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C城,九月的天气依旧闷热得同盛夏毫无二致——不知道算不算全球变暖的征兆,这座北方小城近几年气温飙升,隐约有问鼎新“四大火炉”的趋势。好在立秋之后一早一晚到底是有了些凉意。李名赫拎着书包从卧室出来,谭秋燕正在不朝阳、昏暗又略显逼仄的客厅里努力跟着电视上健美操教练的节奏抬手臂,挥汗如雨,神情虔诚。
“我上学去了。”
谭秋燕把健美操停了下来,一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一边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塑料袋出来塞给他,“没弄喝的,你去买个豆浆或者粥。路上慢点儿,过马路别戴耳机,看着车。”
透明的塑料袋热得有点发烫,不用看就知道是包子和水煮蛋。李名赫沉默地接了过来,往半掩着门的主卧看了一眼:“我爸还没回来?”
“他八点才交车。”谭秋燕端起自己那个旧的漏出黑底、写着一个“奖”字的搪瓷杯灌了口蜂蜜水,“不用操心我们,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每次听到这句台词的时候李名赫都想说,我爸也是从所谓的好大学毕业的,但在你的麻将桌上他还是“不中用”——不过他也只是想想。从某种程度上,他其实很能理解母亲对父亲的抱怨和牢骚。走到门口换好鞋,他深吸了一口气,抢在谭秋燕继续抬胳膊之前说:“妈,我想住校。”
谭秋燕没听清,“什么?”
于是李名赫又重复了一遍,“我想住校。”
谭秋燕立刻警觉:“孟老师找你了?”
为了保证学习时长,一中要求学生尽可能住校。如果不住校,需要家长填写走读申请表并签字。开学伊始,谭秋燕就专门为李名赫走读的事去了一趟学校。
老孟对此没什么意见。考第一名的学生总是有些特权的。第一名的家长也一样。
“没,”李名赫说,“是我自己想住校。”
谭秋燕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老师又找你了。”说完,她又继续跟着电视一二三四,一边甩拜拜肉一边絮絮叨叨,“住校有什么好的,六个人挤在一个屋里睡觉,吵得很,你能习惯吗?咱家离学校这么近,你每天回家补充补充营养,省得妈妈下了班还要去学校给你送饭。还能给你洗洗衣服。你要觉得下晚自习回家太累,就让你爸去接你,反正他也要开车。”
这些理由她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坚决得让人失去了反驳的**。李名赫安静地听完,半句多余的话也没再说,“嗯”了一声就起身出门了。
李家在工具厂家属院最深处的那一栋楼。当年这个家属院和工具厂一样,在这个小城里风光无限,然而时过境迁,这一片石灰色的六层老式居民楼终于沦落成里市中心一块不怎么光彩的疤痕。每天出门,李名赫总能碰到几个熟识的爷爷奶奶辈的邻居,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有时还要聊几句家常。走出巷子,绕过巷口的泡桐树走到公交站,他戴上耳机,然后把装着早饭的塑料袋看也不看地顺手扔进站台边的垃圾桶。
一中离他家的确很近。两站路,只要差不多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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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名赫照例踏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他从来讲究准时,任何事情只要定好时间,他就绝对不会迟到,当然,也不会早到,仅仅是准时。养成这个习惯要归功于他的小学语文老师——她总是说,迟到是对别人生命的浪费。
李名赫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他不迟到,以示对别人生命的尊重。至于他自己的生命,好像浪费一点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天原本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李名赫在教学楼门口碰上了刚停下自行车的老孟。老孟人微胖,头发理成一丝不苟的板寸,死板的白衬衫扎进棕色长裤,微微显露着突出的肚腩,额头上沁出了汗。
“马上要月考了,准备得怎么样?”面对这一届新生里的中考状元,他笑得很慈祥。
“还可以。”李名赫简短地回答。
高一一班是传说中的A层班——市里明令禁止初高中设立实验班,一中就把原来的实验班叫A层班,普通班则称为B层班,改个名字而已,换汤不换药。A层班是学校冲奥冲清北冲重本率的指望,每半月都要把各科老师聚到一起开个碰头会,分析学生的情况。各科老师对李名赫的评价无一例外都是“很优秀”、“资质好、聪明”、“冲奥赛的苗子”,不过也有个别老师,比如教语文的刘老师会委婉地说“这个孩子话比较少,不太和其他同学交流。写议论文逻辑清晰,蛮好的,就是记叙文弱一些。”
老孟不觉得话少是什么毛病。他最头疼的就是有些学生话太多。至于记叙文弱——高考作文又不一定非要写记叙文,选议论文写不就行了?所以在他看来,像李名赫这样既有天赋又不失努力,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完美尖子生。
月考这种考试是面向大多数学生的,对尖子生没什么难度的,也没什么意义,老孟只是随口一问。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
“你在广文也是竞赛班,学过一些高中课程吧?”
