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缪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转过头时看到床头闪烁着的输液装置显示的毫升数，那个数字以绝对匀速的速度枯燥地上涨，针管快要推到尽头的时候，她自己动手，把它拔了出来。她手臂上被子弹豁开的伤口，用力的话还是会痛，卡缪取下推液仪器上的空袋子，想要解开闻一闻，正当她辨别出里面是葡萄糖的味道时，仪器发出警报的声响，门倏然被打开，一道通道上幽绿色疏散灯的光芒倾泻进来，卡缪感觉自己看错了夏亚的表情，就喊了一声：“……上校？”
没记错的话，她是不是刚刚以身相替，挨了一发子弹，为什么夏亚看上去好像要朝她冲过来？
这个念头刚从她的脑海里浮现，夏亚当真朝她这边冲过来了，说冲不太确切，但是他平时走路并不会这么急，卡缪下意识想躲，刚撑了一下病床就发现即使在低重力环境下她的手臂也难承其重，而她的病床又被摇了起来，她的后背一下子就撞在软软的枕头里了，夏亚把住她病床两侧的栏杆——他很少对她这么不客气，他也很少真正生气，因此卡缪只感到退无可退，而夏亚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发顶，她察觉到若有实质的压力，几乎使她心跳也变慢，便不由得曲起膝盖，而夏亚忽而问她：“你的身体还不能驾驶MS，你不知道吗？”
“我没想——驾驶MS？”
卡缪不明白他这个推论从何得出，这才稍稍放松，抬头看他——她刚才还以为他知道她出轨的事了呢。
她不是想要逃走，只是因为躺在床上无聊吗……夏亚看了一眼被她从仪器上摘下来的输液袋，握着栏杆的手稍稍松了一些，但没放开。医生为了处理伤口，在包扎后给卡缪换上了病号服，此刻夏亚一低头，就看到她宽松的领口和裸露在外的脖颈——四天过去，上面还残存着扯掉项链时留下的勒痕。
“我给你的戒指你没戴着？”
卡缪还戴着婚戒，如果她清醒的话就能意识到这点。他问这个，针对的是另一枚，他想知道卡缪潜意识里是否能解释她记忆的缺失和现实事件的矛盾，如若不能，又该采取怎样的手段使她安定下来。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听完这个问题，卡缪只是懵了片刻，身体便明显地僵住了，卡缪的脸也骤然红起来，并非是害羞，而是慌乱所致。她一下用手攥住自己的领口，说：“……我拿去清洗了。”
“不是给葵司了吗？”夏亚握住她的那只手，说，“为什么要说谎？”
是给葵司了吗？好像是这样，可是她为什么要给葵司呢？卡缪想了一阵，却想起在罗德尼马厩里葵司为威胁她的话语来，只是为了骑马而已，葵司就煞有介事地搬出那唯一的把柄，如果是戒指——好像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解释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为什么要脱口撒谎呢？
卡缪落入了混乱，夏亚可以看出来。她的神情有点茫然，手也被夏亚从领口握着挪开了，这时候她看到自己手指上戴着的婚戒，又愣了一愣，甩了甩额前的乱发，她说：“我……我……”
“你为什么给她？”
“是有我的原因的。”卡缪很明显还在编造谎话。
“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她说：“那个戒圈因为太久没戴，太小了，葵司说她认识能加工戒指的工匠。”刚刚她还说了是送去清洗，夏亚会信吗？但是加工和清洗，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吧……
让卡缪松了一口气的是，夏亚缓缓眨了眨眼，听她说完了，便松开病床栏杆，说：“我们在甘泉不会停留很久，让她在一天之内拜托人修好，还给你，好吗？”
卡缪放平了双腿，只能说：“……好吧。”
大概到那个时候，她就必然得说出自己的秘密了，是不是在这个关头说会更好呢？她打量了一眼夏亚，看到他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并没有开灯，宇宙里昏昏的星照亮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反射出冷峻的光。卡缪不禁想到他刚才冲进门来的神情，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看着夏亚的时候，夏亚也看着她——她分不清她感情的对象了，记忆正在融合，或许某一天卡缪会想起所有的事……他看着她脖子上的勒痕，还有胳膊上的绷带，对她说：“……你睡一会儿吧。”
卡缪哦了一声，把被褥推到下巴处盖好了自己，夏亚给她摇平病床的时候，她就那样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喊他：“上校。”但是用的声调像是在喊他大尉。
刚来到甘泉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从前在阿伽玛上，自己第一次给她晚安吻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呢？夏亚已经不记得了。此时此刻，他也那样好似茫然地被命运所驱使、走到她身边，俯身想要吻她的额头，然而卡缪却突然扬起脖颈来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夏亚愣了一下，顺从了她的意思，摸她的发顶，道：“……你今天做得很好，但是下一次不要再这样贸然挡在我身前了。”
