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精神卫生中心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用温和的蓝绿色字体写着“青少年心理门诊”。
江赎第一次推门进来时，雨刚停，鞋底带进来的水渍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弯曲的线，像一条不肯直行的河。
前台护士给了他一张白色小卡：
姓名：江赎（学生）
初诊时间：周三 15:30
诊室：03
他把卡片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张纸是通往未知世界的船票。
候诊区挂着一只圆形钟表，秒针走一格，就发出极轻的“哒”。
江赎坐在最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笔直，像在等待审判。
墙上的心理宣传画写着“抑郁不是脆弱，是大脑感冒了”，
他却觉得那些字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15:28，护士探头：“江赎，可以进去了。”
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细小的一声“咔”，像旧木门被推开。
诊室不大，窗帘半掩，外头的天光被过滤成柔软的灰。
一张矮茶几，两把布艺单人沙发，墙角立着一株龟背竹，叶子宽厚，像无声的耳朵。
心理医生姓许，三十岁出头，短发，笑起来左颊有浅浅的酒窝。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件浅米色针织衫，像邻居家的姐姐。
“坐吧，想喝什么？白水还是柠檬水？”
江赎选了白水，双手捧着纸杯，温度透过杯壁，像一只小心翼翼的手。
许医生没有立即问“你怎么了”，而是递给他一盒彩笔和一张空白 A4。
“随便画点什么，线条、圆圈、涂鸦都行，画完我们再聊。”
江赎捏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只画了一条笔直的竖线，
像一把刀，也像一道裂缝。
许医生把纸转过来，轻声说：“这条线，是你给自己的边界吗？”
江赎的睫毛颤了颤，第一次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一松手，就碎成两半。”
接下来是常规心理量表：PHQ-9、GAD-7、CDI。
江赎的笔尖在“几乎每天”那一栏来回徘徊，
最终在每个症状后面打了最重的一格。
量表末尾有一行小字：“你是否有过轻生念头？”
他停顿了整整十秒，打了“是”，然后把笔尖狠狠按在纸上，
墨迹洇开，像一滴黑泪。
许医生没有惊讶，只是把量表放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能告诉我，最近一次想放弃是什么时候？”
江赎低头，指甲抠进掌心：“上周三，晚自习咳血那天。”
许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惊的鸟：
“我们慢慢往回走，走到那个周三之前，好吗？”
江赎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断断续续说起——
母亲的骨灰盒轻得不像人，
父亲的呼吸机像破旧的风箱，
贴吧里那些“小偷去死”的红色大字，
以及那口吐在草稿纸上的血。
每说一句，他的语速就慢一分，
仿佛把那些锋利的记忆重新吞回喉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只剩下气音：
“我不敢睡，怕梦里也是黑的。”
许医生没有立刻给结论，而是拿出一张“安全计划表”。
“我们一起写，谁是你的安全联系人？
你最怕的夜晚几点最难熬？
哪个动作能让你稍微缓一口气？”
江赎在“联系人”一栏写下三个名字：
盛望、江添、李老师。
在“自救动作”一栏，他写了“听 23.wav”。
许医生点头，把那张纸折成小小方块，放进他手心：
“带着它，像带一把备用钥匙。”
许医生让他躺下，头枕在柔软的靠垫上，
播放一段雨声白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想象你站在一片很宽的草原上，
天是灰的，草是湿的，风从你耳边吹过去……”
江赎的睫毛开始颤抖，眼角渗出细小泪珠，
但呼吸逐渐平稳，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慢慢松弛。
十分钟结束，他睁开眼，瞳孔不再紧缩，
像刚刚从深海浮到水面。
许医生开了两种药：
氟西汀 10mg 起始，睡前劳拉西泮 0.5mg。
她把药片分装在一个透明七天药盒，
每格贴上太阳、月亮、星星的小贴纸。
“太阳是早饭后，月亮是睡前，星星是备用。”
江赎接过药盒，指尖碰到贴纸的凸起，
像摸到一段被重新编码的时间。
许医生伸出手，小拇指弯起：“拉钩，
下周三同一时间，我们在这里见。”
江赎迟疑了一秒，伸出小指，
两只指尖勾在一起，像完成一场无声的盟约。
会诊结束，江赎走出诊室。
外头的雨彻底停了，天幕被夕阳染成淡粉。
他低头看手里的药盒，七个小格子在光里闪闪发亮。
盛望靠在走廊尽头，冲他挥手，
手里举着一杯柠檬水，杯壁凝着水珠。
江赎走过去，接过杯子，
第一口酸得他眯起眼，第二口却意外地回甘。
盛望没问“怎么样”，只拍拍他肩膀：
“回家吧，今晚我陪你听 23.wav。”
心理诊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赎回头，看见门上的蓝绿色字体在夕阳里泛着柔光。
他低头，把药盒揣进口袋最里层，
像把一段锋利的记忆，
小心翼翼地折进柔软的布料。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雨后的栀子花香。
江赎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
原来“活下去”不是口号，
而是一场可以被拆分成七个格子的、
具体而微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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