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石头上,越临水换了根细一点的树枝,扫平了面前的沙地,用树枝比划着。
“先让我们捋一下现状。”他说,然后在沙地上写上“现状”二字。
楼华镜嘴角有些抽搐,他不理解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方才他说出那句话后,心里其实完全没底;一是,他的脑子明显受过伤,不能保证记忆是否正确;其二是,那句话与现状明显有相悖之处。
如果他们真是修士,那他们的修为去哪儿了?又怎会感到饥饿?
因此楼华镜本人都不太相信这个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概念。
他正想和越临水说要不咱们先忘掉此事继续爬山吧,越临水那边却已经自顾自的开始了分析。
“首先,我们因为某种意外,失忆了。”他在地上写上“失忆”二字。
“失忆的范围在哪?我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做过什么。”
他在“失忆”后写上了“过往经历”。
“但山间行路时,我还记得如何预防虫蛇,分析地势,甚至能分辨一些植物。”越临水看向身旁的树。”
“比如这棵杉树:我记得这是一类阳性树种,喜好温和湿润的气候,不耐寒。”
“这些都是我后天习得的‘知识’,很明显,我并没有遗忘这些‘知识’。”
越临水拿着树枝,在“过往经历”旁边写下“知识”二字。
“但我并不能回忆起,我是怎么学习到这些知识的,甚至我并不能主动回想起这些知识。”
越临水又在“知识”二字下面写下了“环境触发”。
“准确的说,我是在接触到现实中的相关事物,才在脑中回想起,和这事物的相关‘知识’。”
他在“环境触发”和“过往经历”之间连了一条线。
“尽管是被动回忆,但据此,我能对我过往的经历形成一些猜测。”
他指了指树:“比如我对这样的山脉确实很熟悉,极有可能在其中生活过。”
越临水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起,听得越来越认真的楼华镜:“又比如,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忆起‘饥饿’的概念,这本该非常不合理;因为饥饿是一种生存本能,不应当被归于‘失忆’的范畴内。”
他抬起树枝,轻轻点了点楼华镜面前的沙地:“但如果你想起的东西是真的,便完全合理了。”
楼华镜低声道:“因为你是已辟谷的修士,所以‘人会饿’属于你的‘知识’,需要我提起,你才会想起来。”
越临水点点头,把沙地上的字扫平:“这大概就是我的失忆模式;基于此,我想找回记忆,可以去接触更多的外界事物,触发相关知识,以此倒推,推断我的过往经历。”
越临水下了结论,又看向楼华镜,道:“但你的情况,好像和我不一样。”
楼华镜扯起嘴角干笑两声:“那确实相当不一样。”
他摊开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脑袋痛一下,就自己想起来了。”
越临水垂眸思索了一下:“我在刚醒来,试图回想过去的时候,也曾感到头痛;但我头痛后并没有恢复记忆。”
他看向楼华镜的眼神带上了些不一样的期许:“这样说来,你反而是更有希望早点恢复的记忆的那个人。”
楼华镜皱眉:“为何?”
越临水道:“因为你想起来的东西关乎我们的过往经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直要等到接触过其他修士后,才能知道这点。”
他突然对楼华镜露出一个十分真诚,柔和,饱含友好和关切的微笑。
他亲切的说:“楼公子,看来你我二人确实一时半会儿分不开了。”
楼华镜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脸色震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越临水为什么态度大转弯,不由得冷笑一声,向后靠在了树桩上。
“看来越公子是发现我并非一无是处了。”他挖苦道,“但我要是离开此山就和越公子分道扬镳,越公子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吧?”
越临水相当笃定:“你不会。”
楼华镜不屑道:“越公子不要太过自信。”
越临水道:“楼公子,不论先前我们之间有什么嫌隙,还请你暂且放下;阁下并非顽愚之人,为了一时意气,影响记忆的恢复,绝不是明智之举。”
楼华镜嗤笑一声:“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在这儿休息得够久,该出发了。”
越临水见他态度暧昧,知道此人心里还在记仇,只能遗憾叹气:“既然如此,那我们先离开此处,后续再做打算。”
说罢他便站了起来;然而他本就饥饿,又起得太急,这一站,便是眼前一黑,直勾勾的向前倒去!
楼华镜原本还在得意于这伪君子的吃瘪,一抬眼,便被一个人形阴影笼罩。
“诶,你怎么又倒了!”楼华镜躲避不及,被越临水撞了个满怀,感受着心口陡然升高的温度,他崩溃大喊。
“我不跟你走你也别碰瓷啊!”
*
好在楼华镜虽然失忆,却也也不会掉链子,他忍着胸口的炙烤,将碰瓷的越临水摆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这是,饿晕了?”