“不是，”分明她喜欢被称赞，但是有的时候又会拒绝称赞，卡缪说，“你说你需要我的帮助。”
“那句话不是一句实指。”夏亚说，手陷在她脸颊附近的床单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响在她的耳畔，她察觉到他离她更近了一点，又喊她的名字，“卡缪……”
好吧。卡缪怀着一种妥协的情绪，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揽住他的脖颈，这个吻和阿伽玛岁月里一模一样，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和夏亚接吻了？为什么会这么久？而她现在吻他时，为什么内心并不快乐，反而产生一种莫名的羞愧——就好像她吻的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情人似的……夏亚的重量朝她身上压下来，似乎也将她折叠起来的、露出锐角的心灵抚平了，她感到呼吸不上来，可唯一能供她汲取氧气的又正是这个她甘心去吻的人，沉重的、宽阔的男性躯体紧紧贴着她，带着一丝镇压的意味，而不存在任何的暴力，或许还有观察——她眯着眼睛想要推开他的时候，看到夏亚也正看着自己。
她突然感到不快，果真把他推开了，却又感到夏亚的嘴唇带着难以察觉的震颤落下来，带着攫取的意味吮吸着她的唇珠，只是一两下，又退开，他说：“回到甘泉就把戒指拿回来。”不是商量的口吻。
“哦，”卡缪想尽快擦掉嘴唇上附着的湿热，赶紧抵着他的胸膛尽量平静地应付道，“我已经答应了啊。”
在阿伽玛上就是这样吗？卡缪想到。她记得好像不是，在那里他们是互相信任的关系，虽然有过彼此心照不宣的观察，但是……卡缪看到夏亚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门边，他在躲避什么，卡缪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改变，他们的信任变成了相互的刺探，而夏亚还没做好准备。
“晚安。”
“……晚安。”
门被关上的瞬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而我又做好了什么准备？卡缪想，我为什么会背叛婚姻呢，做出这种不齿的行为？她拒绝承认自己是因为家庭的原因所以缺爱，事实上她认为贫瘠所导致的贪图并不道德，只会加重贫瘠的循环，相反，人应该致力于施予才对……啊，难道说她正是因为滥情才——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似乎了解了问题的症结，不禁闭上了眼，强迫自己睡去。可是真奇怪，为什么她如此郑重其事、要瞒着夏亚的那个人，她却一点细节都回忆不起来了呢？这世间还存在偷情反而把情人忘掉的事吗？
怀着这样的疑问睡去，卡缪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精神并不好。医生来给她换药时葵司又一直坚持在旁边看着，卡缪感到有点丢脸，于是心情更低落了。因受伤，她更没办法参加训练，送葵司去了MS甲板后便去了夏亚的房间，刚进门，她发现娜娜依在，便拿了书坐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阵，娜娜依在夏亚一旁的另一张办公桌坐下了——是夏亚让她坐的，他俩并不说话，好像各自处理着各自的事情，卡缪于是就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甘泉？”
夏亚在一段不短不长的沉默后回答了她：“四天后。”
卡缪立刻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说：“你还在介意？因为戒指？”
在卡缪以为夏亚并没有相信她昨晚临时编织的谎言时，夏亚说：“怎么会？”他如她所想的那样暂停了办公，对娜娜依点点头，便绕过办公桌来揽她的肩膀，问道：“有什么事吗？”
“无聊，病房里和餐厅里的电视都坏了。”
“抱歉，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卡缪想听的并不是这个，要么他就批准她在舰内做简单的模拟训练，要么他就和她呆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可以。他为什么就不懂呢？这样想着的时候，卡缪已经被他带到房间门口了，夏亚放在她后背的手把她往走廊上轻轻一推，像处理捣乱的小孩似的，卡缪气急败坏，一把攥住门框，手砸上去时发出砰的闷响，她皱眉道：“为什么娜娜依能在里面？因为她是军官？”
夏亚看着她，又是那种看小孩子发火般的神情，好像于他这样的大人而言，公平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他转头，喊了一声娜娜依，娜娜依也便收拾东西，走出了房间，门关上的前一秒，卡缪才收回扶在门框上的手，娜娜依抱着文件夹，问她：“和上校吵架了？”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卡缪蹬了一脚走廊墙壁，抓住了扶手。
“你去哪？”
“去MS甲板等葵司。”
“……偶尔也试着联系联系别的朋友吧，你的社交面太窄了。”娜娜依突然对她有所指教地说道，好像对她和葵司交往有所不满似的。卡缪回头想要从娜娜依的表情中探知一些什么的时候，娜娜依却也往走廊的另一边离开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