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上,美酒盈尊,笙歌鼎沸,锦帷绣幕迎风舒卷。
“意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粉色衣衫的女子察觉到同伴的心不在焉,不满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沈知意忙安抚她。“听着呢听着呢,说到哪了?那日探花郎对你一见钟情,你俩红笺暗递……”
冯棠晚瞬间羞红了连,恼怒地嗔道:“什么红笺暗递,净胡说!”
到底情窦初开,下一秒又满怀春色地和沈知意分享起她那刚萌芽的恋爱心事。
那日进士游街,她与沈知意走散,却意外和探花郎看对了眼,今日来这琼林宴,也是为了会情郎的。
沈知意压根没认真听,她正忙着在人群中搜索江清晏的身影。
她央了爹爹好久,还答应娘亲抄了十遍书,才得了赴这琼林宴的机会。沈知意摸了摸袖袋里她起好的营生筹划书,她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这桩买卖谈下来。
忽听静鞭三响,韶乐渐起,宴席上喧哗的人声渐止,所有目光向门口投去。
礼官为首,一行新科进士身穿官袍,缓步而来。
才子众多,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就再没法移开。
她第一次看他穿官袍,比起那日马上红袍加身的惊艳,多了几分清贵和威仪。
眼前人目视前方,步履沉稳如山岳,一步一步从她面前走过,眼神不曾偏移半分。
她看着他面对圣上考校从容应对,同僚诗酒酬唱中挥洒自如,有点恍然,记忆的人,还身着一袭青衫立于街边,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清高和自抑,看着和商贩讨价还价的她,不发一言。
她那时还能笑着逗他“闷葫芦”,如今想和他说上几句话,倒比登天还难。
宴席正酣,丝竹绕耳,酒过三巡。沈知意眼瞅见江清晏被同僚敬酒,误污了衣裳,起身离席去更衣。
她立刻找了个由头,悄悄尾随而出,想寻一僻静之地拦下他,总不能白来一趟。
她远远跟着,刚绕过后院假山,一行人自小径说笑着走出,正挡在她面前。
她正想绕过,行列中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出手拦住了她。
“大胆!见到长公主还不行礼!”她大声喝道。
沈知意一顿,朝来人看去,被拥簇在中间的女子身着明黄宫装,繁重头饰上缀着龙纹金钗,眉眼明艳,贵气盈身,一双生来便带着倨傲的眸子正斜眼打量着她。
“见过长公主殿下。”沈知意转身,低头行了一礼,心里却暗道不好。
长公主魏俛眉和姐姐原是手帕交,但如今交恶已久,恨屋及乌,连带着看她这个宿敌之妹也很不顺眼。
那尊贵骄纵的长公主只轻轻笑了一声,依旧是那样张扬肆意。
“我当是谁,原来是永宁侯府的二娘子,不好好在席间安坐,跑到这后院来,莫非……是迷了路?”
身边一位绿衣女子抢着接话,语气尖酸,“也是,沈二娘子向来不爱识文断字,只怕这琼林苑的路,也比书上的字好认不了多少。”
人群瞬间传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声,这些世家闺女平日里便唯长公主马首是瞻,不喜素有“草包”之名远扬的沈知意,如今逮住机会,更是轮番奚落,想在长公主面前卖力表现。
“要我说,有些场合,终究不是某些肚里空空的人该来的。这琼林盛宴,才子佳人云集,旁人斗诗论赋,她倒好,埋头在席间吃樱桃煎呢!”众人又是一阵促狭的低笑。
“看来呀,即便靠着父兄的权势勉强挤进来了,没有真材实料,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长公主并未阻止,只悠悠抬手扶了扶鬓边的步摇,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围贵女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往她心窝里戳。
沈知意听惯了这种讥讽的话,长公主尊贵跋扈,她本打算避其锋芒。但提及父兄,她难免心中火起,正欲反唇相讥,身后一道男声响起,清冷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
“何谓真材实料?”
几人笑声骤停,循声望去。
只见江清晏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棵花树下。他已换了一身湛蓝的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面色清冷,锐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永安侯曾为国戍边,浴血沙场,方换得今日太平,使我等得以在此安享盛宴。”他抬手向长公主行礼,随即看向那言语刻薄的世家贵女。
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令人生寒的威仪。“你如此非议,是指暗指侯爷为国尽忠,以至于疏忽儿女教养?此等言论若是传至御前,不知陛下会作何想。”
那位贵女唰的一下脸煞白,她绝不敢担上非议朝廷重臣的罪名,尤其是在这一位新科状元、御前红人面前,当下便嗫嚅着要解释。
江清晏没给她解释的机会。“自太祖立朝,我朝取仕之道,一向是广纳百业之才。圣上除进士科外,更设明算明法诸科,遴选精通算术律法之士,亦为栋梁之才。”
“沈二娘子精于筹算,少时便以一篇《便民算略》闻名朝野,经济才干丝毫不逊于吟风弄月之辈。”
说话间,他的目光看向一旁正默默听着的沈知意,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尝觉察的情绪。
一直以来的认知与理智告诉他,此时出头并不是明智之举,可看她神色落寞,如同落单的雏鸟,鬼使神差的,他站了出来。
而此话如惊雷一般炸响,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那篇曾被陛下盛赞“心思奇巧,与国有利”的《便民算略》竟是“草包”沈知意所作?!
