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只觉魂魄在暗潮里浮荡,不知何来,不知何往。
额角突突地跳,痛得像是要裂开,耳畔却有着个稚嫩的声音,一声声唤着“娘”“是我的错”,缠得紧。
苏锦绣混沌着皱了眉,她连恋爱都没沾过边,哪来的娘可当?
费力掀开眼,先看到的是绣着碧荷的帐顶,麻布间落着点经年的尘。
耳边的哭声还在,细碎地抽噎着,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偏过头,借着天光眯着眼瞧去,床沿边蹲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鸦黑的额发垂下,旧布衫洗得发白,却难掩星眸剑眉,玉面生辉。
“你是谁?”苏锦绣的嗓子干得发紧。
“我……我是阿钦呀。”少年的抽噎猛地顿了。
苏锦绣心头更懵,方才好像听他唤的是“娘”。她揉着发痛的额角,低声自语:“我何时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阿姐?什么儿子?”少年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急,“阿姐你烧糊涂了?”
苏锦绣眉尖微蹙,哑声问:“那你怎么叫我娘?”
少年一愣:“阿姐我唤的是你的名字,苏巧娘呀。”
苏巧娘?
古籍里的苏巧娘?
苏锦绣又哑声问:“这是什么年代?”
“庆历七年,阿姐你不记得了吗?”少年膝行着爬近了些,将微凉的掌心贴上她滚烫的额头,眼泪啪嗒砸在她手背上,“还烫,阿姐是不是还难受?我去叫兰医女再来看看。”
少年给她倒了水轻搁在床头矮几上,没再多说,转身便掀了门帘跑远,想是寻那兰医女去了。
她抬眼打量这屋子:像是寻常人家,逼仄却整洁温馨,旧木桌上堆着分好的绣线,矮柜上摞着绣谱,门敞着半扇,能看见院里竹棚下也摆着绣架。
这不是东渚镇的古宅。
苏锦绣心里慢慢落了实——她穿越了。
只是瞧这屋子的光景,还有少年这副拘谨的模样,这位苏巧娘的日子,怕是过得不易。
回想穿越前最后的记忆,是她在收尾的几针时,指尖被针一扎,血滴落在那凤凰眼上,刺痛还没散尽,手里的针、案上的绷子,连同那耗了她近三年心血的百鸟朝凤,都没了踪影,只余一片虚空混沌。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少年引着位医女进来了。医女眉目清秀,自称“兰涉湘”,近前探了探苏锦绣的额,忧声道:“怎么还烧着……”
少年端了药碗坐在旁,此刻正舀了药汁,小心翼翼地往她唇边送。
兰涉湘缓声道:“巧娘,你许是病中失了记忆,我讲给你听,你看能否记起来些。你家原是这绣巷里世代以绣活为生的,只是父母去得早。后来邻舍闻家收养了你,没承想一年不到,闻父闻母去江南采丝线,船也沉了……”
少年给苏锦绣喂药的手轻抖,药汁晃出几滴在碗沿,眼底泛红。
兰涉湘顿了顿:“便只剩你和时钦姐弟俩相依为命。时钦在学堂念书,束脩、笔墨,全是你一针一线绣了绣品换的。”
苏锦绣耳尖猝然捕捉到“时钦”三字,喉间猛地一呛,顿时咳得撕心裂肺。少年慌忙搁下药碗,语气里满是自责:“阿姐对不住,是我喂得太急了!”
苏锦绣一边摆手示意无碍,一边咳得胸腔发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闻时钦?这竟是闻时钦?
她悄悄瞥去,少年眉如墨画,目若澄泉,一身素布长衫衬得身姿清挺,瞧着是玉润珠辉般的纯良模样,半点没有日后奸臣的阴鸷。
苏锦绣咳着,心口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酸楚,原属于苏巧娘的记忆碎片正簌簌往脑海里落——闻家的收养之恩,灯下绷着绣架赶工的夜,给少年缝补衣袍的针脚,送他去学堂时攥着铜板的掌心……连带着那份相依为命、又疼又怜的情意,也一并漫了上来。
“阿姐忘了也没关系。”闻时钦眼中有莫名的执拗,“以后有我,我会护着阿姐,再不让你受委屈。”
药汁苦得苏锦绣皱了皱眉,闻时钦摸出颗蜜饯,递到她唇边:“阿姐含颗蜜饯,就不苦了。”
苏锦绣张口含住,甜意漫开,少年望着她的眸里是全然的依赖与关切。
兰涉湘在旁见了,温声道:“巧娘歇着吧。阿钦,咱们去给你阿姐再抓些药。”
苏锦绣听她叫自己巧娘,自然而然就应了一声,自己都觉得惊讶。
后来养病这三日,闻时钦照料得无微不至。
晨起温了药端到床头,傍晚回来带些点心,夜里还守着她绣架旁的灯,直到她睡熟了摸着体温正常才肯去睡。
苏锦绣越和他相处,心里的好感越盛。这般体贴入微,又生得俊美,即便没这颜值加分,单凭这份品性也足够让人敬服。她又想起那本野史,心里越发混沌,是记载本就有误,还是自己承了苏巧娘的情感,所以看他哪都好?
她还发现闻时钦白日去学堂,夜里总回得极晚,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倦意,有时连给她掖被角的手都会晃。
这学堂能比现代的晚自习还卷?
