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长安一夜风雨摇落,山河破碎,凌雪阁弟子以命相搏,护送皇太子李亨一路北上,至灵武登基。凌雪阁众存者不足半数,重整编队,原归辰司弟子留守灵武,其余以小队为制,分任各地。
渝起领新编轻锐小队一共五人,前往颍川潜伏,静候时机,刺杀叛军将领阿史那承庆。颍川东西相接,往西借颍水有粮草可运,往东可借叶县、方城孔道驰援南阳,与南阳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叛军,是收复两都必争之地。
彼时颍川刚被狼牙军攻下,叛军入城,民不聊生,城墙上高悬着几个守城将领的头颅,城中立着几根大柱,绑着被凌迟而死的百姓。渝起虽见惯了这般场景,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怎能不痛。小队依计行事,两人在城外隐于暗处,内外传递讯息,另三人扮做流民乞者自不同方位混入城中。
叛军入城已有几日,防备森严,采用高压统治,大肆欺杀百姓,手段极其残忍,城中人人自危。
小队中一名凌雪弟子,甫一入城,就受他人告发,被叛军抓上了行刑台,而告发者得了一个馒头,就混入人群再不见了。这样子的情形,他们是预想到过的,所以按照计划分了三个方位同时入城,最少有一人潜入成功便可。但让渝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那行刑台之上,看到了那个曾在往灵武的路上、与他有救命之恩的大夫。
顾见安,顾大夫,原是在长安开医馆的,是个闲散人,渝起早先在长安当值夜巡时就见过他,顾大夫出身万花谷,是走过江湖的人,是医者,也带着些文人品性,仗着从青岩带出来的身法轻功,时不时在宵禁后翻出坊门去城外赏月,他这功夫虽躲得过城中守军,却躲不过凌雪阁弟子的视线,不过溜出城去赏月这等事情自是不在凌雪阁管责的范围,查明了他身份,也就任他来去。渝起撞见过几回,后来每逢巡夜,就不自觉去寻那个大夫在何处,若是晴空朗月下远远见了,心中便凭生几分欢欣,不由地去想,以身作刃,护这长安,值当。
渝起对顾大夫并不陌生,但顾大夫却只见过他一回。
那一回便是顾大夫救他性命的那一回,在马嵬驿往灵武的路上,他一身泥血地昏厥在路边,外伤虽是不重,却中了毒箭,顾大夫替他解了毒。
那几日下着连绵的大雨,渝起的衣裳脏得着实穿不了,便用树枝叉了挂在外头任由风吹雨打,全作洗衣了,当真不讲究。茅草屋破破烂烂的檐瓦下头,顾大夫生了堆火,干柴火难找,火势不旺,和裸着半身的渝起并排坐着,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帘。
顾大夫垂着眼,百无聊赖地听着雨声,面上没什么神采,眉目间掩着阴云,心里头记挂着事,遭了劫难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
渝起却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顾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渝起,”渝起指了指自己,朝顾大夫笑着,“我在长安城里见过你几回的。”
顾大夫点了点头,往边上看了眼他使的武器,一对玄色的链刃,把一个死沉死沉的人背到这草屋已经是很费气力,但顾见安认出了这武器的归属,终究还是把它一起捎上了,“你是凌雪阁的杀手。”
“是杀手,不过也做值夜的差事。”渝起笑着说道。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顾见安愣了下,起了些联想,迟疑了片刻,“你说见过我几回,是……夜里翻墙出去?”
渝起大笑。
“……”顾见安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是那一次,”渝起便继续说着,“圣上的寿辰,扮了女子样貌混进戏班里,想溜出城去,结果被守卫军当成偷入城中的奸细,追了三条……”
“打住。”顾大夫突然说道。
渝起打了个激灵,以为是玩笑话说过头了,连忙收了声,抬眼去看,却见顾大夫撇开着头,面上有些泛红。
“我是不是冒犯了。”渝起话里带着些歉意。
顾见安被他那么一闹,想起那年长安城里的旧事,心中的阴郁倒是散去了些许,面上松了松,“所以,那日帮我解围引开守卫军的,是你?”
