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尽头,黎兮舟却仍伫立原地,目光投向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褚南煦凑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除了零零散散的行人,只有快要落山的太阳,没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陈三虎……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阿庆不过是个顶罪的,真正的元凶,却依旧逍遥法外。”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师父,眼下我们动不了他,但来日方长,定有办法让他血债血偿,将他绳之以法。”褚南煦的语气带着坚定的安抚。
黎兮舟秀眉紧蹙,叹息几不可闻:“我不明白,穆启佑那样的人,陈三虎和阿庆,为什么能那么替他卖命?甚至不惜……以性命为代价?”这疑问如巨石般死死压在她心头,她委实无法理解。
褚南煦略略沉思后道:“或许,穆启佑给出了足够优厚的条件,亦或者他威逼利诱,以他们所珍视的东西相要挟,如同陈家二老一般,又或是穆启佑用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让他们无法拒绝,不得不按他所说去办事。”
黎兮舟沉默了,她不知道长风说得对还是错。
她怅然万分,人生在世,却如同蝼蚁,生死不由己身。
短暂沉默后,褚南煦用肩膀撞了下黎兮舟,用亲昵的口吻说道:“师父,别看了,回家吧,天色不早了,我饿了。”
黎兮舟闻言转头,不料褚南煦凑得极近,一下子撞了个正着。
额头相撞,黎兮舟哎哟一声。
不疼,只是被吓到了。
褚南煦立即紧张地查看,“师父你没事吧。”
黎兮舟摇头,“没事,就是吓到了。”她推开褚南煦的脑袋,“回家。”
“哦。”褚南煦乖巧地跟在黎兮舟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回了家。
府衙里的情况早就有人提前回家告诉了家里人,黎兮舟与褚南煦回家的时候,一家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门前静静燃着两个火盆。黎兮舟与褚南煦依次跨过,微弱的火苗跳动着,仿佛要将连日来的厄运与晦气一并驱散。
沈婉毓为了庆贺黎兮舟与长风平安归来,特意命人做了一桌好菜,全是黎兮舟和褚南煦爱吃的。
黎兮舟吃了不多,头部就开始隐隐作痛,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旁人毫无察觉,坐在她斜对面的褚南煦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猜测她是不是头疼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时刻注意着黎兮舟。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憔悴,嘴唇泛着白。
黎兮舟强打精神与沈婉毓闲聊几句,借口累了想睡觉,提前回了房。
饭后褚南煦回到房间,找到皇兄为他准备的疗伤药物,拿着去找黎兮舟。
黎兮舟趴在桌子上休息,听到有人敲门,扶着头缓了缓心神,强装自然道:“进来吧。”
见进来的是长风,黎兮舟疑惑:“长风,你怎么来了?”
“师父我来看看你。”褚南煦走近些,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愈加苍白了,他忍不住皱了眉。
“看我做什么?我又没事。”黎兮舟强装无事。
“师父,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褚南煦目不转睛地盯着黎兮舟的脸。
黎兮舟下意识地摸了下脸,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吧?可能没休息好,我睡会儿就好了,长风……”
“你骗我。”褚南煦打断她的话。
黎兮舟一愣,“嗯?”
“你的头受伤了,还骗我没事。”褚南煦说得很笃定,直直盯着黎兮舟的眼睛,似乎要把她看穿。
黎兮舟被盯得不自在,别过眼睛,心下了然,定是石正这小子走漏的风声,她嘴里埋怨:“石正这小子,嘴不严。”
“师父,我知道你怕夫人他们担心,说假话宽慰他们。”褚南煦一顿,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心疼,“可是我不一样,我是你徒弟,你可以对我实言相告,不用什么事都自己强撑着。”
“长风,我没事的。”黎兮舟还想假装自己很好。
“师父,在我面前,你无需隐瞒。我是你徒弟,说得僭越一点,我是你朋友,无法向他人言说的事情,你都可以毫无保留的告诉我。我知道你很厉害,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子,对此毋庸置疑,我也对你很是钦佩,这也是我拜你为师的一个很重要原因。但你偶尔柔弱一下,是没有问题的。我愿意倾听你的不快,我会帮你保守秘密,我不希望你一直假装自己很好,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那样你太累了。我希望你记得,你还有我。”
褚南煦一番真诚的言语惹得黎兮舟鼻头一酸,差点落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沙哑:“谢谢你,长风。”
