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的天阴沉沉的,就在宫外为张灯结彩不得一丝闲暇之时,宫中却异常安静。
齐国的皇宫修得是很气派的,取各国之长,不同宫殿皆有不同风格,融合在一起又不违和。其用材讲究,用色也很突出,以红绿为主色调,但不拘泥于过往为显大气而刻意控制的简单色调,在这里能看到许多情绪饱满的颜色,就连每一处的植物开什么色的花都是设想好的。
在这里,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心仪的部分,最后整体和谐而磅礴。
冬二月的氿棉宫,开的是淡紫红色的瑞香花。
它长在参天的柏树之下,据说那棵柏树有两百多岁,是那时的齐王亲手种下的。瑞香是小型灌木,四季常绿,叶片中心色深边缘色浅,叶柄粗叶片长,开花时芬芳浓烈,是人见人爱的花植。
灵德小时候喜欢摘它的叶子来当草纸。皇爷爷不叫人教她习字,她便学绘画,她喜欢笔下生花的神奇,常常废寝忘食。夏日她在柏树下练习,手边的纸用完,便随手扯过瑞香的叶子代替。
皇爷爷喜欢她专心学画,见她颇有天赋,便为她寻来画师教导,等到灵德可以画出一幅完整的画,画师便不再来了。
灵德的画是从氿棉宫开始的,她喜欢画窗外的树与墙,然后在柏树下画宫殿的檐与窗。她不画人物,因为宫里的宫女们无论老少都不敢抬头,更不敢入画。她画皇爷爷,可是皇爷爷说她画得还不够好,画人比画景难上百倍,还是等以后长大了再画人物吧。
灵德听话,没有再画人物。
她在屋内从窗户看出去,瑞香开得正好,与红亮的墙头瓦相互映衬,她的视线便由瑞香至墙头,再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整个天都是灰色的。整个皇宫都静悄悄的。
一名秋娥从敞开的宫门外行进,撞见公主的眼神,脚步更快了,行至窗前躬身低语:“公主午觉起了。”
“唔。”灵德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兴致缺缺地说,“皇爷爷今日不在宫中吗?”
秋娥在窗户一侧站着,以免挡了光,氿棉宫中灯柱遍地,没有一盏是点亮的,她匆匆答了个不知,便入殿中点灯。随着四处烛光亮起,秋娥才看清自己脚下的是什么,她掩住嘴没有发出惊呼,赶紧跪地放下烛台收拾起来。
灵德没有回身看她,而是仍旧以淡然天真的口吻说道:“要劳烦嬷嬷一个人收拾了,她们都不在宫中,弥柳也不来找我玩了,她成了亲,怀了娃娃,不用我陪她玩了。皇爷爷也不来了。”
秋娥不敢应声。
一只红棕色的小鸟落到墙头,跃入灵德的眼中,她对身后的秋娥说:“嬷嬷,陪我出去走走吧!”
秋娥才道:“这时候恐怕——”触及对方的眼神又慌忙改口,“恐怕没什么可看的,又冷得很,公主小心伤风。”
灵德从旁边取下大氅给自己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好了,可以走啦。”
秋娥手里的东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看了看外边,又看了看公主,犹豫几番后,还是将手里的东西先放到一边,上前牵了公主的手,如常出殿去。
小时候灵德能逛的区域很有限,大概也就整个皇宫的十分之一,随着年龄增长,尤其在新帝与太上皇呈对抗之势之后,灵德坚定地站在皇爷爷这边,加在灵德身上的束缚便逐渐小了,她可以逛遍整个皇宫,只是不能出宫门。
不学术数不读文书不谈政治,灵德就一直是皇爷爷想要的乖孩子。
灵德仿佛真的只是等一个人陪她出殿逛逛,秋娥把路引到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一路上东张西望,但是绝不多话。秋娥看着心生怜意,想要同她多说上几句话,让她高兴高兴。
“明儿宫宴在宫外举行,今儿的宫娥都正是出去挂灯笼了,才不在宫中的。”
灵德点头,说:“那很好啊。”
“公主不高兴吗?”
灵德疑惑:“高兴什么?”
“参加宫宴,届时公主便可出宫,可以去找弥柳郡主了呀。这些日子想必郡主也憋坏了,想念公主得很呐。”
灵德露出笑容,说:“可以去吗?我也想她呢!要是能见面就好了,我要给她摘我殿里最好看最香的一朵瑞香花,她最喜欢的!”
秋娥慈爱道:“公主与郡主这样要好,皇爷爷都该嫉妒了呢。”
灵德嘻嘻笑:“那给皇爷爷也带一朵!”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途径王妃宫殿时,还远远地打了招呼,王妃们留她吃点心,灵德摆摆手说不要:“皇爷爷说女孩子要少吃这些,长胖了就不好看了。”
王妃们便没有再劝。
离开王妃宫殿时,灵德小声问秋娥:“王叔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刚听到弟弟们都说想爹爹了呢,我也想让我爹爹回来,他去蓝曲国要玩多久啊?蓝曲国很远吗?坐马车要坐一年?他以前每年都会和我见面的,可是今年他什么时候来见我呢?”
