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大学历来是省属高校篮球比赛中的翘楚。篮球在学校俨然有了“校球”的称号。不仅每个学院都成立有自己的篮球队，校领导中，向江川、孟超甚至那位身材臃肿的张茅都是篮球的爱好者。
一时间，篮球象宠儿一般，在楚江大学风光无二。每天下班后，十片球场上人来球往，杀声震天，好不热闹。
如今，楚江大学二十三支二级篮球队中，财经学院和历史学院是公认的两大强队。财经学院尤其了得，梅大镛的大力推荐下，孟超今年专门引进了一位身高1.90米、具有篮球专长的金融专业研究生，加上校队主力后卫钟德君，财经学院篮球队内外结合的打法独树一帜。历史学院虽然没有这个优势，好在队中有顾明远、贾科聪两大校级边锋，真正打起比赛来和财经学院还能够抗衡。
顾明远这几天对比赛的痴迷正和钟德君的心意。最近的几次比赛，他发现了一个现象：校长千金吴雅娟经常会带上谈给吴雅洁坐在看台上观战。
钟德君觉得姐妹俩一定是在为自己加油助威。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孟超正与另一位副院长卓娅竞争院长职位，因此，作为队长，他心里一直是将学院篮球队当做宣传自己、树立形象的平台，支持力度之大，其他学院只能望其项背。
眼下正值NBA总决赛热火朝天的时候，刚刚在学生辩论赛上输给历史学院的财经学院急需在其他领域扳回一城。在和梅大镛商量后，孟超选定了和历史学院进行一轮三打两胜的篮球比赛。
梅大镛亲自向秦冰纶发出了挑战。秦冰纶对篮球一窍不通，无知者无畏，她竟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挑战。
在孟超的海报造势下，两个顶尖学校即将进行篮球比赛的消息很快抓住了教职工的眼球。
第一场比赛当天，球场看台上竟然黑压压挤满了前来看热闹和助威的人。
比赛开始前，顾明远故意走到钟德君面前，用目光点了点看台低声说道：“今天丈母娘来相女婿罗，你可别紧张。”
顾明远指的是正坐在看台交头接耳的万素琴、吴雅娟母女。钟德君球技了得，但心理素质一直都是短板。顾明远这是有意在赛前制造紧张气氛都要钟德君的军心，没想到钟德君钻进了套子。当他看见校长夫人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时，既兴奋又紧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如同一只困兽试图冲破肋骨牢笼。
比赛一开始，钟德君明显不在状态，两次传球出界，一次上篮被切，气得队长孟超两次叫了暂停，当着众人的面将钟德君骂了个狗血淋头。历史学院这边，顾明远趁着暂停的机会赶紧招呼林书锦：“钟德君今天状态不行，你现在要象影子贴住他。只要他球传不出来，大个中风的威力就没有了。”
果然，再次上场时，林书锦像是狗皮膏药贴住了钟德君，甚至不惜说出一些脏话来激怒钟德君。果然，在一次被林书锦故意伸腿绊倒后，钟德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翻起身来直接将林书锦踹倒在地。
篮球场瞬间成了风暴中心。两队的拉拉队长卓娅和沈菊英瞬间转变成了本队战斗打气员，大声吆喝着本方人马向对方出击。
卞同峰正在为一直被摁在板凳上生气，抄起一个矿泉水瓶，毫不留情地向林书锦头上掷去，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江小北趁乱跑进场中，纤细的指甲瞬间化为锋利的武器，在卞同峰的脖子上留下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局势一下子如同火药桶爆燃，两队的推搡转眼升级成全武行，场边观众席像炸开的马蜂窝，哄叫声响成一片。
事情惊动了正在办公室接待客人的吴若甫。这一次吴若甫听从了冯伟的建议，并不亲自出面，而是让分管保卫的副书记赵文启出面阻止事态的扩大。
赵文启是一个不想惹事的人，一个电话打给保卫处长刘丰。刘丰急吼吼地带着几个保安赶到了现场。
好在文化人的武斗就像一场即兴辩论，情绪高涨时挥拳相向，理智回笼后拂袖而去，来得急，散得也快。当刘丰赶到篮球场上时，除了满地的矿泉水瓶外，只剩下梅大镛、秦冰纶带着各自的队伍已经转段到了唾沫横飞的相互指责了。
事态平息后，秦冰纶等来了周濂电话里的一顿训斥：“同志，你目前还只是牵头副院长。为了区区一场篮球赛，至于闹得不可开交吗？”
