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方桌上的沙漏里,漏下了最后一粒沙。
访谈时间结束了。
即使今天的谈话不是在赵冰青的咨询工作室里进行的,甚至都不能算作是一次咨询,赵冰青也依旧打算严守咨询时间。这样可以防止来访者对咨询师过度依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对方的焦虑。
但对于陶远行这种“久病成医”的人来说……赵冰青想了想,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两个人名:Cindy Hazan和Phillip Shaver。
“今天给你留个作业。”赵冰青说道,“查一下这两位创造的心理学理论。”
“好。”陶远行将便签收好。
然后,赵冰青留下这位律师先生自己在咖啡店里消化刚才的谈话内容,先行离开了。
陶远行成为她的来访者已有五年。这五年来,他是让赵冰青比较“省心”的那类来访者,没有非常严重的心理问题,多数时间能将自己的情绪管理得很好。
实在因为压力大而寻求帮助,也大多是工作原因。
可是,即便陶远行不说,赵冰青也能猜出个大概:工作压力只是牵扯陶远行负面情绪的导火索而已,否则,每个工作繁忙的律师可能都需要心理咨询。
而牵扯陶远行情绪的真正因素,应该是感情。
但做咨询不能靠猜,赵冰青一直在等陶远行自己说。而今天,他终于说出来了。
赵冰青默默松了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迎面绕过两个拎着水果的人,准备打车。
陆泊听着他旁边这位法学院老教授的倾情介绍,感觉月老他老人家的眼睛怕不是瞎了。
“哎呀,小陆,我知道你还单身呢。”马为拿着手机,意图举起来给陆泊看,“你看看,我出来买个水果都能碰见你,这说明什么,天赐良缘啊!”
陆泊:……
有没有可能,碰见您只是个巧合。
况且,马老师你怎么能确定我过段时间还单身呢?
陆泊敷衍地笑笑,正准备坚定又不失礼貌地拒绝这朵迷了路的桃花,却突然发现马老师不看他了,貌似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诶!那不是小陶吗!”马为指着南门咖啡馆的方向,三两步走过去,轻敲了一下玻璃“嘿,小陶!”
陶远行刚刚吞了块干巴点心,此时闻声扭头,看到了马老师……以及,比这块点心还让他噎得慌的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能怪谁?怪赵冰青选了个靠窗的座位?
陶远行扯了扯嘴角,一大口喝完咖啡,挪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陆泊看到陶远行,突然就改变了刚才的想法:他现在不想【不失礼貌】地拒绝迷路桃花了。
“马老师,”陆泊看着马为,认认真真地自爆,“您刚才说的这位女孩确实优秀,但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取向男。”
马为差点被撞个跟头:“啊?”
啊不是?你陆泊……这么楞呢?你……你认识陶远行?你敢在陌生人面前就、就自爆……取向??
你喜欢男的?
马为接收到的信息量略微过载,导致一时转不过弯来,于是他不择时机地看向陶远行,嘴巴动了动:“啊,那个……小陶,我有个学生……”
陶远行警铃大作,心中直接骂起了陆泊:您可真厉害啊!把人老教授都震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马老师,”陶远行打断了马老师的介绍,非常善良地没有自爆性取向也为男,只是笑嘻嘻说道,“不知您听没听说,我最近遇到点麻烦,被所里停职了,目前属于无业游民。”
啊??
马为这次是真的懵了。
你陶远行……停职这种事也能毫无压力地当着陌生人讲出来?
不是,你被停职了?怎么回事?
然后,他就看到陆泊平静地朝陶远行点头,打招呼:“真巧啊。”
啊?你们真认识??
那,那……
马为看看陆泊,又看看陶远行,突然觉得自己的位置好像有点尴尬。
“那个,既然你们年轻人都认识,”马老师随便寻了个理由,“我得赶着回去给老伴儿做饭,我先走了啊。”
陶远行眨眨眼,看着马老师快速溜至平大小南门,而身边陆泊的存在感越来越强……陶远行觉得自己也得迅速溜掉。
“停职?”陆泊突然出了声。
陶远行看了他一眼,承认:“嗯。”
他敢当着陆泊的面用这个理由拒绝马老师,现在也当然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那一瞬间,陆泊几乎是要脱口而出:为什么?
但他又忍住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陶远行不想和他分享现在的生活。
然后,他看到陶远行转了个方向,不再看他:“我今天是有事情才到了这边,现在事儿办完了,我要去坐地铁了。”
“可现在地铁已经停运了。”陆泊终于脱口而出,“已经过了5点。平大南门站今天下午5点之后停运,你……没看到通知?”