渝起眨了眨眼睛。
“多谢。”顾见安与他笑了一下。
渝起见他笑了,连忙摆了摆手,“我的命是你救的,应当我谢你才是,怎么你先谢上了。”
“一码归一码,你再谢我便是了。”他倒是也不吃亏。
“大夫与我是救命之恩,一声谢怎么够,”渝起低头捂了下腰侧的伤处,还阵阵地吃着痛,又抬头看向顾见安,眼里带着笑,“若是收诊金,我应当给多少?”
檐下听雨,两人都是无聊,此时气氛轻松了下来,顾见安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也便随着他的话头说,“除了解毒的一味是我从医馆随身带出的,其他也不过寻常草药,约莫一贯钱吧。”
“那我欠大夫一贯钱。”渝起好生记下。
顾见安好笑地看着他,“你倒是会做生意,我救你一命,你却只欠我一贯钱。”
渝起摇了摇头,诚然道:“我原是想说欠大夫一条命的,但这条命是凌雪阁的,还不得。要不再换些旁的?”
“旁的?一贯钱不就是旁的。”
渝起又是摇头,又是笑,“是比一条命更贵的,这样大夫便不觉得亏了。”
顾见安也就只是与他说趣,听他那么一说,脑中想了一圈,不由好奇了起来,支着面颊问他,“性命已经是无价之宝,比一条命更贵的,又是什么?”
渝起张了张嘴欲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不过那样东西我没法很快还上。”
“无妨,”顾见安当真是好奇了起来,“宝贵的东西,自然是要多等些时日的。”
渝起点点头,又道,“那我说了,大夫莫笑我。”
顾见安好笑道,“快说吧。”
“长安。”渝起看着顾见安的眼睛,声音平稳地说道,他的眼睛里又起了些笑意,顾见安以往倒是不知道,太白山的苦寒霜雪中也有这样的笑。
“你要还我一个长安?”顾见安有些出神地看着他。
渝起说完便红了自己的面颊,这样大言不惭的话,说出来总有几分臊得慌,“说了让大夫莫要笑我的。”
“没笑你。”顾见安笑了下,目光从他脸上挪到身前的火堆里,又望向雨幕后的渺渺青山。
“这不是笑我了。”渝起抬手捂住脸嘀咕。
“我觉得……”
“觉得?”渝起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
“我觉得很好,”顾见安垂了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渝起直觉他还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顾大夫的脸上闪过了些许痛楚,不时整理好情绪,方才开口,“那日,长安丢了,狼牙兵进城后放了火,杀了不少人,我医馆里还有个帮爷爷来拿药的娃娃,我学旁边铺子的模样,锁了门,掩了窗,捂着那小孩的嘴让他不要哭,却听见外头,他的爷爷冲上了街去,大骂狼牙贼子……”
“自然是被杀了。他将那小孩交托给了我,我定是要护好的,想趁着城里还乱,带着他往城外逃,结果还没动身,倒是狼牙军先找上了我,他们需要大夫。”
顾见安停了停声,拿起树枝翻了翻那个火堆,“他们拿那小孩威胁我,谁知那小孩却是个心狠的,一头撞上那刃口,死了,我逃了几条街,运气好,遇到城里的神策军从开远门溃逃,还真逃了出来。”
渝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原以为一切都没了,长安没了,人也没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顾见安顿了顿声,继续说道,“长安有诗有酒,有花有美人,有器乐,有夜里的朗月,我很喜欢。”
“所以,你方才说要还我一个长安,我觉得很好。”
顾见安静静地说着,外头的雨还在下,渝起忽然觉得有了几分力气。
渝起深吸了一口气,与他说,“我与你说好了的。”
顾见安应了一声,檐下便静了下来,只剩火星子在那儿噼啪地响着。到底是萍水相逢的人,也没那么多话好聊。
“你身上的伤,都是出任务的时候遭的?”顾见安支着下颌,目光往渝起肩背上走了一圈。