那几个出言讥讽的世家贵女脸上已是红白交加,她们父辈皆仕于朝野,自是听过这篇文章的盛名,如今发觉自己平时看不起的沈知意,竟是父兄曾多加赞誉的“经世之才”,恨不得挖洞自埋。
唯沈知意心中颤动,眼里划过讶异与几分暖意。
她还以为他早忘得一干二净,或者根本不想与她相认,没想到 ,他竟还记得。
一旁的长公主冷眼看着这一出好戏,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她觉得有趣极了。
既是闺阁女儿之作,江清晏如何晓得?
不过,她并未点破,而是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明艳的笑。
“状元郎言重了,不过众位姐妹和沈二娘子说的几句玩笑话罢了,本宫还要到前苑去,先行一步。”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那帮簇拥者正盼着顺驴下坡,也纷纷跟着长公主离去。
后院只剩下春风吹落花瓣的声音,和两人间微妙的沉默。
“江……先生。”沈知意率先打破僵局。
更尴尬了,沈知意从前觉得江清晏与她年岁相仿,想来只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喊他先生,如今这个称呼自她嘴里喊出,显得既生疏又别扭。
罢了,事业要紧,她咬了咬牙,从袖袋里一把掏出那本营生草案,塞到江清晏手里,待他翻阅完,便一口气说完自己那宏伟的“构想”。
少女的眼睛亮的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清晏。
江清晏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起书卷的页边,看着面前脱了稚气更显明艳的少女,目光微移,与她一双亮若繁星的眸子相对,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沉静,如多年前侯府里考校她功课时,却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先生。”沈知意又唤了声,心里的期盼开始动摇。她宁愿他如从前一般,直接指出不妥之处,也好过这样沉默的审视,让她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
**晏终于动了,他微微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近到她感觉他的声音就一字一句落在她鼻尖。
“沈二娘子,”他开口,没用旧称,刻意划下一条微妙的界线。
“此事与你,是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于我呢?”
他低了低头,目光如寒潭般清冷,“我初入翰林,根基未稳,便想法子大肆敛财。沈二娘子可知,御史台一道‘恃才傲物、与民争利’的折子,便足以毁我前程?”
字字句句,条理近乎冷酷地清晰,如一盆凉水,直接浇到了沈知意的心上。
是了,如今他是新科状元,是清贵官身,不是当年那个一心一意辅导她功课的家教先生了。
一腔热血被现实顾虑撕开一个口子,沈知意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细微的小动作落入江清晏眼里,他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蜷曲。
“我…”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肯退缩。“我不会透露先生与我的合作,明面上,这生意是侯府沈知意的。先生只需‘偶尔’指点,‘润笔费’以最高规格奉上,若有外人质疑,先生随时可以割席。”
不明说,她暗示总可以了吧,蹭一蹭状元郎的名头罢了,他总归不至于这么小气。
江清晏只低头看她,眼神锐利,像看穿她明里暗里的小伎俩,但又并未戳穿。良久,才话锋一转。
“为何找我?”
沈知意一怔。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墨晦暗的眼眸直视着她,带有压迫感的话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
“京城才子众多,寻几个好掌控的落魄学士来做此事,以侯府之势,不是难事。为何是我?”
沈知意的心头猛的漏跳一拍。
因为你是新科状元,名气最盛?因为我知你才学,信你人品?还是……因为我们相识于微时,我曾见过你最清贫也最骄傲的样子?
各种念头在心里滚了几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江清晏极有耐心,长睫垂下几道纠缠的阴影,掩过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目光定在她因紧张微红的脸颊。
良久,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几不可察的笑声。
“合作可以。”他向后拉开一点距离,日光洒下二人之间,她抬头看见他清隽的眉眼,眼尾微扬,惹的人忍不住多看。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沈知意眼睛重新亮起来。
“第一,所有刊物必须经我审校过目,我不允者,不可印发。”
“这是自然。”她立刻答道。
“第二,既是合作,诸事需得有商有量,日后有关此事,你亲自来找我,不得假手于人。”
也算合理,沈知意乖乖点头。
“第三,”他忽的俯下身子,微凉的指尖隔着书卷抵住她眉心。
“每逢休沐,来我府上。”
四目相对,沈知意顿时心跳如鼓,迷迷蒙蒙地就答应下来,都忘了问缘由。
沈清晏目的达到,收手向后退了一步,隔在二人之间的书卷瞬时落下。
沈知意下意识抬手去接,她精心写就的筹划书摊开落入她手心,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狗爬似的黑字——
实在是丑。
“来的时候带上笔墨纸砚。”
“合作愉快,沈老板。”
清冽的声音悠悠落下,听在她耳中,却莫名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沈知意只觉得,天塌了!她好像要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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