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那催命般的闹钟响起,贺知白就醒了。他头脑昏沉地睁开眼,注视了会儿被棉麻窗帘滤过后更显暗淡的光,又勉强坐起身揉按一番太阳穴,他神游的魂才缓缓归位。
今早没有运动的计划,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先冲了个澡。
审视着镜子映出的那张脸,贺知白忽然觉得十分陌生,那张本来属于他自己的脸,却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面孔一样令他觉得陌生。
镜子里那张脸拒人千里外般疏离淡漠,眼睛也没什么光彩,干燥的唇被水打湿后微皱,稍锋的下颌线分明,与紧绷的唇角呼应,看起来有少许狼狈颓唐。拧开水龙头就着凉水又洗了次脸,他才扯下旁边的毛巾一边蘸干脸上水分一边走进衣帽间。
换好套装,贺知白又随便挑了根领带放进口袋,然后慢步往卧室走去,刚迈进卧室门,那熟悉的,对心脏相当不友好的闹钟就嗡嗡地响了起来。
将床上的手机拿起来迅速关掉闹钟后,贺知白顿觉如释重负,可还没等那口气呼完,一条几十分钟前收到的短信就又让他霎时间呼吸一滞。
短信的内容倒是一点都不特别,甚至是简单普通到不行,只有两个字:早安。只是上面明晃晃的备注让他不由得一阵难以自控地神经紧绷。
许隽平。
那个他这么些年几乎回忆都不敢回忆的名字,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又闯进他的生活里来了。
贺知白站在原地愣了愣,把手机息屏,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匆匆系上领带,走进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一饮而尽,转身离开时他瞥见旁边的空酒瓶,又将它顺手扔进垃圾桶,随后才迈开长腿出了门。
“你的车还没修好啊?”贺知白系好安全带,偏过头问副驾驶座上的人。
“嗯,下午就去取……”贺织央欲言又止地望着贺知白,停顿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问他:“那个……你们、你……昨晚怎么样?”
“挺顺利的,他还答应给沉白投资六千万,帮我们解决公司运转问题。”
贺织央皱起眉:“条件是什么?”
引擎发动,在静谧的停车场掀起一阵声浪。
“让……让我当他男朋友,期限一年。”
“你答应了?”
“那可是六千万啊……太诱人了。”
“你……”
“别生气,”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年很快的。”
贺织央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意落魄,几乎脱口而出的责备又瞬间全化成心疼,堵在她心口,酸胀得难受。
最后她轻轻地开口:“小白啊……”
“我没事的。”
“那……这事儿要告诉林哥吗?”
看见不远处的红灯,贺知白将车速降下来,面色忽然凝重不少。
“先别告诉他,他……他最近很忙,我不想让他担心。过段时间吧,我找个机会和他说。”
贺织央垂下眼考虑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车窗外的画面不停倒退,两人极安静地度过了二十来分钟,直到最后这辆平平无奇的商务车驶入公司大楼的停车场,在靠墙的停车点停下后,贺织央才又出声。
“小白,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好奇那些,因为从那以后我一直是把你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的,我希望你能开心幸福地生活……其他的都没有那么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贺知白看向偏过头去不看他的女人,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可是那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他哪里配得到。
“嗯,明白。谢谢你。”
夕阳落入地平线以下,星星点点的灯光顺着大街一路亮起,繁华的夜晚就又开始了。
办公室的灯没开,落地窗帘拉开着,形成一个类似于画框的矩形,框住窗外灯火辉煌的画面,而一个男人静默地站在中间,像一道萧索的黑色剪影。陈关关推开门后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出声让老板注意到自己,好在她的老板很快觉察到她的存在,主动打破了这颇为冷清的寂静。
“有事?”
男人的声音冷淡,低低的,带着点难以觉察的倦意,如同深秋里某个胡同小巷里掠过的夜风,扫过耳膜时只觉得略凉,但不至于凛冽。
“啊……嗯嗯,”陈关关回过神,忙道,“刚才前台的姐姐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位男士要见您,但他又没有预约,只说自己是您的朋友,还说只要告诉您他姓林,您就会知道他是谁了……您认识这个人吗?”
贺知白慢半拍地晃了晃神,才又想起前台接待是上周刚来的,只比眼前的陈关关早来一天,两人都没见过那个人。
“认识。”他转身飞快地收拾好笔记本,夹在腋窝下,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你没什么事就也下班吧,那些不紧急的文件明早再来弄也行。”
“好的……”
陈关关茫然地眨了下眼,又忙不迭地点头。
匆匆行步至门口,贺知白一眼就望见那个熟悉的人影。那人身量挺拔,肩宽腰窄,穿着件恰合身的黑色夹克,休闲又保暖的款,此时正微微垂着头,顶上的光打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落下几块阴影。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眉梢。两人非常默契地都没说话,随后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待电梯门关上,贺知白先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哥”,然后才偷偷打量他。看见男人的脸上除了因为不知道多久没好好休息而导致的些许倦色外,并没有其他不好的模样,贺知白紧张的心才缓和了些。
看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刚回来?”
