后拜别。
屠姣也在,她这回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居奚那天下山回来脸黑成那样,又为何那天在学堂不等放学。说老实话,屠姣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沈先生的问题算是完美回答。身处乱世,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谈不上正确,战与不战都会带来未知的结果。
如果世上只有一个齐国,或许做选择要来得容易许多,可是他们面临的不仅是北都。
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中,怎样做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屠姣看着居奚无奈离开,过了阵子沈先生也起身。
就在沈先生即将走出门时,屠姣忽然站起来说:“沈先生,我是粗人,不讲大道理,我只知道,要救天下人,我必须得迈出这一步。”
沈先生的背影落在地上黑得惊心,她淡淡地说:“要救天下人,只有这条路可走吗?还是说你们确定,这样做能够救得天下人?”沈先生回头看她,“什么是天下人,被你们杀掉的是不是呢?”
屠姣无法回答。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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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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