秦冰纶本想为本队辩解几句，刚说出“梅大镛、卓娅太不像话时”，就被周濂粗暴地打断：“你们就好到哪里了？听说沈菊英恨不得要薅掉了人家钟德君的头发。秦冰纶同志，我多次告诉过你，你是还要往前走的人，这样的场合干嘛那么冲动。你看人家孟超，听说冷静得很，两边劝架，这才是聪明做法嘛。”
周濂一提起孟超，秦冰纶的委屈立刻消了大半。是啊，楚江大学人人都知道，秦冰纶、孟超这一批不到40岁的副处级干部是学校重点栽培的对象。孟超平时看起来总是喜欢煽风点火、冲锋陷阵的，没想到这次确实非同以往，竟然主动当起了和事佬，可见关键的时候还是有见识和定性啊。
秦冰纶明白周濂是在真心关心自己。红着眼圈道歉后，她请求周濂给予进一步的指点。
周濂并看见秦冰纶意识到了问题，叹了口气说道：“我估计这个时候梅大镛已经在书记面前搞那么历史学院的状了。你呀，尽快去一趟书记那里，免得最后信息不对称真的有了误解。”
秦冰纶放下电话，连高跟鞋都来不及换，一路歪扭着小跑敢去行政楼。
果然不出周濂所料，秦冰纶刚走到三楼楼梯口，正看见梅大镛、孟超从许继武办公室出来。秦冰纶不想撞见他们，便蛰进冯伟的办公室里。等梅、孟脚步声远去后，便急着走进了许继武的办公室。
许继武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的异样和波澜。
秦冰纶自然知道梅大镛和许继武的关系。按照周濂的吩咐，她半个字都不提财经学院和梅大镛的不是，而是低眉顺眼地坐在沙发上，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字斟句酌地精心设计反省的节奏和词语。
其实刚才梅大镛、孟超煞有介事地攻击历史学院时，许继武就拿这件事当成两家小孩争风吃醋似的无理取闹，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并没准备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偏袒财经学院。现在，当秦冰纶象个女学生一样绞着手指说出“都是我的疏忽”时，许继武忽然起了怜香惜玉的感觉，好好将秦冰纶安慰了一番。
许继武平素里和稀泥的老好人形象立刻在秦冰纶的脑海中变得高大了许多。
下班后，回到家里的吴雅娟和母亲万素琴似乎余兴未消，两人兴高采烈地谈论起今天两个学院球场上的“全武行”画面。
吴若甫已经从别人嘴里得知了篮球场上的事情经过。他对此不感兴趣，而是将目光瞄向老伴万素琴。
万素琴是今天吴若甫特意派去近距离观察顾明远的，自然懂得老伴的意思，站起身来随着吴若甫走进了书房。
刚一掩上房门，万素琴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看这小伙子行。不仅球打得好，而且遇事非常冷静。今天连秦冰纶都在场上喊打喊杀的，这个小顾却不停地阻拦他们院的年轻人。”
这个答案让吴若甫感到满意，临了不忘幽了老伴一默：“哟，你还知道球打得好？”
万素琴横了老伴一眼：“就你懂？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的吗？人家投球准，那还不上打得好呀。”
眼看着女儿快26岁了，吴若甫决定要加快“选婿”的进程。晚上靠在床背上，吴若甫对老伴万素琴面授了一番机宜。
余丹凤很快就接到了校长夫人的指令。这正给了一个整天无事可做的余丹凤打发日子的机会。
周五下午，下课铃声响过。顾明远正拿起水杯大口大口地往冒烟的嗓子里倾倒。一个人影悄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顾明远认出来人是人事处副处级调研员余丹凤。
余丹凤年过五旬，一头花白头发蓬松散乱，腰身如满弓般隆起，身材矮小，行动起来宛如一只缓缓旋转的陀螺。
顾明远对余丹凤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毕竟在人事处“下派锻炼”期间，余丹凤曾给予过关照，顾明远便主动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余丹凤故意板着脸，眼皮上翻，语气尖锐地说：“小顾，离开人事处都半年了，只怕你已经要忘记大姐咯。”
顾明远刚说了句“哪敢”，余丹凤又不依不饶地说道：“不是我说你。有些方面你是得向肖志阳学习，他会隔三差五到人事处走动，有时还不空着手的。”
