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焊死的大门突然爆开，木屑飞溅，天光乍泻。
方荀无法适应强光，眯着眼睛望向门口。
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逆光走进来，仿佛天神降临，驱逐黑暗，温暖蔓延。
燕长留出手如电，铜钱利箭般飞出，黑球半路拐了个弯，撞到天花板，自爆了。
方荀差点喜极而泣，拖着受伤的腿脚，大喊：“燕长留！救我！”
无尽的光将他包围，只见他胸口喷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鲜红刺目，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粘满了白色粉末。
狼狈，实在狼狈。
燕长留衣着整齐，眉眼淡漠，扫过去一眼，平声问：“抱歉，来晚了，可还好？”
方荀整颗心安定下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架着胳膊，有点委屈，有点怨怼：“死不了，就是挺疼的。”
本来他的生活平静又安稳，燕长留出现以后日子一团糟，不是见鬼，就是在见鬼的路上。
今天更是差点连命都丢了。
这都什么事啊。
他扒拉着头发，一脸烦躁，‘嘶’，脖子火辣辣的疼，拿出手机一瞧，一圈紫红色的掐痕，还有三个黑色的手指印，皮肤白净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好，等我片刻。”燕长留也注意到了，他双手结印，金色符文在他手指尖流转。
阴寒之气消散，方荀身体回温，手脚总算听使唤了，他麻溜地躲去墙角，帮不上忙也不添乱，空间留给燕长留施展拳脚去。
大门被破开时，厉鬼转身就逃，嘴上却没闲着：“燕长留，本事见长。”
燕长留不语，一味输出。
符文流淌，金光大盛，黑影不做纠缠，灵巧地避开攻击，化作黑雾闷头往外冲，冲了几次始终出不去，后背还灼伤了，滋滋冒着黑烟，他气急败坏：“姓燕的，你有完没完？！为何跟我过不去？原本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做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燕长留嘴角紧绷，眸光冷冽，懒得跟他废话，持续输出。
厉鬼躲在黑雾里，逃不掉，打不过，没招了，嘴贱：“你为了给你师兄报仇，跟我死磕多年，可他都死了八百年了，投胎都不知道投了多少次，即便相见也不相识，有何意义？”
方荀缩在角落，看不清鬼的模样，只能听声音，厉鬼这话几个意思？
厉鬼杀了燕长留的师兄，所以他找厉鬼是为了报仇？
不是因为天师的责任？
燕长留丝毫不为所动，眸子幽深，语气低沉：“你错了，职责所在，我活一天便誓要捉你入地狱接受刑罚。”
眼里的决绝方荀从未见过。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
厉鬼受伤，但法力不弱，一边躲避符光攻击，一边破坏燕长留设下的阵法，还能口出狂言：“冠冕堂皇！可笑至极！我有什么错？！要说下地狱，地狱少了你，岂不是失了许多乐趣，不若…… 你先下去等我！”
黑雾幻化无数利刃冲向燕长留。
就在此时，门外刮进来一道影子，大呼小叫：“老大老大！快跑，快跑啊！金光阵我破开啦！哈哈哈哈哈…… ”一个半大少年，蒜头鼻，瘦弱的身材，得意洋洋，风一样地来，风一样地走。
“没白疼你。”
厉鬼等的正是这一刻，一秒钟不耽误，跟在少年身后撞出门去：“想困住我？做梦去吧！纵使你有金石之策又如何，哈哈哈…… ”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①。”
两只鬼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神经病。
方荀捡了根铁棍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他跑了，不用追吗？”
“不必，他还会来的。”燕长留敛眸，不紧不慢整理好衣服，木簪束起的长发纹丝不乱。
“还回来干什么？回来杀你还是杀我？”真是飞来横祸，方荀头疼，语气就不太好，单腿站久了挺累，他倚靠着手术床回忆刚才的经历，气不打一处来：“杀你就杀你，干嘛带上我。”
燕长留看他一眼。
“我服了，你知道他怎么对我的吗？他掐我脖子！这一圈看到没？你再晚来一分钟，一分钟！你就替我收尸吧！”他歪着脑袋把脖子上的掐痕露出来给燕长留看。