“中午回来的,回了趟家,睡了个午觉,醒了之后就过来了。”男人的嗓子像是受了风,声音有些沙哑。
“还顺利吗?”
他似乎不愿多说,只点点头:“嗯,还好。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这次案子结束了你能休息几天啊,又多久没去看医生了?趁这个机会抓紧时间去看看。”从两个月前,他的嗓子就有些不对了,贺知白一直催他去医院,他却一直用没时间来搪塞。
男人的脸上不禁浮上笑意。
“那你什么时候去,等着你那胃报废的时候吗?”
“贺织央她又告状啊?”
“是我那天刚巧碰见周医生,她告诉我的。叫你每个月复诊一次,你算算日子,有三个月了没?”
贺知白皱眉,暗暗算了算,忙道:“没有,顶多两个半。”
男人语重心长:“善待善待你那骄矜的胃吧。”
贺知白从善如流:“我明天就去复诊,可以吧?”
“叮——”的一声,电梯在一楼停下,暂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们并肩而行,和往常一样来到附近的一家面包店里坐下。
贺知白咬下一口松软的小蛋糕,垂眼道:“等会儿我还有些事……去见一个客户。明天我休息,一起去趟市医院?省得你又担心我。”
“嗯行,没事,你去吧。我等会儿得再去趟超市给林霏买点东西,明儿刚好一起带给她。”
“噢,她毕业了?”
“还没,在实习。”
“挺好,她准备考哪里的研究生?”
“没问,应该就H大吧,离家也近点。”男人喝了口手边的咖啡,回答。
“不准备出国吗?”
“没听她提……”对方偏了偏头,似乎有些迟疑,“不过她想的话应该就会去……我不太常问她这些。”
贺知白点点头:“嗯,你好像一直是这样。”
“嗯?”
他抿了下唇,强忍着笑意,“没,就是忽然想起以前织央对你的形容。”
“什么?”
贺知白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她说你主要关心我们吃饱没喝饱没,有没有生病,其他的都不会干涉过问,就像……就像山坡上的牧羊人一样,每天看着自家肥羊长得白白胖胖就心满意足了。”
男人一顿,继而挑眉道:“那不然?还指望肥羊替我买房?”
放肆地笑出好几声,贺知白就瞥见因为新闻推送而忽然亮起来的手机屏幕,看见上面显示的时间后忙抬头道:“时间要到了,我先走了啊,哥。”
小蛋糕没几下就被贺知白消灭干净,他捏起一张纸擦了擦嘴角:“明天见。”
“明天见。”
快步走回大厦,再搭乘电梯去到地下停车场。贺知白走出电梯时,刚好瞧见曲着长腿,靠坐在车沿的许隽平从烟盒里挤了根烟出来——大概是打算边抽根烟边等他。或许是看见他已经走了过来,他又伸出食指将那根烟压了回去,和烟盒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许隽平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晚上好。”
贺知白抬手看了眼手表,7:03。
“晚上好。”
“刚才去哪儿了?”许隽平说着,忽然亲昵地探出手去碰他的耳尖,“你耳朵都冻红了。”
下意识避开这有些过分亲密的动作,贺知白忽地抬起眼,微微震惊望向他,旋即他又想到自己此时受制于人,不适合表现出反抗意志,只得又顷刻间换成副千依百顺的模样,诚实地回答他:“出去见了个朋友。”
“男的?”
“嗯。”
“不是前男友什么的吧?”
“不是,是个普通朋友。”
“哦,”许隽平轻轻点头,随即转开话题问道:“饿了没?”
贺知白食量偏小,刚刚填了份小蛋糕进去就觉得快半饱了,但考虑到许隽平多半饿了,所以他还是非常配合地点点头:“有点,今晚想吃什么?”
“你呢?”
“我都可以。”
“那还是昨天那家餐厅?”