第三日他推门进来时,苏锦绣忍不住问他:“阿钦,你们学堂每日何时放课?”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他颈侧,瞥见一抹暗沉的淤青,心猛地一沉,忙唤他近前:“你脖子上这伤,是怎么回事?”
闻时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肯应声。
苏锦绣声调一厉:“阿钦。”
他这才僵着身子停下,乖乖任她伸手扯开衣襟。
只见旧痕叠着新伤,青紫斑驳地爬满了少年单薄的脊背与肩头,苏锦绣喉头骤然发紧,心像被攥住,再抬眼时声音已带了颤:“谁干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闻时钦身子一僵:“阿姐别担心,是回来路上不小心摔的。”可脖颈那处月牙形的淤青太过显眼,分明是被人用指节掐出来的。
他越是遮掩,苏锦绣心头的疼与气越翻涌,伸手攥住他手腕,指尖触到他小臂上也是块青紫:“摔能摔成这样?你给阿姐说实话。”
两厢对峙,终究还是闻时钦先败下阵来。他垂头,额发遮住那双星眸,也遮住眼底的红血丝:“是去武场了,放课后去武场……打杂能赚些盘缠,还能跟着教头学拳脚。”
他说罢突然抓起苏锦绣的手按在自己的胳膊上,眸色沉沉。那里的肌肉比同龄少年紧实许多,是他每日挥枪习武的成果,“阿姐你看,我是不是壮实多了?以后我能背着你跑,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陡然拔高了声调,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苏锦绣手背上。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连护着阿姐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你……只能看着你……”他肩膀微微颤抖,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幼兽,只能用笨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苏锦绣心里翻江倒海,这几日身子虚只躺着养病,一针绣品没动过,也没想过家里哪来的银钱买药材、买吃食?他夜里回得晚还带着伤,定是在外面受了不少苦,自己竟半点没察觉。
“是阿姐对不起你……”苏锦绣声音发哽,指尖悬在他肩头那片青紫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阿姐说什么傻话……”闻时钦靠近,手掌贴着苏锦绣后心轻轻拍着,“是我没用,以前总让阿姐熬夜绣活计,手指都扎满了针眼。”又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珠,“阿姐只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累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这点伤过几日就好了,等我学好了武艺,就能给阿姐当护卫,谁敢惹你不高兴,我就……”他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引得苏锦绣破涕为笑。
两人又吃了夜宵,是闻时钦去煮的糖水荷包蛋。
闻时钦累得够呛,苏锦绣整理好屋子,回头见他竟在自己床上睡沉了,便取了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到屋角的绣架旁,打算重拾老本行。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既没寻到回去的法子,倒不如趁机重拾苏绣,了却前世半途而废的遗憾。况且闻时钦尚在年少,她既成了他的阿姐,便得好好将他养着、教着,绝不能让他再入歧途。
苏锦绣垂眸,见案上摊着些未完工的小物件:素面细竹骨的团扇、月牙形还没填料的香囊、绣了半个鸳鸯的荷包。
在苏绣的针法里,平绣规矩,乱针鲜活。苏锦绣拈着针在团扇的素绢上顿了顿,忽然想试试极难的盘金绣。
她从匣中取了金梗线,先顺山茶花瓣的弧度盘金。金梗软又脆,转弯时得屏住气轻捻,稍用力就断。钉线更要巧,针得从金梗缝隙斜扎进去。
曾经她为了练盘金绣,指尖不知被扎破过多少回,夜里对着烛火练到眼酸,却总在挑针时失了分寸。可此刻握着针,记忆里捻针走线的弧度忽然清晰起来,那是苏巧娘刻在骨血里的天赋,混着她曾经没日没夜的苦练,思绪像堵了许久的渠忽然通了。
提针在素绢上游走,挑时如蛛丝拂过,绣出花瓣边缘的薄透;压时似叠浪堆沙,堆出花蕊中心的厚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团扇上已盘出朵山茶。迎着烛火看,水光婉转,栩栩如生。
苏锦绣抿嘴笑了笑,把团扇轻轻搁在案上,明天再绣些,拿去集市卖了换些钱,阿钦就不用总熬着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喘,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轻手轻脚挪到床边坐下,只见闻时钦眉头拧得紧紧的,额角渗着细汗,像是魇着了,嘴里还含糊地念着什么。没片刻,那低喃清晰了些,是带着颤的“别走……”。话音刚落,闻时钦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苏锦绣瞧他这魇着的模样实在难受,便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阿钦?阿钦醒醒。”
闻时钦惊醒,大口喘着气,黑眸里还蒙着未散的惊惶,额角的汗珠掉在褥子上。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直勾勾盯着苏锦绣,像是要确认眼前人是不是真的在这儿。
苏锦绣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蹙眉问道:“魇着了?”
闻时钦没应声,只是低下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了大半张脸,添了几分清俊里的沉敛。身上那件素白寝衣松松垮垮挂着,隐约能看出肩背挺直的线条,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利落。
他沉默着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了才抬头,眸里情绪翻涌,瞧着复杂得很。
他哑着嗓子开口:“阿姐,如果有一天……有锦衣华袍的人要带你走,你别跟他走。”
苏锦绣一愣。
“就算他说能让我飞黄腾达,能给你堆成山的金银珠宝,你都别信。”
“那些都是假的,”他眼中满是恳切与哀求,“只有我是真的……只有我不会害你……”
苏锦绣彻底懵了,只当他是噩梦还没缓过神,顺着话头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我不跟他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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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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