这次李名赫回答得更简略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略显敷衍地蹦出两个字:“学过。”
这样敷衍的回答却让老孟异常满意。他笑呵呵地说:“最近数理化竞赛队要开始选人了。你好好准备,竞赛的题目可以开始做一做了。你初中是参加了数学物理两科竞赛吧?高中竞赛难度比较大,专攻一科就可以了。我不贪心。”
老孟自己是教数学的,当然希望李名赫能冲击一下奥数金牌。不过这个也要看学生的专长和意愿。
拿什么金牌都是好的。
老孟沉浸在带出金牌再创辉煌的憧憬里,没太留意李名赫的答案。其实李名赫初二时还参加了生物竞赛,也拿了一等奖。不过他懒得反驳,“嗯”了一声就闭上了嘴。
师生二人闲聊着上楼——虽然多数时候是老孟在说。高一一班教室在顶楼四楼,一路上爬上去,老孟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转过楼梯拐角,他还在跟李名赫说“有本习题集不错,是上一届咱们学校自己编的,你拿回去自己做做”,却敏锐地发现李名赫的表情有些怪异。他顺着李名赫的视线看过去,自己也愣住了——班级门前的走廊上那扇巨大的有白色窗框的窗户前,有个男生正在罚站。
不,不仅仅是罚站。他的手臂上挂了满了盛着褐色食品包装纸的塑料袋,一眼扫过去居然有十几个之多,像锦旗一样迎风招展,蔚为壮观。
就连李名赫也忍不住多看了那些食品袋一会儿。没办法,实在太扎眼了。下意识的,他的眼光在袋子上逡巡了一圈,最终毫无疑问地来到了袋子主人的脸上。
那人看着高而瘦,倚着玻璃窗站得松垮,半垂着头,上半身微微地晃,似乎还在打瞌睡。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颌骨的线条,其余大半张脸却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最醒目的是他那一头偏长又蓬乱的头发——大约是光线的缘故,褐色头发恣意支棱,发尾洒金,几乎融进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束里。
李名赫几乎立刻认出这就是开学时的那个Law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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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rence显然不是什么遵规守纪模范学生。李名赫下意识在脑海里搜索他的名字,只想起来他大概姓邱或者姓杨。老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不过到底做了多年班主任,定力和涵养还是有的。他像猫一样毫无声息地踱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徐邱杨。”
李名赫这才想起Lawrence的大名是徐邱杨。
徐,邱,杨。
简直像是三个毫不相关的字临时组队莫名其妙凑齐了一个名字。
很久之后,李名赫曾经很多次回忆起那个瞬间,他只觉得那一刻的阳光真是刺眼——尽管徐邱杨信誓旦旦说那天根本没有多么灿烂的光照,天气一定是多云。但李名赫始终觉得,如果没有过于明亮的光照,他根本不会看清徐邱杨被老孟叫醒时倏地睁开的眼睛。
隔着半个走廊,徐邱杨的瞳孔泛着剔透的琥珀颜色,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怔忡和懵懂。老孟比他矮了将近半个头,他微低垂着眼,努力盯着他看了一瞬,在慢动作一样摘下耳机的瞬间、用很高的分贝带着疑问喊了一声“……老孟?!”
老孟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人好像不太聪明,李名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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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老孟滔滔不绝,从发型不合规到罚站居然还打瞌睡,总之事无巨细地先把徐邱杨教育了一通。李名赫回到座位上坐好,余光瞟见同桌宋哲把下半张脸埋在书后,眼睛却注视着门外,眉头紧锁,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李名赫:“……”
这算什么,无效偷窥?
大概是他这一眼里的质疑太明显,宋哲推了一下眼镜、又叹了一口气,小声说:“杨哥仗义啊!”
语气竟然听上去感慨万千。
李名赫难得搭了一句话:“……有你一份?”
不用问,那些褐色的食品袋里装的肯定是早饭,还是在校外买的——本校食堂没有这样花里胡哨的包装。宋哲一脸沉痛地点头,“这会儿咱们班一半的早饭都在杨哥那挂着呢。”
一班一共51人,其中男生27人。李名赫目测了一下,觉得宋哲说得也不算太夸张。
“杨哥仗义啊!一大早起床翻墙出去给我们带驴肉火烧,”宋哲又祥林嫂一样重复着念叨了一遍,“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小马哥和保安大叔堵了个正着。小马哥真黑啊!”
小马哥是他们的级部主任,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姓马的小个子中年男人。李名赫脑补了一下徐邱杨被抓包的场面——小马哥带着保安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骑在墙头满身驴肉火烧、睡眼惺忪的学生——脑海里涌上来的第一个评价是滑稽。
像是在与陈哲一唱一和,老孟在走廊上提着嗓门儿大声问:“人家翻墙出去上网也就算了,你翻墙出去就为了买驴肉火烧?!啊?!就为了几个火烧?!”
“是啊,”他听到徐邱杨在走廊上回答得很诚恳,“这家火烧特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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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邱杨在走廊上一直罚站到早自习结束。下课铃响,等到老孟走远了,就有狗腿如宋哲轰轰烈烈迎了上去。徐邱杨也毫不退让,大大咧咧地任由一群人把自己簇拥进来,高昂着头向簇拥着他的人笑得眉眼弯弯,“儿子们来吃饭了!”
然后就乐极生悲、被杀了个回马枪回来拿保温杯的老孟忍无可忍地拍了一计降龙十八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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