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子昂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应对各怀心思的人群并非简染所长，所幸她向来深居简出，大多数人对她并无印象，这让她得以悄然溜出主楼大厅。
屈臣儒虽与简家有交情，但情分多停留在父辈一代，由他应对那些老练的宾客仍稍显不足。几乎未作犹豫，他便跟在简染身后一同离开。
尽管太久未回老宅，但这毕竟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加之简子昂不喜变动，一草一木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没费什么功夫，简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屈臣儒仍跟在身后，她并未急着休息，只是斜倚在隔间的沙发上。
三人自幼相识，但这却是屈臣儒第一次踏入简染的私人领域。
房间格局与简豫的相仿，整体风格却格外沉郁，不知是因为厚重的窗帘，还是昏黄的灯光。这一刻，屈臣儒觉得自己仿佛初次窥见简染内心的一角。
在屈臣儒打量房间时，简染也在静静观察他。虽非至交好友，但也算彼此相熟，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情，不至触及忌讳。
此刻他紧随其后，细想下来，应当与屈句容有关。
在简染记忆中，屈臣儒原是与简豫一样耀眼的少年，剑眉星目，神采飞扬。
才貌兼具、风流倜傥。这并非简染的评价，而是无数次课间窃语中听到的共识。
屈臣儒的优秀毋庸置疑。
简染不难察觉出他对自己怀有好感。但这份感情太过炽烈，张扬肆意、无所顾忌，如一团烈火，足以感染身边每一个人。
而现在的他却似黯淡了许多，眼中光芒不再，唇边胡茬也疏于打理，整个人如即将熄灭的焰火。
简染给屈臣儒倒了杯水，请他坐下。
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一时凝滞。这样的独处曾是屈臣儒所渴望的，如今他却只能报以苦笑。
“我父母，”屈臣儒缓缓开口，“他们极好面子，对外只称句容是意外去世。”
简染微微颔首。
她对屈家父母的印象仍停留在儿时。那个只因吵闹着要回家，就被罚在烈日下暴晒三小时的小句容。
“我见到句容时，她在公寓上吊已有三天了。”屈臣儒再次停顿，竭力让语气显得冷静。“身体已经冰冷……警方判定是自杀。”
“自杀？既然警方勘察过现场，法医也做了尸检，你为什么认为不是自杀？”
简染并非有意反驳，但现场勘验与法医报告通常足以判定死因。而亲属往往难以接受这样的结论，尤其屈臣儒一向疼爱这个妹妹，心存疑虑实属正常。
“是，句容确实经历过一段低潮期，这也正是她选择独居在城市另一端的原因。但她一直在积极接受治疗，定期见心理医生。出事之前，她还打电话让我请她吃饭。一个决定自杀的人，怎么会提前约定饭局？”
正是这个电话，让屈臣儒无法接受自杀的结论。
简染垂眸思索。屈句容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典型自杀者的心理特征。决心结束生命的人往往会有反常举动，或是与亲友道别，或是赠出珍视之物。
若饭局的约定是为了告别，为何要在见面之前自杀？虽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但的确存在疑点。
“虽然有疑点，但这还不足以推翻警方的结论。”
然而，这句话却让屈臣儒黯淡的眼中骤然有了光亮。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认定句容是自杀，如今终于有人愿承认此事或有隐情，于他而言已足够。
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她。
“我们可以去公寓看看。句容出事后，我把那间公寓买了下来。除了当时抱下她安置在沙发上，其余一切保持原状，连门锁都未更换。”
话已至此，再拒绝便不合适了。更何况要是简豫在场，也肯定希望她帮助这位好友。
简染点头应允，答应下午同去查看。
送走屈臣儒后，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不知为何，自回到这里，头痛发作得愈发频繁。从包中取出药瓶服下一粒，才发现药已将尽。
将下午的日程记入备忘录后，简染躺下小憩。或许是因为身处熟悉的环境，或是药物作用，她很快入睡，却睡得并不安稳。
简豫进来时，她已辗转数次。
梦中，简染再次走入那条漫长的甬道。
这一次，沿途灯火通明，将整个通道照得亮如白昼，她无需摸索便快步走到那扇门前。只要推开它，就能知道歌声的来源，明白为何被引至此地。
只要推开这扇门。
她的手缓缓贴上冰冷的门板，只需轻轻一推，便能窥见其中奥秘。
然而越是临近答案，她反而越发冷静，只将耳贴近门扉，想再次聆听那蛊惑人心的歌声。
随着门内的声音逐渐清晰，悠扬的歌声竟化作凄厉的哭喊，男女交织，混乱不堪。门后究竟是什么？
就在她以为此次终将揭开谜底的瞬间，猛然惊醒。睁开眼，一个黑影蓦然出现在眼前，她条件反射地坐起身——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简豫吃痛的抽气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简染望着揉搓下巴的简豫，他俊朗的面容上已泛出一片红痕。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同样被撞痛的额角，轻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难道她的房间成了公共区域，谁都可以不经招呼随意闯入？