秋娥不好回答这种问题,只能糊弄道:“明儿宫宴,说不定就见到了呢。”
灵德的话题跑远了:“宫外摆宫宴,这得多少大厨呀,要摆多少张桌子才能坐得下啊?”
秋娥:“起码,三千张桌椅吧。”
灵德:“那小孩呢,坐爹娘怀里吗?我这么大的可以单独坐吗?我想自己夹菜。”
秋娥笑道:“公主怎么会自己夹菜,我等还是要服侍您的呀。至于别家小孩,想必也是有安排的,公主不必过分担心。”
灵德:“那我要和皇爷爷坐一起,左手皇爷爷右手小爷爷,他们两个都给我夹菜!”
秋娥:“公主想多了,王爷肯定是要同太上皇坐一起的,应该是太上皇左手王爷右手您。”
灵德:“那王叔们呢?”
秋娥:“这......想必是另有安排,公主不必担心。”
灵德:“哦......”
不知不觉逛了快一个时辰,天很快就黑尽,秋娥便领着灵德往回走了。回到氿棉宫,服侍公主吃了晚饭躺下,秋娥才将殿内打扫一遍,退了出去。
随着殿门合上,灵德起身穿上外衣,顺便吹灭了床头灯,她走到寝屋外,大殿中仅剩一盏烛台未灭,那是最长亮的一盏,里面盛满了灯油,能燃十二个时辰不熄灭。
灵德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喊道:“可以出来啦!”
话音刚落,四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人就像蜘蛛一样从各处落下来,在她面前黑压压得看不到后排的人。
昏暗的灯光照着灵德的小脸,谭鉴半跪下去说:“公主莫怕,我等没有恶意,只是求条生路。”
灵德丝毫不慌张,她将眼神从谭鉴缓缓移到后面的每一个人身上,最后在一个人身上落定,说:“我见过你。”
居名尘伸着脖子“啊”了声,郑俞帆猜测:“那日将军入宫受封......”
灵德点头道:“没错,那天我在帘子后面,看到你和一个小孩站在一起,公公说你狸猫换太子,拿假的充真的,本来皇爷爷是要罚你的,可是没有。我想,他那么生气都没有罚你,是因为不敢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
居名尘笑道:“公主真聪明啊,一下子就猜准了!”
谁知灵德满脸严肃地说:“不,我只是了解他。”
居名尘愣了下,谭鉴原本慈爱的眼神也变了质,他看着公主稚嫩的脸蛋上透着大家风范的肃色,想起刚才。
**************
凌啸给了他一张皇宫地图,原本他还不明白,难道是要让他们送上门找死去?可是屠瑜明白,他说,如果沈秋嶙的城门打不开,皇宫将是唯一的生路。谭鉴等人从下水道里灰爬流水地摸到右仆射的府上,听屠瑜那么说,一时间脑子都不转了。
“放眼整个北都,唯一没有被沈秋嶙染指的只有皇宫,而皇宫之中,能够帮到你们的既不是王爷也不是后妃,只有灵德。”
谭鉴疑惑道:“可是公主才十一岁,是依赖着太上皇长大的,她如何能够帮得到我们?”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就去找灵德。”
说话的是弥柳,她从屋外走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料想是才早产身子还没养好。屠瑜忙上前接她,随后把门掩上,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
居名尘说:“郡主的话我是不能单信的,但我信得过若玉,既然若玉这样说,那我们便去皇宫闯一闯也无妨。”
屠瑜对居名尘拱手,郑俞帆道:“可是公主怎么帮我们呢?这时候就连她自己,恐怕也出不了城。”众所周知,公主连宫门都出不去。
弥柳道:“一切祸端由皇宫起,便也该结束于皇宫,明日宫宴即是鸿门宴,齐王还想做齐王,便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所以皇宫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屠瑜也道:“他将至亲皆收入宫中,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血脉,不仅如此,我已多方打听过,确认了助纣为虐之人是谁。”
居名尘:“是谁?”
屠瑜:“说起来诸位可能不信,是几百年前的一位修鬼道之人,名唤蒲春来,此人非人非鬼,大约是半个魔——鬼神之事诸位大可不信,总之要想阻止祸事发生,关键还在宫中。若不成,留在宫中亦可保命。”
谭鉴:“那你们何不同我们一道?正好郡主也与公主熟识,她更信任——”
“不了。”弥柳说。
屠瑜与弥柳互视一眼,然后对谭鉴等人摇摇头,说:“弥柳将将早产,受不了这等奔波劳苦,我是她夫君,也不便离开,你们去吧。”
谭鉴沉默。弥柳是右仆射之女,她不能抛下父亲自己逃命,何况此事是违背臣子原则的,她能够站出来帮助他们,已经是大不韪。而屠瑜......谭鉴想,总归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吧......
老了的宫娥就叫秋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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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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