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秋不是没想过回去的事,对他来说梦是一件很日常的事。
他大抵是命不好,体质也不好,前半生疏疏落落的跟几个人一块走着,后来人越来越少,天台的风越来越冷。
他身边已经没人了,他也不需要担心单人的雨伞撑不住来避雨的友人了。他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一开始是被迫,后来是真的习以为常。
雨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剧而一直下。
改变的是人对世界的体感。
邢秋的能力算的上优秀,成绩在那个小县城里格格不入的出挑。走出来后默默无言的挺着风吹雨打奋斗。
他喜欢画画,小时候的梦想了,毕业后一边兼职赚钱,一边学画画。
苦差事也是可以磨成针的,邢秋父母亲人早已不在,风雨飘摇也就为自己活了。后来画的一天比一天好,当了插画师后,时间勉强是慢了下来。
他经常觉得自己没什么特殊,好像是为了把年轻人那种骨子里的傲气压下去似的,执拗的想。没什么特别,没必要可怜自己,人都是这么过的,只不过我形单影只了一点。
邢秋开了家猫咖,那时候他已经小有成就,认识的几个姑娘来他店里兼职员工,他总爱窝在这里,跟猫咖里的猫似的。
女孩们心细,又爱看帅哥老板抱着猫猫画画的场面,他这里也算热闹。
邢秋的身边多了点实质感的声音,猫猫的呼噜,姑娘们的笑,找他签名的同好,喜欢他的男生女生。他一一珍重收下,又默默的推离自己,他必须把自己放在一个人的环境才能习以为常。
逝去对幸存者来说,是把日历上的一页画上刺眼的符号,然后被记忆加粗,在伤口上反复撒盐,后悔和寂寞一层层再美化它,直到被时间撕去那一页。
邢秋有个陪伴了学生年代的女孩,她的名字和那块土地一样,温柔实在,不带一点做作。那女孩懂他的文艺病,懂他的踌躇满志,她好像老是劝他不要钻牛角尖,好像老是最先预料到他们的悲剧,在他们的共同朋友走上绝路后,最先稳下来安慰邢秋不要陷进去。
她预料的悲剧里包不包括自己呢?邢秋生涩的翻动生了锈似的回忆,迷雾里感情比记忆鲜活,来的生冷猝不及防。
她死的很意外,像晒在雪地的蔷薇一样冷掉,这个过程大多是感觉拟造的幻象吧,她明明死在秋天。总之那之后,邢秋的初恋就和那片小镇的秋天一起逝去了。
邢秋一开始害怕做梦,梦里的人太熟悉又太远了,像上辈子。他明明一生没遇见过几个人,反反复复长久的梦境倒是喋喋不休,像个说书人把他的一生折来折去。
有时候是一整晚,有时候是一天两天,随着日子变好,他也做些陌生的梦。梦里老是有个大夏天,冰块哐当的声音,西瓜切开看见明亮的对比色。人会有对自己的代偿吧,他想。
那梦里喧喧嚷嚷的都是人,好像跟他很熟似的,他也不急,在睡梦里又过了一遍又一遍的生活,邻居同学朋友一道走完年少青春,梦也就醒了。
怅然若失,恍如隔世。
邢秋啊,他叹着,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梦里上了个大学生的身,显然就不太真实了。可邢秋并不是个耿耿于怀的人,在他眼里不算什么问题,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他不急着回去,也懒得跟这位交代。倒是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挺有意思。
际夏,偏偏这么相似,又完全相反的人生。还曾用名叫邢秋?这个世界的bug真是让人发笑。
搞的自己好像他的衬布。
想到这邢秋终于有点心思,帮这位不知所措的际夏找点摆脱自己的方法,至于能不能解决,就另当别论了。
邢秋从脑子里回话,我家没什么人,也没有回来找我的人,想叫醒我基本不可能,除非你找到我,但不排除我们的世界是平行 的。
际夏拾掇拾掇总算搞完了这个游戏,送走了几个朋友,坐在这开始想办法。在脑子里回话。
你也看了我的手机了,时代一样吗?
邢秋:嗯,地理位置的话,很近,我住的地方就在对面小区,还能搜到我开的猫咖,森市猫集团,看见了吗
邢秋把手机搜索记录举了举。
太近了,搞不准之前还碰过面,际夏心想。
邢秋:那应该没有,你这张脸挺瞩目的
……
际夏挠了挠头,出声问道:“那我明天先去哪看看?你猫咖里有能进你家的熟人吗?”
邢秋见势也试着说话,和大脑里传来的隔着一层的声色不同,他用际夏的嘴说出来的,照样语气冷冽,淡淡又疏离,但是多了点温柔。
“前台有个备用钥匙,我明天带你去找。”
两人声色其实相近,只是气质有所区分,这一下子用同一张嘴说话都有点不自在。
说不上来,际夏觉得邢秋的声音老让人发晕,想接近他,看看他。
邢秋本以为会像在唱双簧,没想到感觉顺理成章,太适配了以至于不适。
际夏咽了口唾沫,说道:
“行,那明天再说”
理论上来说,话说到这程度就该告拜了,但是两人这个从物理上就分不开,那很难了。
洗澡忍一天也没什么,睡觉呢?