“兮舟,你就当我是朋友吧,当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从你这一次拼尽全力将我从牢狱中救出时,我就知道我选对人了。你不会放弃我,所以我更不会背弃你。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记得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在。这不是虚言,我会向你证明,我绝不会离开你。”褚南煦这些潜藏在心底的话,在这一刻没有忍住全都吐露了出来,他真心希望黎兮舟可以将他当做能信赖的人去依靠。
听着长风真诚的话语,看着他热忱的眸光,黎兮舟高高筑起的心墙渐渐坍塌,她不再否认自己的情况,将自身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上次撞到了脑袋,郎中说得好好静养,可是事情太多,我顾不得休息,就只能假装自己没事。实际脑袋一直在疼,一直疼……”说着,黎兮舟的眼泪流了下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得以释放。
泪水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深色。
褚南煦心头一紧,从未见过师父如此脆弱的一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为她擦去眼泪,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又顿住,他猛然意识到此行为太过唐突,男女有别,他尚且不能这样。
他迅速收回手,转而从怀中拿出一方洁净的手帕,无声地递到她手边,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心疼黎兮舟的同时他又松了一口气,好歹哭出来了。眼泪憋在心里会憋出事的,哭出来,情绪释放了,就好了。
哭吧,哭吧,好好哭一场吧。这段时间她太压抑,有太多酸楚了。
待黎兮舟哭声渐停,褚南煦起身,用温水浸湿一方干净的手巾,拧得半干,递给她,“敷一下眼睛吧,不然明天太肿,夫人他们会起疑心的。”
黎兮舟敷着眼睛,褚南煦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师父,我家祖上有人是御医,这是我家祖传的药膏,对外伤有奇效。”
黎兮舟拿下手巾一瞧,白玉盒里装着凝脂一般的膏,还散发着浅香,“这怎么用?”
“涂在伤处便可。”
黎兮舟犯了难,她伤在后脑,自己怕是涂不到,若是让长风代劳又多有不便。
褚南煦看出了她的顾虑,“师父伤在后脑,自行敷药怕是不太方便。我为你上药吧,伤在发间,我为你上药,并无妨碍,无伤大雅的。”他语气坦荡而恳切。
黎兮舟望着他诚挚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涂药前,褚南煦又给了黎兮舟一个小瓷瓶,“这里面的药晨起服一颗,伤好的快些。”
“嗯。”
黎兮舟收好了药,低头让褚南煦帮她上药。
褚南煦沾取一点莹白的药膏,靠近黎兮舟后脑那处被发丝遮掩的、微微肿起的伤痕,紧皱眉头,轻轻涂抹,生怕弄疼她。
敷药完毕,褚南煦仔细叮嘱她好生休息,这才悄然退出了房间。
黎兮舟趴在床上,后脑勺泛着丝丝凉意,很舒服,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尚且无睡意,拿着一本志怪书籍翻看着。
约莫半晌,忽然又响起敲门声,她以为又是长风,起身整理好衣服,“进来吧。”
进来的是柳棉,她端着一个一碗粥,放在了桌子上,“姐姐,我看你今晚没吃多少东西,给你做了点粥,你吃点吧。”柳棉的眼里是掩不住的歉疚。
自从她和关天月误把黎兮舟推下水后,她就一直心怀歉疚,前几日看着黎兮舟那么累,她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只能帮她好好打理船厂,让她不用操那么多心。
吃饭的时候她也发现了黎兮舟的不对劲,猜测她身体不适,随即便道厨房,依照从前她身体不适时母亲为她熬粥的手法做了一份。
黎兮舟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辜负柳棉的好意,便坐下来喝了粥。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是不是头疼了?”柳棉声音闷闷的。
黎兮舟看出了柳棉的歉意,笑着摇摇头,“不疼,早就不疼了。”她骗着柳棉,不想她愧疚,“就是最近累着了,好好休息就好了。”
柳棉皱着眉头,“都是我不好,害你受伤,还帮不上你忙。”
黎兮舟拍了拍柳棉的肩膀,宽慰道:“你帮我打理船厂,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而且这事也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黎兮舟越是安慰,柳棉越是心里不好受,她明白这事是自己引起的,而黎兮舟却丝毫不怪罪她,她深有感触,暗暗在心里下决定,以后一定要尽自己所能,助力黎兮舟。
夜色已深,柳棉起身告辞,“姐姐,早些歇息吧。”
“好。”
送走柳棉,黎兮舟也有了困意,用了药脑袋是不疼了,碍于后脑的伤,她还是趴着睡了。
是夜,她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里她听见有人喊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人喊她阿舟,喊得有些急促,他还说了一句话,可惜她没有听清。
梦醒之后,她还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她坐在床上回想,在她所认识的人中,从未有人叫过她阿舟,梦里喊她阿舟的人又是谁呢?
她想不到,也猜不到。
她揉着脑袋望向窗户,窗纸透着白光,屋里亮堂起来了,天已经亮了,该收拾下去船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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