余丹凤的一声“大姐”，顾明远觉得有些尴尬，他不明白，楚江大学那些比自己年长的女人，为何总喜欢以“大姐”自居？最让顾明远反感的是，自己天生反感有人将自己拿来与别人比较，余丹凤偏偏拿出肖志阳警示自己。
顾明远将原本浮在脸上的笑意撤掉，语气也变得淡然了些：“余处长是来检查工作的吗？”
“哎呀，小顾这么说好像不欢迎我似的。我可不是教务处长，哪敢检查你们老师的工作呀，我是来找你有别的事情。”
说罢，余丹凤故作神秘地问道：“听说小顾还是单身吧？”
顾明远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一时愣在原地。
余丹凤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直言不讳地道：“小顾啊，你可瞒不过我，你们年轻人的那点事儿，谁跟谁是一对儿，谁又还单着，我可是门儿清。”
顾明远觉得余丹凤有些无礼，忍不住带着讽刺的语气反问：“人事处还要负责我们年轻人的个人问题吗？”
“哎，别这么说。我们人事处可没这份闲心。”说完，余丹凤半掩上教室的门，抓住顾明远的手问道：“小顾，要不要大姐给你牵线呀？”
顾明远被余丹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委实不愿与这个女人纠缠下去，急中生智，随口编了个“已有心上人”的托词，便如逃难般匆匆离开了教室。
余丹凤错愕片刻，旋即回过神来，对着顾明远的背影轻轻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和尚跑了，庙还在。咱们走着瞧。”
顾明远的虚假回应让一向傲娇的吴雅娟有些沉不住气。这天下班后，她在历史学院侧门的银杏道上拦住了顾明远。“校长千金”的自信加上久居闺房的单纯，吴雅娟有些冒失而又直接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吴雅娟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与语气让顾明远有些匪夷所思，他心里想：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和钟德君的事情吧，干嘛插手我的事情。心里想的不能轻易转化成嘴上说的，顾明远半开玩笑地问道：“人事处何时插手起个人私事来了？”
“你们读书人干什么都喜欢拐弯抹角。直说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顾明远这下起了不悦：“吴科长，这似乎是个人**，我没有义务报告的吧。”
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枫树大道上肖志阳和江小北手挽手款款散步，顾明远笑着调侃道：“他们这么高调，你们人事处就不管了？”
吴雅娟不屑地瞥了两人一眼，嘟囔了一句“我才懒得管”。
顾明远不愿久留，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现场。
回到教研室，顾明远有些惊魂未定：最近余丹凤和吴雅娟突然没来由地关心自己的个人问题，不会是有什么企图的吧？联想到吴雅娟的堂妹吴雅洁最近见了自己总是喜笑颜开的，顾明远心里猛地一震：她们不会是想将吴雅洁介绍给自己的吧？
这让顾明远立刻紧张起来。心中更加盼望“民国女学生”能够天女下凡般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看见窗外的云朵被晚霞染成了金色的画面，银杏道上一对对学生情侣嬉戏打闹，欢声笑语交织成浪漫的曲调。顾明远忍不住心里默默地叹息：你究竟藏在哪片云彩后面呢？
明知大海捞针甚至镜花水月，但急切中的顾明远还是忍不住三天两头骑着自行车去附近的高校闲逛，期冀着《天仙配》般的奇迹发生。
在万素琴的催促下，余丹凤加大了对顾明远的攻势。
余丹凤知道顾明远最近一直在有意躲避自己，于是拿着课表经常去教学大楼门口堵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几次下来，余丹凤都扑了空。后来，余丹凤终于发现，顾明远要么上调了教室，要么是提前两分钟下课后直接从后面的侧门溜走。
余丹凤又好气又好笑。顾明远的这点小把戏怎么能难住当过兵的余丹凤呢。这天，她事先隐伏在教学大楼侧门外的凤尾竹旁，顾明远刚一蹑手蹑脚走出侧门，就被余丹凤逮了个正着。
余丹凤肥厚的双颊因愤怒而有些涨红，腮上的横肉像发酵的面