虽说是一个人,一个身体,总有种同床共枕的微妙。
际夏不敢动了。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脑子今天算是烧干个彻底,试探性的问:
“那我睡觉了?”
邢秋笑了,用嘴笑的,就有点诡异,但际夏秒懂他的笑点,尴尬了开始脸热,更诡异了。
邢秋一开口惊为天人:
“你应该说,那我们睡觉吧”
啊?这对吗。
不对吗?
忘了还有脑电波了……
际夏想都不敢想了,他被自己调戏了,天下第一人了也是,觉还是要睡的,但平时那个一沾床就困的劲莫名今天就不灵了。
咋回事啊……
邢秋:怪我,我失眠
际夏:你失眠你还天天做梦?
邢秋:不影响啊,睡一觉很难那就多睡会呗
……
哥,真困了
晚安,小夏。
邢秋跟着自己盖了眼皮,沉沉的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出发,上午天已经很热了,打了个遮阳伞步行,也耐不住无孔不入的热浪。
“小夏子咱可能要蒸发了,你看看我们这一身汗。”
邢秋有点飘飘欲仙,际夏这人越看越有意思,让人忍不住逗他。两个人开始脑电波沟通。
“哥,这天出门就是带个空调也不顶用啊,咱走快点赶紧解决吧”
际夏说着脚步加快,心里却一紧,不知道是来自谁的,但自己确实不好受。他没想过这问题有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了,这个在脑子里陪伴他的人就要转瞬即逝了。
怎么说呢,还是那种冥冥之中的,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了邢秋这个人就完整了,他俩这样在一块也挺好的。
他把这种未成形的想法赶快甩出了脑子,不敢再深入一步,被邢秋听到自己想扣留他的想法。
终于走到猫咖门口,店门口光秃秃的,几个放过花盆的痕迹,昭示着这里曾生机勃勃,现在门可罗雀,显然是关门了。
“哥,你没说你这猫咖关门了啊?”
邢秋看了一眼就想起来了,那姑娘前几天好像是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天气太热这几周就关门了。他还给人家放了个假,发了点奖金来着……
“啧,忘了留猫咖钥匙了”
际夏脑子飞速旋转。
邢秋:“敲我门没用,我醒不来,也别叫人撬我门,我懒得修,先这样好吧,我没啥事,你担待一下”
际夏一口气好像终于顺上来了,有点兴高采烈的语气说:
“那哥,我带你去吃火锅?”
火锅,邢秋最爱食物之一,当然是乐意奉陪。
一个人两个魂氛围莫名轻松起来,邢秋爱吃火锅这件事好像没有出乎际夏的意料。
他下意识就觉得,自己会跟邢秋喜欢的东西一样。
他朋友很多,但第一次这么跟一个名义上不熟的人处的这么舒服,转念一想,好像只能点一个人的餐,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邢秋一点不客气,他跟际夏身高一样,身形相似,没了年龄和体质带来的沉滞感,浑身都放松有力,说不上多舒服了。
跟进自己家似的开始点餐,
际夏就这么默默看着,在心里开赌坊,赌他点的都是自己爱吃的。
第一道,他喜欢,第二道,他喜欢,第三道……证实了,两个人不仅是喜好一模一样,连点菜前后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先菜后补肉,钟爱羊肉制品,豆腐制品,无辣不欢……
火锅辣底遇知音啊。
际夏在脑子里连连点头称赞,邢秋被这小子渲染的,也开始不着调的自豪起来。
反应过来后一愣,我自豪个什么劲啊,又不是对对子游戏,对上一个就赢了,这人怎么跟自己一模一样,地球online我举报这个号涉嫌抄袭。
际夏头一次沉浸式体验了一把自己给自己投喂食物的感觉,还不用动脑。邢秋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不过比蛔虫可爱多了,虽然际夏从来没见过邢秋。
人在美食上的统一足够自己对对方滤镜拉满。
邢秋看了眼傲人的余额,小小年纪家底真是深不可测,他帮他消灭食物,鸠占鹊巢的心安理得,那小子还得五体投地的感谢他呢。
事实是际夏确实感动上了,还学了点新的美味酱汁配比,激动的帮邢秋加了一份面。
两个人吃了一天的饭量,变成幸福的不倒翁,打着伞回家时轰轰烈烈的温度都不可恶了。
“哥,以后吃饭都依你,我请客”
际夏抛来了并不存在的爱意的眼神,邢秋挺起来并不存在的骄傲的胸膛。
“哥不亏待你,咱吃香的喝辣的”
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吃香喝辣,但际夏爱跟着邢秋吃,邢秋也爱有个人看着自己,跟拉拉队似的。就像榫卯结构,总感觉扣在一块才结实,稳稳当当的。
际夏走在路上,心里无声的想,他要是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跟任何人都做不到如此形影不离,这样的岁月太特殊,际夏想抓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月亮,把他挂在自己的身边。如诗句里的仲夏和蝉鸣,相生相随,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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