“好。”
许隽平站起身,拉开车门,对着贺知白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上车吧。”
不知道是因为许隽平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今天的车速相当和缓,一路上他也没说话,只静静地握着方向盘,偶尔偏过头注视一眼他,还都没有停留太久时间。贺知白依旧不自在地靠着椅背,偏头看向车窗外的热闹街景,因此没注意到光影在他脸上掠过,黑白交错,光暗流动,形成一种良好的电影质感。
仍旧是昨天的位置,贺知白看见昨天那位美丽优雅的钢琴师坐在白色钢琴前,她修长的手指下诞生一个个美妙的音符,通过空气的振荡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昨天那名稚嫩的小朋友今日乖巧地靠坐在钢琴师的腿边,闭着眼睛,小脑袋一晃一晃的,不知是困了还是在认真倾听钢琴曲,大概多半为前者。贺知白觉得有趣,脸上不自觉带上了笑。
“你喜欢小孩?”
贺知白闻言一愣,缓缓收回目光,伸手去够装着白水的高脚杯,“不喜欢,只是……有时候会羡慕他们,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羡慕?”许隽平咂摸了下这个词,却没想明白一个走路都成问题,只能左摇右晃地前进的小崽子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微微仰起头,冰凉的水就顺着舌根滑进喉咙。贺知白抿了口凉水,抬眼笑道:“大概是羡慕他们不用上班。”
纯白浅底的方形陶瓷盘中点缀着几片鲜艳的番茄,两侧反向抹了两块蛋黄酱,又放了一小枝香草作装饰,摆盘干净利落,看上去就很有食欲。当薄刃切开芳香四溢的牛排时,红色肉汁就在下方晕染开来,许隽平左手执叉,扎起一块放进嘴里。裹着层黑胡椒汁的肉质极为鲜美,隐约带着葡萄酒醇香,回甘也极妙地恰到好处。
与眉眼舒展地享受着美食的许隽平不同,面无表情挑起几根意面的贺知白此时分外想念大学城那边的小吃街,同时暗暗开始盘算等会儿回家后点哪家外卖。
一顿晚餐的时间很快过去,许隽平看了眼手机后抬头对他说:“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没事,这儿离我们公司不远,就不麻烦您了。”
许隽平垂下眼笑了一下,又抬起眼问:“今晚有时间吗,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嗯?……”
还不待贺知白做出回应时,一声惊人的“砰——”响声就在不远处炸开,紧接着传来小孩放肆大声的啼哭和一个骂骂咧咧的男声,贺知白顿时偏过头一看,就看见那位身着素色长裙的钢琴师跌倒在地,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护住大哭不止的小孩,仰头望向面前酒气熏天,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旁边的侍应生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掉头向另一边快步跑去叫保安了。
此时西餐厅里只零星坐着不到十个人,还基本上都是情侣,突然生此事端,那几个女孩都受惊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却没人动作——贺知白倒是能理解,只看那能抵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的餐品价格就可以揣测来这里消费的大多数都是些年轻、追求浪漫气氛的贵公子和富小姐,他们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逞英雄的。但其实他也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有志青年,顶多算个艰苦创业未半,就被社会敲打得满头大包的普通成年人,以前和他哥,还有贺织央一起吃路边摊烧烤的时候也碰到过几次类似的事,他哥每次都会挺身而出,但他却每每觉得事不关己,也觉得掺和其他人的私事十分不值当……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在他哥面前说的。因此,当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那位钢琴师面前时,他自己都不由得大为震惊。
随后跟上的许隽平也有些愣住,但他还是及时一把握住那位中年男人青筋暴涨的拳头,一侧身,又一屈膝抵出,就叫男人单膝跪了下去。男人涨红了脸,仍做着些无谓的挣扎,嘴里还一直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些什么,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知道是一串粗俗的脏话。
保安也就在这时赶了过来,许隽平就把人交到了他们手里,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贺知白。
贺知白转身蹲下将钢琴师扶起来,“有受伤吗?”
“没,没事。”尚有些惊魂未定的钢琴师将小女孩抱起来,轻拍着她的后背,“谢谢你……你们了。”
“没事就好。”
贺知白一颗心这才刚刚落地,而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偏过眼一看,就看见那位被保安拖出去的中年男人挣脱出了一只手,抓起装饰柜上的花瓶,直直往他们这边扔了过来。电光火石间,贺知白右手一手揽过跟前的女人,背向花瓶来的方向。
一声闷响,花瓶正中他的后脑,贺知白一瞬间失去重心倒了下去,倒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抓住女人的手,又架起左臂聊做缓冲,顺势用后背倒下……事实证明,曾经那些年的架不是白打的,时隔多年的现在,他的身体都像是有记忆般,还能迅速地自动调整成最佳的位置摔下去以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奈何这副久遭社会摧残的身体已经愈加脆弱,所以成功地完成“最佳方案”后,贺知白看着明晃晃的吊灯,很快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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