“也有不是的,”渝起摸了摸鼻尖,抬起手臂指了指小臂上的那道疤,“这是小时候进伙房学做菜,给自己烧伤的。”
顾见安愣了一下,困惑地歪了下脑袋。
“可疼了!”渝起叫嚷了声。
“我知道疼,不过这是怎么……”顾见安笑了下,又摇摇头,“索性你没把自己指头切下来。”
渝起也是笑,应着声,“是嘛,台首也是那么训我的。”
“这处是刀伤,这处是剑伤,这处呢?”顾见安指着他腰腹上的那道疤问道,“不像刀伤那么厚,也不似剑伤那么窄。”
“是……”渝起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扇子,没记错的话,扇骨上绑的薄刃。”
顾见安颔首,苦笑了一声,“幼时入万花学艺,师父问我想学伤人的功夫,还是救人的本事,我答自是想学伤人的那种,点穴封脉,但却没学会,天资太差,倒是医术药理一说便通,给师叔拎去学了这太素九针。”
“为什么想学杀人的功夫?”渝起问道。
顾大夫笑了下,没有作答。
“今日前,我倒是没有想到凌雪阁的杀手是这样子的。”顾见安打趣地说道。
“哪个样子?”渝起眨眨眼睛,“大夫这句话,该是褒义的吧?”
“据坊间传闻,”顾见安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凌雪阁杀手都是豹头环眼,凶神恶煞,日头落下的时候,巷口总能听到几嗓子——大狗再不回来凌雪阁可要将你抓了去了,专治那些个不乖的娃娃。”
没想到顾大夫会开这样的玩笑,渝起笑得弯起眼睛,“那大夫现下是改观了?”
“嗯,”顾见安应了声,嘴角是浅浅的笑意,瞧着渝起,继续说道,“现下知道了,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受了伤便要流血的。”
渝起莞尔,停顿了一会又说,“顾大夫。”
“嗯?”
“等长安回来了,你还回长安开医馆吗?”渝起问道。
顾见安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移开了视线,缓声道,“大抵……不会了。”
渝起看他这样的神情,自知说错了话,让顾见安想起了那些难过的事,停顿了几秒方才轻声笑道,“那多可惜呀,大夫的医术比阁里的还好,扎针也不疼,我还想着以后都去找大夫治呢。”
顾见安被人逗得缓了下神情,“扎针哪有不疼的。”
“当真不疼,”渝起说得真切,又道,“平日里拿了任务的赏钱也没处花去,正好寻大夫作诊金。”
“……”顾见安侧了下首,“你这话说得有点儿奇怪。”
渝起又是笑,笑得顾见安面上也不由地添了几分笑。
渝起只歇了两日,伤口不往外滋血,便要起身赶路。顾大夫是医者,见不得病人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渝起却与他说,早一日出发,好早一日还大夫的长安。顾见安没了脾气,只好由他去。
临行前,渝起问顾大夫之后要往哪里去,顾见安想了想答道,随遇而安吧,路上所遇,像你这样的,能救一个是一个,若是遇到了天策军,就随军去。
渝起说了声好,拾了链刃,抬步要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大夫。
“顾大夫。”渝起说道。
“又如何了?”顾见安应声。
“没想到第一回能与你好好说话,是这样子的情形,没有好酒,没有糕点,也没能好好说几句话,”渝起叹了口气,话里透着遗憾,些有感慨,“我往灵武去与殿下汇合,任务又是天南海北地派,下次再见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最好是长安再见。”顾大夫拢着袖子说道。
渝起愣了下,笑了起来,说,“好,那,长安再见,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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