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上揪头发的陶远行。
那一瞬间,陆泊又觉得自己仿佛长在了陶远行的头发上。
十年了,这个人从自己找不到他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昨天……杳无音讯。他记得自己最开始拼了命地要找,直到后来,陶远行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跟他说:陶远行死了。
第一个这样说的,是陶远行的姑父。
陆泊记得自己找到了那个方脸男人,对方先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嫌恶地说:“原来你就是那小子。”
那语气,在当时的陆泊看来很奇怪,没有对他拐跑了陶远行的气愤和恨,只有嫌恶,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恶心至极的东西。
然后,男人对着陆泊说:“他死了。”
陆泊忘了自己当时的感觉,只记得声音仿佛变了一个腔调,问:“什么?”
“陶远行死了,我是说!”男人的脸上和语气里终于添了迟来的恨意,又仿佛担心被邻居们听到似的,快速说着,“那个变态玩意儿早就死了!他没什么大学可上!”
房门“砰”一声被甩上,陆泊在门前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陶远行死了,怎么可能?
他当然不信。
这个男人只是陶远行的姑父,他厌恶同性恋,而这个群体竟然出现在了自己家里,他当然是恶心至极、恼怒至极。所以,他才会编排出这么一番谎话,妄图恶心另一个人。
一定是这样。
于是陆泊又去找了别人,锲而不舍地,一个一个,像是一门心思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然而,他找到的那些人,要么不知道,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就和那个男人说的一样:听说是死了。他姑姑家都这样说了,那应该就是吧,毕竟,他也没别的亲人了,不是吗?
就这样,一次一次地推石头,陆泊心中幻想着的那点光一次一次地灭掉。直到最后,他仿佛真的相信了,因为他的理智、和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说:
你确实从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不是吗?
陆泊不信,却又好像不得不信。
于是,西西弗斯看着那块巨石,再次推了起来:既然找不到他,那就按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那样做。
他努力学习,去做科研,申请到了生态学排名顶尖的高校的全额奖学金,又去那里继续做研究。
推着巨石上山的理由似乎换了一个,却又好像没换:反正石头上都是他心里那人的脸,找到他和实现他们曾经想象过的未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好巧不巧,做科研和推巨石好像也没区别。实验结果不理想的时候,陆泊就想,没关系的,我再给它推上去就是。
毕竟,他和陶远行曾经就这个专业,天马行空般地畅想过……
陆泊这些年没什么可供怀念和支撑的事物,只有18岁的时候,陶远行给他的那个承诺。
所以他就是一厢情愿地走到了现在,履行着他们之间的约定:他读博了,顺利毕业了,来到了更好的地方……你看,我按照我们的约定一个一个完成了,我也没忘记每天想你。
事实上,我每天只要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
那你该出现了吧?
你真的不出现吗?
所以天知道,昨晚陶远行直直地撞在他身上时,他有多么虔诚。
实验得到了验证,西西弗斯的巨石,终于没有再次、从山顶滚下来。
可陆泊又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终于疯了。
他当时不可置信地扶住眼镜,片刻之后,觉得自己的眼镜、眼睛,跟着世界一起疯了。
他经年累月的痴心妄想,就……这样……就这样又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于是他拒绝了认识他的那位学生的帮助,一个人把陶远行背回了单身公寓。
直到他认真地用热毛巾擦完这张昏睡的脸,又试探性地伸手,摸向了陶远行的头发……
他终于确定,世界没有骗他。
然后,陆泊的手就长久、长久地搁在那柔软的头发上,直到双腿疯狂地向大脑传递信号:我麻了,我麻了!
他的手也没有离开。
而现在,陆泊拎着早餐,看着那张转向了他的脸。
陆泊其实有很多问题。
昨晚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
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你……还好吗?
然而现在,他面对着陶远行,却又仿佛问不出任何问题了。
陆泊伸出右手,将早餐袋子递到了陶远行面前,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素三鲜包和小笼包,还有白粥和小米粥,看你喜欢哪个。”
我想,你胃里可能不太舒服,就买了点清淡的。你要是想吃别的,我再去买。
可陶远行看着那个袋子,问了一个陆泊没想到的问题:“是在路边买的吗?”