额,确实没看到。
陶远行默默掏出手机:“那我打车。”
“现在吗?”陆泊看了看手表,5点20分,“现在打车,路上恐怕要堵死。”
陶远行:……
那你不如干脆直接说,你想拖延时间,不想让我走。
然而,陆泊看着他手上拿的手机,轻声开了口,说的却是:“陶远行,你什么时候加我微信?”
陶远行:……
陶远行感受着身边灼灼的、好似怨夫的目光,点开微信,同意了陆泊的好友申请。
“我忘了,真的,不好意思。”
他没骗人。
昨天一开始,他看着陆泊的验证申请确实很纠结,后来被王谦一打岔、又回所里收拾了东西……
陶远行就彻底把这事给忘在了姥姥家。
“学校里的西府海棠开了。”陆泊好像终于满意了,将手机揣进衣兜,又说道,“那些西府海棠……和一中的很像,想去看看吗?”
陶远行顿了两秒,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于是,他最终垂下了拿着手机的手:“走吧。”
直到走进平大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下了课的学生移动至食堂吃饭,或者回宿舍休息,陶远行依旧没想通自己怎么就答应了陆泊,进来看所谓的西府海棠。
有是有,花开得也确实挺好,但哪里和皂城一中的像了?
不是,像不像的,也并非重点,谁不知道你陆泊就是想……
陆泊心里想的是什么,陶远行很清楚。
当年那件事情不怪陆泊,和他没关系。真要算的话,陆泊也是受害者,他俩没一个人笑着从风暴里离开。
但陶远行那时候也是真的难受,什么污言秽语都能钻到他的耳朵里,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本来就没多高的体重更减得飞快。
所以,陶远行最终狠心地将一切都割舍掉了。他心知自己和陆泊已经全无可能,而他当时……只想求一个活着。
而现在,陆泊就在他旁边走着,想把这段孽缘再给续上。
毕竟十年过去,一切好像都和从前大不一样。或许,他们现在也并非真的、全无可能。
但陶远行不敢踏出那一步。
就像他和赵冰青说的,不踏出去,大概就不会受到伤害。
陶远行和陆泊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从平大的小南门进校园,走过一段银杏树组成的林荫路,往右一拐,便是陆泊所说的,一路西府海棠。
从种满了西府海棠路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另一侧走回来,陆泊最终跟着陶远行,坐在了银杏大道的长椅上。
长椅对面,就是平大的体育场。
正值傍晚,篮球场上有不少学生,陶远行刻意寻摸了一下,果然在一队人马里看到了刚刚咖啡店的那个“运动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圈、踢球……也有不少人刚刚从操场出来,一边抹脑门上的汗,一边灌矿泉水。
陶远行看着夕阳余晖洒在每个人身上,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清新得不像话。
包括坐在他身边的陆泊。
大学校园,是阻挡在稚嫩与成熟之间的,最后一个象牙塔。
然后,陶远行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了象牙塔里的一位老师,用自己的左手盖住了右手。
哦,挡伤疤呢。
上次都没挡,这次有什么好挡的?
也不丑啊。
陶远行不理解。
篮球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呼,似乎是有人投了一记漂亮的三分球。陶远行看着那群朝气蓬勃的青少年,回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陆泊是个书呆子,人送外号“闷葫芦”。他真的很闷,和自己做了同桌之后,两天只说了两句话:“你好”,以及“请问有多余的草稿纸吗?”
半点都没有阳光开朗高中生的味儿。
而陶远行当时是个小太阳,深觉自己有义务让这个闷葫芦见见阳光,便拉着他在操场上打球。反正自己跟谁都能聊,皂城一中里遍地是哥们儿。
最终,一个学期过去,他虽然没能给陆泊带成开心果,但成功把外号给带没了。
因为该葫芦不闷了,时不时就会开句口。
陶远行微微笑了一下,思绪还没从葫芦里扯出来,突然听到前任闷葫芦再次开了口:
“你那天喝酒,是因为被停职的事情吗?”
嚯,终于来了。陶远行眉心一动。
陆泊问完后就想把自己的嘴给缝起来:问的这是什么破烂问题,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他又迅速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要让你回忆难过的事情,你要是不想——”
“陆泊,”陶远行打断了他,似乎有些答非所问,“你们学校,太干净,太清澈了。”
他朝着篮球场上互相击掌的欢脱少年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们,美好得不像话。”
“这些,不是我这个被停职的无良律师该看的。”
“陆泊,我们早就结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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