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热情地邀请他们共进晚饭,从上菜速度来看,是早就备好了的,里边有一道凉拌野菜居奚还挺喜欢吃,和山上的味道很像。
江家夫人姓白,叫白歌南。天闲乘黄越在野,出车未见歌南仲。跟这句诗没什么关系,居奚只是记起,这句诗曾听屠瑜在红楼与姑娘们调笑时念出,算算时间,屠瑜也该回雯山赴任了,不知道待会儿饭后闲逛碰不碰得上。
白歌南气质出尘,身材并不纤细,举手投足可看出是个练家子,把那装满了水的茶壶掂起来倒茶,手稳得很,胳膊一点也不抖。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据说不是世家女,可若是农家女,也没那闲工夫让女儿习武去吧。
白歌南带着一众儿女进饭厅来时,居奚看着那五个儿子像萝卜丁一样,和江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白歌南身后的江语生得不同。
江语像她娘,温柔漂亮,面上带着莞尔的笑,行止带着大家气度,可是她才九岁,对比已经十三有余的风风火火的屠姣,江语成熟得不像个孩子。或许大家闺秀本就都是这样子的,在居奚听见江语还瓮声瓮气的“爹、娘,居伯父好,居奚哥哥好”时,他这么认为。
席间气氛轻松,不聊国事只谈家事趣事,五个小子性格活泼外向,为大人们的闲谈增添了不少乐趣,居奚和江语相对话少,被问到也只是点头摇头微笑带过。
快离席时,江东才说,这两孩子性格相似,倒是很合适。被白歌南睨了眼,才赶紧闭了嘴。居名尘没接这个话,居奚打断说自己要出去走走,才给了江东台阶,积极地推出几个儿子,说:“快,陪哥哥去玩!咱们雯山县城虽不大,夜景也没有南都城那么美妙,却也是自有一番清净自在的闲情在的。”
江家的几个儿子都比居奚年龄要小,若是带上他们,居奚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将是一路叽喳吵闹,登时蹙了眉,不料一旁江语开了口:“爹爹,我也想去。”
“那就让你大哥三哥陪你们去,人多好有个照应。”江东说。
白歌南也没拦着,只嘱咐:“夜里凉,穿厚点。”便放人了。
江家儿子老大江诚老三江谚,是众兄弟中身量最高的,比居奚还要高出半个头。两人身材相仿、面容声音性格也相似,居奚分辨他们俩的方式就是看发簪,老大发簪点蓝老三发簪点绿。
一出门,瞧见门口如大军压境一般围着的凤华山人马,两兄弟齐哇一声,老三说:“你们这提亲的规模快赶上林农沈家了都!”老大说:“就是太乱,马都长得不整齐,人也是,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
说到“胖”的时候,众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某个人身上,肉儿捧着才分到的窝头欲哭无泪,他奔波两天,又在外头站一下午,分明都已经饿脱相了好不好!
见居奚出来,肉儿赶紧追上去,“少主!上哪儿去啊?”
居奚摆摆手,说:“别跟。”
肉儿只好止步,站在原地看着少主离去,又回头看看门口的朱胜,光说不让进、别跟,怎么也不说说他该干点什么呀?
反观朱胜倒是很淡定,左手窝头右手饼,一边一口也不嫌噎得慌,眼睛直直瞪着守卫,好像光用眼神就能杀人似的。肉儿叹气回去,从马背上抽出自己的水袋喝了一口,嘶,真凉啊。
“居奚哥哥来过雯山吗?”江诚问。
被一个高出自己许多的人叫哥哥,居奚很不习惯,点头道:“来过几次。”
“居奚哥哥觉得雯山好玩吗?”江谚问。
“一般。”居奚言简意赅。
“那凤华山上好玩吗?”江谚又问。
“不好玩。”
“那边有耍猴戏的,咱们一块去看吧!”江诚想拉着居奚跑,居奚转了转手腕,他便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去,说,“那走、走吧,嘿嘿!”等居奚先走了,江诚才悄悄对江谚说,“他手腕好细,手也好软,我一点茧子都没摸到哎!”
江语已经陪着居奚走在前头,江诚和江谚亦步亦趋跟着,时不时催促他们走快点,那边看起来实在太热闹了。
耍猴的带了三只出来,一只表演走细丝,一只表演转圈圈,一只在人肩头温顺地趴着。耍猴人吹了声口哨,走细丝那个便凌空翻了个跟头,转圈圈那个把圈往空中一抛,随即奋力一跃,从圈中穿了过去,引得人们纷纷喝彩。
此处不是夜市,周围没有摊点,耍猴人周围团团围了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居奚等人来了,也只能在外围站着,不踮脚根本瞧不见里头。
江诚和江谚探头探脑蹦着跳着也瞧不全,索性一跃,登上旁边的高台房檐,就是有点远,要没点过人的眼力,跳上去也是白费。
比居奚还矮的江语安静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要挤进去看的意思,居奚看她表情淡定望着前面人的后背,而那两个护驾的都已经跑开了,这里就剩自己和她,要抢亲的话,现在就是好时机。
“居奚哥哥。”江语出声,居奚收起心思,回了个“嗯”,江语说,“你说这世上,真有仙人么?”
