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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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海外孤岛,并非荒芜之地,反倒似一处遗世独立的桃源。
疏落有致的屋舍依着缓坡而建,拢共十余户人家,皆是前朝或因战乱、或因苛政漂泊至此的遗民及其后代。
他们耕海牧田,民风淳朴自足,对外界纷扰知之甚少,也并无多少兴趣。
云靖与石凌的到来,初时曾引起些许警惕,但时日一长,见二人气度不凡却谦和待人,尤其云靖医术精湛,常施以援手,便也渐渐融入了这片宁静。
岛东面地势略高之处,有间以坚实海竹和宽大棕榈叶搭建的屋舍,开阔敞亮,推窗便可望见无垠碧波。
这便是云靖与石凌的居所。
数年光阴如海岛上的流沙,悄然而逝。
石凌早已苏醒,只是昔日裴骏那穿胸一刀及其阴毒蛊术,终究损及脊柱根本,虽得云靖以《天罡正气诀》内力悉心温养续命,双腿却再难站立。
云靖亲手为他制作了一架木轮椅,结构精巧,推挽自如。
这一日,海风温和,云靖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草药,石凌则坐在轮椅上,处理着清晨钓获的海鱼。
他动作麻利,神色间虽偶有沉郁之色掠过,但眉宇间那份属于江湖豪客的疏朗开阔并未泯灭,反而在历经生死大劫、看淡风云之后,沉淀得更为豁达。
他与云靖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历经这番磨难,更知眼前安宁与身边人的可贵。
“阿靖,瞧这鱼,鳞甲银亮,膘肥体壮!晚间叫上几位邻舍,取我埋在那椰树下的酒,炙鱼共酌,岂不快哉!”
石凌朗声笑道,声音虽因旧伤略显微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减当年的豪气。
云靖抬头,望见石凌眼中久违的熠熠神采,唇角也不禁微扬:“好主意。只是那酒性烈,你浅尝辄止,不可贪杯。”
“哈哈,你呀,何时学得这般婆妈?区区薄酒,安能醉我?”石凌大笑,摆手间自有一番不羁气度。
正说笑间,岛西头的年轻渔民阿水气喘吁吁地跑来,面色发白,眼中带着惊惶:“云先生,石大侠!不、不好了!方才有一艘外来货船靠岸补淡水,听、听船上的人说,中原……中原出天大的事了!”
云靖捻着草药的手指微微一顿。石凌也收敛笑意,沉声道:“莫急,喘匀气,慢慢说。中原出了何事?”
阿水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道:“那些人说,应天城的皇帝……疯了似的杀了好多好多大官!都是以前跟着他打江山的功臣老爷!说什么胡惟庸、蓝玉……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公侯,一家家地杀,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们说京城里当官的都快被杀绝了,人人自危……”
粗糙而血腥的描述,如同骤然袭来的冰风暴,瞬间冻结了院中和煦的空气。
那些名字,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云靖的心头。
他曾与那些人同殿为臣,甚至并肩作战。
虽早已预见鸟尽弓藏的可能,但当这惨烈的清算以如此方式传来,他仍感到一阵刺骨寒意和物伤其类的悲怆。
庭院内一时只剩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
云靖默然良久,面色沉静,但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缓缓直起身,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来人……可曾提及……刘基刘伯温大人的消息?”
他几乎能猜到答案。
以刘伯温的睿智洞明,急流勇退已是最后的自保与表态,然在那位陛下的滔天杀意之下,谁能真正幸免?
阿水努力回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提了一句。说那位能掐会算的刘老先生,似乎……也没躲过去。说是病了,也可能是心里憋闷,去年冬天就……就过身了。外面人都传,是忧愤成疾,郁郁而终……”
忧愤而终。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狠狠砸在云靖心上。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骤然掐入掌心,闭上双眼。
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刘伯温最后一次在钟山别院与他道别时,那疲惫、痛心又无比复杂的眼神。
二哥他……算尽天下,终究算不透、避不开这帝王心术的酷烈。
他的“忧愤”,是对这结局的预见,亦是对那段彻底逝去的兄弟情谊和理想最后的祭奠吗?
“……知道了,有劳你告知。”云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轻挥了挥手。
阿水察觉气氛凝重压抑,不敢多留,喏喏退去。
小院中,只余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方才说笑烤鱼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海风吹来,竟带着砭骨的寒意。
石凌推动轮椅,靠近云靖,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闭眼睑下细微的颤动,浓眉紧锁,沉痛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云靖冰凉微颤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云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虚无。
他望向西方那片茫茫海域,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凌哥……我们当年……与众多兄弟浴血奋战,驱除鞑虏,光复华夏……所求的太平盛世,难道就是……就是为了换来今日这般的……赶尽杀绝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迷茫和痛楚,是对过往信念的质疑,也是对无数逝去亡魂的哀恸。
石凌沉默了片刻,他历经生死,看透更多。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虽也有悲愤,却更多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豁达与坚定:
“云靖!”他声音沉厚,掷地有声,“当年吾辈奋起,是为华夏衣冠,为黎民百姓不再受异族蹂躏!此心此志,皎如日月,何曾有过半分虚假?今日之后果,乃权欲熏心、猜忌成性所致,非我辈当初之过!我等问心无愧,便可俯仰天地!”
他用力握住云靖的手,目光灼灼:“石某此生,能苟全性命于此桃源,与你再度比邻而居,观潮起潮落,已是苍天厚赐!中原的血雨腥风,非你我所能阻挡,亦无须再萦绕于心!但守眼前净土,珍惜眼前之人,足矣!”
云靖反手紧紧握住石凌坚实的手掌,那温暖的力度和铿锵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缓缓压下了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啊,问心无愧。
二哥刘伯温的“忧愤而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问心无愧”?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在胸口的浊气,再抬眼时,悲凉未散,却已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
“凌哥所言极是。”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轻轻拍了拍石凌的手背,“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期。走,烤鱼去。你埋的那坛酒,今日便启封,我陪你——不醉不休。”
为了祭奠那所有逝去的英魂与情谊,也为了这历经劫波后,愈发显得珍贵的眼前之人与眼前之光。
海风依旧拂过这片世外桃源,带来了远方血腥的讯息,却吹不散这小院中渐渐重新升腾起的、混杂着烤鱼香气与醇酒芬芳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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