一番控诉，万分委屈。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燕长留浅褐色眸子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他脖子上，“追踪符，收好，下次我会及时出现。”他将手里的符纸递过去。
方荀不客气地揣进口袋，哼哼：“别以为一张符就能让我原谅你，不够，知道吗？你还是想想怎么还我钱吧。”
不久前，是谁说救了自己的命情愿把所有钱都给对方的？方荀默不作声，不打算认账。
危机时刻他是承诺过，可救命恩人是燕长留那另当别论。
反正燕长留还欠着钱呢，他一个黑户，猴年马月能还债？方荀愁眉苦脸。
欠债人垂眸，片刻后：“会还的，你的脚能走路吗？”
“好像肿了。”他试着走了一步，疼得他惨叫出声。
燕长留担心他摔倒，伸手扶着他。
方荀抓住对方的袖子，疑惑地问：“不是我说，厉鬼不是可以穿越吗？你让他再穿一次，你俩不就都回去了？”
“倘若可以随意撕开虚空，它早离开了。”
穿越有条件。
什么条件？燕长留不知道。
很明显李禋更不会告诉他。
慢吞吞走出手术室，光明笼罩，方荀这才感觉一脚返回人间。
二人安静走了一会儿。
方荀突然问：“燕长留，你师兄…… 是被他杀死的啊？”
他有许多疑问，厉鬼生前什么人？厉鬼是被燕长留师兄杀死的吗？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
厉鬼好像十分了解燕长留，知道一些事情。
“嗯。”
方荀等了半天，对方一个字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行吧，这是不想说。
方荀换了个问题：“那个很吵的少年跟厉鬼一伙的？”
“嗯。”
方荀探究欲旺盛，不死心：“你师兄怎么死的啊？”
燕长留侧首，垂着眼皮打量一脸懵懂，眼神纯澈的青年，冷淡道：“周迟呢？”
这是不愿意跟他讲啊，口风真严，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燕长留就是锯嘴葫芦。
“我俩不在一块，你从哪里过来的？也没看到迟子吗？”铁棍敲击着地砖，当，当，当，方荀一瘸一拐，小嘴儿叭叭，“这什么地方啊？还是原来的医院吗？我不过弯腰捡个东西，给我干哪来了？空空荡荡，怪瘆得慌，喊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差点以为要被困死在这了。”
俩人正好经过一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压抑，沉闷，盯久了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燕长留：“我刚从九楼下来，它有意分散我们。”
分散他们是为了逐个击破？那厉鬼多虑了，他跟周迟加起来都打不过对方。
方荀瘸着腿拐进消防通道，墙上标着‘5F’：“你是听到我的呼救下来的吗？”
五楼和九楼距离不近，燕长留耳朵不要太好使哦。
“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燕长留搀扶着他，放慢脚步，“一路找了过来。”
方荀后怕：“看来我还得谢谢厉鬼，不然我们不可能这么快相遇。”他摸着脖子上的狗牙，“出门的时候我还说没必要带着它，结果却是它救了我一命，谢天谢地。”方荀心有余悸。
真应该带上五帝钱——那是他旅游时鬼迷心窍随手买来的，老板说是古董，他就五迷三道的花了六百大洋。
买完才反应过来古董不可能这么便宜，上当了啊这是！
可那时鬼上身似的，他看到那串五帝钱直接走不动道，付完账才回神。
说来不可思议，他跟燕长留的相遇正是因为这串五帝钱。
————旅游回来后五帝钱被他丢在了浴室，那天他加班到将近十二点才回家，身体疲惫，精神萎靡，只想倒头就睡，可实在受不了浑身汗臭味打算洗个澡。
刚脱下上衣，五帝钱就开始发光，方荀愣了。
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一眨眼浴室里凭空出现个男人。
方荀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老板也没说买东西送男人啊。
“你你你…… 你谁啊！”方荀磕磕绊绊，到处找防身武器，可浴室哪来的武器，只好举着花洒警告对方，“别过来！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玄色长袍，墨玉束发，身高腿长，眼神冷漠，一眼不眨地盯着方荀，目光像x光似的，想穿透皮囊看清他的灵魂。
侵略性十足。
方荀浑身不自在，大声吼：“你他妈谁啊，看什么看！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马上报警！”
威胁的话说了一箩筐，男人不闪不避，看着他跳脚。