“大概有吧。”
“仙人是不是都穿白衣,长发飘飘,踏云而来?”
居奚想了想,其实他对“仙人”不感兴趣,也没什么概念,即便见过修仙人,也没把他们和真正的仙人联系上。于是他沉默,江语又说:“居奚哥哥,你觉得是天上好,还是人间好?”
“当然是人间好。”居奚顺手拦过一个卖花灯的,买了个兔子造型的花灯,塞到江语手里,“小小年纪,别想那么多。”
江语温柔的大眼睛被兔子照亮,她微微一笑道:“居奚哥哥,这不像你啊。”
居奚突然发笑,说:“听起来,你认识我很久了。”
江语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说:“半个齐国的适龄男子我都认识了,居伯父和我爹关系这么好,还来吃过我的满月酒,说不认识才是失礼呢。”
说到满月酒,居奚把手放上江语的头顶,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江语表情一僵,看得出她不喜欢被人摸头,居奚笑了下,说:“你想嫁人吗?”
江语沉默,居奚耐心等她回答,旁边一名妇人牵着个小男孩路过,小男孩手里捏着支棍棍糖,口水流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还往衣服上蹭,妇人温言细语地说着话,大概是刚才去见了先生,却吃了闭门羹,下一次定要好好表现之类。
“如果我嫁人,可以换来和平,那也没什么。”
居奚背着手,说:“用女人换来的和平,不长久。”
“那用男人呢?”
居奚愣了愣,抬手咳了下说:“同理。”
江语笑嘻嘻地说:“可是和平,本来就不长久啊。”
居奚低头看她,前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于是他又看看飞檐上两个正努力拍手给猴子们喝彩的兄弟,说:“这些话,是你娘教你的吗?”
江语摇头,说道:“居奚哥哥,俯下身来,我告诉你个事。”
居奚依言半蹲下去,江语的小手就靠在自己脸颊边,她童真的声音轻飘飘地吹进耳中:“其实我娘小时候是在山上修仙的,可是她遇上我爹,决定入红尘,后来就忘了山上的事,连回山的路也找不到了。”
“什么山?”
“断愁山。”
“那是哪儿?”
“上修盟。”
居奚缓缓蹲了下去,断愁山、上修盟?白歌南是上修盟的人!怪不得看起来是个练家子,却又没有出处,修过仙的人,竟然也有甘愿下山溺入红尘的,甚至隐瞒身份作为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还生儿育女。
居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人群中心传来铛铛铛敲锣声,有人不愿意给钱,就往后退,江语被前头的人一脚推开,居奚眼疾手快,搂着她肩膀挪了地方。飞檐噌噌落下两人,江诚道:“没事吧小语?”江谚道:“有没有伤着?”
居奚自然松开手,好笑道:“又不是泥做的娃娃,你们未免太过夸张。”
江谚唰地撸起袖子,露出两条还没消肿的胳膊,“瞧瞧,爹打的!”
“你那叫自讨苦吃,明知道爹在,还要找小语出去玩,没破皮还好,要磕个乌青出来,别说爹,娘都得亲自上手教训你。”江诚说。
“爹打那才是教训,娘打那就是往死里打呀!”江谚想想都害怕。
居奚笑,修仙之人的力气他是见过的,要真往死里打,你小子早见北阴大帝去了。一行人往回走,江谚在后面小声对江诚说:“他怎么笑得这么好看,要他做了咱们妹夫,是咱们管他叫哥呢,还是他管咱们叫哥呢?”
回府的路十分安静,雯山县城入了夜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也就闲人饭后消食才会出来走动,过了那会儿,便都缩回屋子里了。雯山县没什么夜间活动,点灯的也就没几个,巷中烛灯幽幽似鬼火,打更的敲着梆子从后面街道路过。
“居奚哥哥,”江语轻扯了下居奚的袖口,手里的兔子灯笼照亮了前行的道路,她说,“你是个好人呢。”
“嗯?”居奚皱眉,好端端的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若换了他人,一定是有诈。
江语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两个哥哥忙不迭跟上,生怕前边路上有看不见的石子把妹妹给绊着。居奚走在最后,逐渐被黑暗湮没。
什么时候凤华山也出好人了。
所以居奚和江语成亲之后,那五个小子要管居奚叫哥呢还是叫妹夫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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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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