没想到归没想到,陆泊还是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就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忙道:“不是,在食堂买的。”
他指了指窗外,补充:“那栋楼。”
于是陶远行终于接过了袋子,轻声道:“谢谢。”
他看到陆泊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细长的一条,不突出,也不崎岖,颜色淡得发白,是陈年老伤。
但陶远行很清楚,高中的时候,陆泊手上是没有这道疤的。
他顿了一瞬,回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时候。
那时,他躲在保安亭后面,远远地看着当时想要找到他、在学校门口徘徊的陆泊。
边大当时的安保政策很严格,学生想进校门必须查看校园卡,保安看着照片核对人脸,修图太过的同学甚至会被查学生证,或者向辅导员打电话核实。所以陆泊进不来。
当时,陶远行远远地看着陆泊,发现他戴了手套。
陶远行还很奇怪来着,边省云市,四季如春。即便是冬天,也没那么冷吧?
而现在陶远行知道了。算算时间,陆泊的手应该就是在高考结束之后、到那年冬天之前,伤到的。
怎么伤的呢?
陶远行顿了顿,还是按下疑虑,不问了。
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陆泊没回来之前,陶远行坐在沙发上揪头发看苔藓,心里其实有一丝懊恼:他懊恼于自己和陆泊多年未见,再次见面时,自己的样子却如此失态和不堪。
然而这情绪持续了几秒,陶远行又干脆破罐子破摔了:管它呢,爱咋咋地,现在的自己和高中时天差地别,陆泊了解之后恐怕也不会喜欢。
再说了,即使陆泊还养着苔藓,谁说就一定是为了他呢?青天白日的,陶远行你没必要这么自恋吧?
陆泊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好,那,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必要再继续纠缠……对吧。
于是,陆泊看着陶远行接过了早餐袋子,却没有打开,而是起身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陶远行再次对他说道:“陆泊,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我断片了,实在不好意思。”陶远行有些不太敢看陆泊,只微微垂着眼睑,确认道,“我昨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陆泊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不太自然。
“没有。”陆泊动了动嘴唇,轻声说道:“你酒品好得很。”
陶远行好像没信,因为他又说:“我要是真说了什么,也是酒后失言,不能当真。你……就当没听见,或者忘了吧。”
可你真的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啊。
陆泊微微皱着眉毛,看陶远行往自己这边走了两步。
然后,陶远行绕过了自己,准备离开了。
陆泊听到自己心里的鼓点声越来越大,到陶远行的手即将触碰到防盗门把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陶远行。”陆泊叫住了他。
然后他看着陶远行回过头来、略带诧异的脸,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留个联系方式。”
就是这么开门见山。
陶远行觉得自己刚才建立好的一整套心理防御机制,好像在一点点地开裂、准备坍塌。
那个……陆泊昨晚好歹收留了你,没让你真的睡大街上。
陶远行这样安慰着自己的心理防线,又看了看陆泊的手机,最终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又补充道:“微信同号。”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两震。
陆泊挂掉电话,抬头看着他,说道:“我的微信也同号。”
陶远行几乎是逃出了陆泊的家。
就连平大这所光辉大学的清晨朝气都没能冲开他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直到坐上地铁,被早高峰的人流挤进了角落里,陶远行才终于缓了两缓。
这都什么事儿啊?陶远行用一只手撑着车厢角落,默默地想:因为被停职而喝醉,然后又遇上了陆泊……这这,非本命年也犯太岁?
陶远行感觉到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这才想起来自己和陆泊交换了手机号。于是他又头疼地掏出手机,发现微信界面上不仅有陆泊的好友申请,还有王谦发来的消息。
陶远行如蒙大赦,点进了王谦的消息界面:
【陶子,我昨晚想了又想,你说你这事,能不能向所里申请对你和李童的电脑做技术鉴定啊?】
【这样你们谁做了假,不是一目了然吗?】
陶远行头疼:【怎么可能,李童和杨纪那边能同意?】
消息发出去,陶远行看着聊天界面里王谦的头像,突然反应过来谁才是昨晚一系列事情的罪魁祸首。
陶远行快速打字:【你说你昨天好端端的,非得请我喝什么酒?】
王谦消息回的更快了:【啊?你有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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