等他说累了，男人沉声道：“你以为改头换面，我便认不出你了吗？”身形微动，眨眼掐住方荀的脖子，语调沙哑，“不管你逃去哪里，终究要回去赎罪。”
“你认错……认错人了。”方荀背靠冰冷的墙壁，踮着脚尖踢踹抓挠，脸色通红，呼吸困难，“放…… 放开我！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他每天上班是很累，很想死，但那是口嗨啊，天老爷，你怎么能派人来杀他呢？
男人不说一句废话，手上用了十成的力道。
方荀发誓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脖子要断了，好痛，呼吸不上来，他使劲拍对方：“松…… 松开，我…… 我喘不上……气……。”
“你…… ”燕长留捏住他的手腕内侧，须臾，放松力道，浅褐色眼珠迷惑不解，“你不会法术？你不是它？”
什么法术？他是谁啊？
方荀大脑缺氧没力气说话，只感觉手腕冰凉，像被蛇缠住了身体，动弹不得，男人体温很低，冻得他打哆嗦。
男人松手，后退两步，歪着头观察他。
“咳咳咳…… 咳咳…… ”方荀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咳得头晕目眩。
方荀终于活了过来。
“你有病吧！”他噌！起身，捂着脖子，嗓音嘶哑，“你谁啊！莫名其妙闯进我家还要杀我？法治社会！你这么狂！我现在就报警，等着进局子吧你！”
“抱歉，请问这是何处？”燕长留收起一身戾气，礼貌问，“你是何人？”顿了顿，“报警又是何意？”
一连串问题把方荀问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手机里抬头，上下打量对方，了然道：“原来是脑子有问题，我不管你用什么邪术进的我家，你先别动。”
男人也在观察方荀：“阁下打扮不像大唐人士。”
什么跟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唐人士，我还大秦人士呢。”方荀斜眼瞅他，解锁手机拨号，“大唐早亡了。”
这话可不得了，男人当场变了脸色，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什么？”他五官冷硬，有几分失态，追问道，“大唐亡了？此话何意？”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方荀不想跟精神病人计较，拨通了报警电话。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问：“眼下不是龙纪898年？”
龙纪898年？
等等！方荀脑袋灵光一闪，看一眼五帝钱，再看一眼男人，挂断电话，火速套上T恤，澡也不洗了，他要搞清楚来龙去脉。
浴室的光自上而下笼罩着二人，方荀重新审视对方。
圆领长袍，墨发束顶，腰间挂着一串五帝钱，跟他买回来的那串有点像，开始以为对方cosplay，后来以为对方有病，而现在……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你你你你刚说大唐？”方荀激动得嘴瓢，“你唐朝人？”
这玩笑开大了。
这就是穿越？这么简单吗？
他买回来的五帝钱是月光宝盒吧？
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燕长留环顾周围，房子装修怪异，青年穿着也怪异，他颌首：“正是，此乃何处？”
不er ，天老爷，现代社会冒出来个古人，这合理吗？
世界乱套了好吗！
“大哥，你你你…… 这个…… 你怎么来的？还能回去吗？”方荀语无伦次，扒拉着头发，头一次遇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他六神无主，“你唰地一下就出现在我家，回去的路还记得吗？”————
*
“救命！……救命啊！…… 救命！快爬快爬……，追上来了！快快快…… ！”
谢谢观阅。
①陆游《金错刀行》
这里是二人初遇时的前半段回忆，后半段回忆在32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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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附属医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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