看着神情安详的越临水,楼华镜十分头痛。
“你说我要不干脆把你丢在这儿吧?”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越临水,“反正你也只想利用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楼华镜知道,越临水说得没错,他暂时没法和这个疑似和自己关系匪浅的人分开。
长叹一口气,他幽怨道:“晕过去前你好歹告诉我,这山里哪儿能找到吃的啊。”
楼华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脑袋突然痛一下 ,然后冒出一个“山间可食用物品获取指南”。只能咬咬牙,把越临水丢在原地,自己去“神农尝百草”,带点野果回来。
沿着山路走了一会儿,楼华镜碰到了一棵果树;果树高大,树杈间,一小串一小串的红艳小果点缀在绿叶中,十分讨喜。
楼华镜抬头仰望,自言自语道:“我感觉,我应该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自信抬手,然后看着手指和果实之间的天堑,陷入了沉思。
“感觉不准啊。”他悻悻收手。
“看来还是跟不知道去哪儿的修为有关。”他喃喃到。
然而对此,楼华镜毫无头绪;种种迹象来看,他和越临水此前确实是修士,但不知为何,他俩现在变得和凡人无异,会饥饿,会疲惫,说不定还会老死。
楼华镜狠狠打了个冷战,他不想死,更不愿老死!
那也太窝囊了!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饿晕了的越临水还在等他;楼华镜四肢并用,抱着粗糙的树皮,慢慢爬上了树。
好不容易够到第一根大枝杈,他气喘吁吁的坐在上面,莫名生出一股悲凉。
“要是找不回修为,难道我要当一辈子凡人吗?”
一股强烈的不甘席卷了他的内心,楼华镜咬牙,伸手去够头顶的一串果实。
“那个越临水最好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用。”他恶狠狠的想着,“不然我一定……”
一定什么?他怔忪了一下。
杀了他吗?
一个凡人杀了另一个凡人,听上去就透着一股无能狂怒的味道。
楼华镜自嘲一笑,把刚摘下的红果举到眼前。
“应该没毒吧……”他喃喃自语道,伸手摘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一股强烈的酸涩在舌尖爆开,楼华镜当即被酸得面目扭曲,他呸呸两下,把嘴里的果子吐出来。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串不起眼的果子:“怎么酸成这样!”
红果当然不可能回答,楼华镜正想把这玩意儿扔掉,转念一想,又伸手多摘了几串。
“反正他晕着尝不出味;又不是不能吃,能把他酸醒更好。”
……
于是越临水昏昏沉沉的醒来时,还没看清四周的情况,便被舌尖强烈的酸涩刺激清醒了。
他表情扭曲,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你给我喂了什么?”
此时已接近黄昏,远处的夕阳如泼墨般渲染了天之一角,橙黄色的光辉温暖的笼罩着树林,也笼罩着楼华镜和越临水。
听见越临水醒来,楼华镜兴致勃勃的转身,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当然是我找的野果啦,越公子如此聪慧,难道没料到自己会饿晕过去?”
也许是因为刚刚苏醒,越临水少见的情绪外露:“这能吃吗?你自己没尝一下吗?!”
哪怕心里已经气急败坏,他表现出的愤怒也相当克制;楼华镜看着他,原本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此刻胸口起伏明显,眼角不知是因为酸涩还是愤怒,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在夕阳金色的余晖里,显得如此鲜活。
他忽然心情大好:“我为什么要尝?晕倒的是你,这么宝贵的食物,当然要全部留给你了;我尝不是浪费吗?”
越临水闻言,心中怒火更甚;但他无法反驳,毕竟楼华镜确实是在救他。
“那还真是感谢楼公子救命之恩。”
他咬牙切齿的微笑道:“我相信楼公子完全没有蓄意报复的意思。”
楼华镜深以为然:“自然自然,我可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几息间越临水已经完全收敛好了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仿佛方才的咬牙切齿根本不存在一样。
“楼公子,此时已近天暮,荒山夜间,你我**凡胎,想要安全过夜,需要早做准备。”
越临水有条有理的安排道:“楼公子想必对山野食材并不了解,而在下又身体虚弱,搬不了太重的东西。因此,现在由我去采集一些能入口的食物。”
他在“能入口”三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
“至于楼公子,还请你捡一些干燥的树枝回来,再带些枯叶,我们最好在天黑之前就把火生上,否则夜晚会非常难熬。”
他缓缓站起——这次没有倒下。
越临水向楼华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楼公子,如果你还想活着出山的话,请遵守我的安排。”
他语调陡然变冷:“毕竟,知道怎么在山间生活的人是我,能分析山势走向的人是我,能识别植物的人还是我。”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突然被安排工作,一脸茫然的楼华镜:“楼公子应当不愿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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