“我刚摆脱那群麻烦人物，你倒好，留我一个人应付。”简豫委屈地撇着嘴，显得无辜至极。
简染起身下床，吩咐人取来冰袋为他敷上。
“我若真留你一人，就不会回来了。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
尽管简豫一副纯良模样，那张脸极具欺骗性，但若真以为他柔弱可欺便大错特错。能这么快从人群中脱身便是明证。即便暂时让步，日后也必会加倍讨回。
方才那一撞未必有多痛，但见他这般情态，简染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耐心为他消去下巴上的红肿后，简染才问道：“所以你特地过来，就为了挨这一下？”
简豫沉默一瞬，突然拍了下额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差点忘了，有人找你。”
“……”
从简豫的语气判断，他是故意拖延不提，让人等在门外，就等她发问。偏简染不遂他愿，一言不发地整理起药品。
“你怎么不猜是谁？”自觉无趣，简豫只好老实交代，“那个‘骷髅脸’找来了。”
“隋队？”简染料到隋州会追来，却没想他来得如此快。“现在几点？”
“我一说‘骷髅脸’你就知道是谁，看来这绰号挺贴切嘛！”简豫得意洋洋。
简染没理会他的自得，取过手机点亮屏幕：下午16:00的显示和两个未接来电同时跃入眼帘。
看来隋州来得不晚，怕是搭乘了她之后的航班赶来的。
简染眯起眼，始终想不通隋州如此急切追来的原因。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纠结。与屈臣儒约定的时间将至，恰巧隋州在此，或许他能有所发现。
被故意晾在老宅中的隋州并未焦躁。他未与主楼的来访者聚在一处，仅在佣人引导下对简子昂遗体致以哀悼后，便独自漫步参观。
现有资料所能查到的仅是皮毛，简家堪称家业雄厚，单是这座宅邸便有百年历史。简染与简豫的祖父简老爷子留洋归国后兴办实业，为子孙铺就了广阔人脉。而他们外祖亦是其中一环。两家联姻，一脉国内发展，一脉早年移民海外。
这些都是可查的资料，而关于简染母亲的讯息，除却自杀身亡的结局，再无更多。
隋州信步而行，在主楼后的草丛中发现些不寻常的痕迹，未及细察，便被前来寻他的佣人请至另一栋小楼。
楼厅沙发上坐着三人，简豫与简染他是认识的，另一位年轻人应是初见。但从三人的坐姿分布与交谈姿态来看，彼此相当熟稔。
年轻人身着黑色条纹西装，微卷的发丝下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隋州细看片刻，断定那并非近视镜。走得近些，更确信只是装饰。
他生就一副好相貌，一双桃花眼被镜片稍稍掩去锋芒，添了几分稳重。尽管三人相熟，交谈的却只有简豫与那年轻人，且后者说话时，目光总不时飘向简染。
其中心思，已在隋州心中留下印记。
三人稍作交涉，便陆续陆续起身。
因来得匆忙，本无出行计划的隋州只得开着简豫的车同往屈句容的公寓。选车过程颇费周折，最终他选了最低调的一辆。
简染十分自然地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二人愣在原地。
“我姐才和这‘骷髅脸’共事几个月，就这么熟了？臣儒哥，你得加把劲啊。”与屈臣儒同乘一车的简豫忍不住感叹。
并非他们大惊小怪，而是他们所认识的简染向来注重这些细节。若在往日，她绝不会自己开门，更不可能坐在副驾驶座。
“嗯。”屈臣儒摘下的眼镜，随意拨了拨额前碎发。从后视镜中瞥了眼后面的车辆，那双迷人的眼中燃起势在必得的火焰。
从市中心到屈句容的公寓不过半小时车程。周边公交、地铁站点密集，交通十分便利。
公寓门虚掩着，如屈臣儒所言，一切保持着原样。连通房间的走廊尽头，挂钩上仍系着打结的绳索，下方是东倒西歪的椅子。久未有人造访，地板上积了薄灰，原有痕迹已难以辨清。
即便清晰，恐怕也无大用。
当日来者众多，痕迹杂乱难分。但据警方勘验，房屋并无闯入迹象，门锁窗扣均无撬痕。无论是上吊的绳索还是垫脚的椅子，都未发现他人指纹，屈句容身上亦无挣扎痕迹，仿佛从容赴死。
警方在书房搜出一封遗书，笔迹鉴定确系本人。压着遗书的是一沓备考资料，最上方是剑桥大学的offer。
引起简染注意的是书桌上的日历，除了标记几个特殊日子外，还写着一行字：十月二十日，和哥哥吃饭。
正如屈臣儒所说，这是现场的矛盾之处。若屈句容早决意自杀，为何提前与兄长约饭，还特意记录在日历上？
她十分重视这次约会，即便决意赴死，也应在见面告别之后。
正当简染垂首沉思时，检查厨房区域的隋州提着一个袋子走来。袋中传来叮当脆响，似是玻璃碰撞。
果然，当他将袋中物品倾出时，只见若干玻璃碎片与沾染血迹的纸巾。显然，打扫这些碎片的人曾受了伤。
“可以找人化验这些碎片，还有纸上的血迹是否与屈句容相符。”案件似乎终于露出了一个突破口。
修改了一些细节。免得跟后文起冲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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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记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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