团一样颤动：“小顾，你这些天是有意在躲我的吧？”
顾明远早在人事处时就领教过余丹凤的辣劲。现在自己的心思被人家看穿，顾明远只得撑着笑脸赔起了小心。
余丹凤“哼”了一声：“你就不想知道，大姐为你牵线搭桥的是哪位吗？”说完，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只怕说出这个女孩的名字，你会惊喜得合不拢嘴。”
顾明远心里冷笑了一声：就吴雅洁那水桶腰的身材，我还会合不拢嘴？
看见自己的饵料并没有打动顾明远，余丹凤心里勇气了巨大的失望：真是朽木不可雕的东西。
想起吴若甫在人事处训话时曾经讲过“要善于对知识分子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余丹凤决定移花接木用在顾明远的身上。她可以将与其调低了些：“大姐也是为了你好。这样哈，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拿不出女友，那就听大姐我的。”
顾明远第一次听说如此强买强卖做媒的奇特做法。毕竟余丹凤也是好心，自己纵然心里反感，总也不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
望着余丹凤那旋转的身影渐行渐远，顾明远心中有些茫然无措。
最近一段时间，钟德君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平时一下班就窝在宿舍里看书写作的顾明远，现在很难在十点前见到人影。面对自己的追问，顾明远总是以“图书馆”来搪塞。
直到有一天，陪着吴雅娟姐妹看完电影回来的钟德君在“筒子楼”外的路上撞见了骑着自行车疾驰而来的顾明远，便迎头截住了他。
“哈哈。我说呢，这些天早出晚归的，你小子开始约会了吧？”
禁不住钟德君的逼问，顾明远挤牙膏式地透露了些“民国女学生”的信息。
钟德君听后异常兴奋，拍着顾明远的肩膀赞道：“老顾，真没看出来啊！原本以为你们历史学院的都是些古板的榆木脑袋，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简直像是在演电影。”
望着钟德君那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庞，顾明远立刻感到懊悔。为了弥补之前的失语，他语气郑重地叮嘱钟德君：“此事务必保密，不然以后哥们就没得做的了。”
看见钟德君言不由衷地点头，顾明远心里更加惶然。为了堵住钟德君的嘴，只好临时决定请他去门外的夜市摊上宵夜。
王菡从老公那里得知顾明远又开始漫无目标四处寻找“民国女学生”的消息，心中不禁增添了几分忧虑。
王菡让马骉将顾明远请来家中，说是帮他改善伙食，实际上是想劝他尽早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明远，凭我们女性的直觉，我觉得你找到那个女孩的机会非常渺茫。既然你们余处长这么热心，你不如实际一点，给她个人情。毕竟，人家是处长，眼光肯定不会太差。再者，如果你真的拒绝，那岂不是得罪了余处长？”
马骉向来是夫唱妇随，用一口地道的东北腔调叽哩哇啦劝说起来：
“我家菡子说得对啊。老顾，你可别搁这儿犟得跟头驴似的，一条道儿走到黑啊！这世上道儿多了去了，你非得可劲儿往那什么影儿都摸不着的‘民国女学生’那里蹽（跑）啥？现在有人给你指了明道儿，咋的？你非得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消停啊？”
王菡第一次听见老公用土的掉渣的东北话如此气宇轩昂如此逻辑严谨地劝解别人，忍不住猛拍了一把马骉的肩膀：“哟呵，我们家的骉子平时说话不着调，这次说得还蛮是那回事的咧！”
受了老婆表扬的马骉黝黑的脸膛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为了转移尴尬，他用力拽了一把顾明远：“老顾，你就听我们家菡子的呗。说不定最后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王菡夸张地捅了一把马骉的胳肢窝：“骉子，这个词拽得漂亮。从今以后，我对你真的要刮目相看了。”说罢，亲自剥了一根香蕉塞进马骉的嘴里。
看着这夫妻二人一边秀着甜蜜，一边一唱一和地劝着自己，顾明远的心思也有些动摇起来：是啊。苦寻无果，这说明缘分未结。如果在这样继续空耗下去，只怕真的黄花菜都要凉了。
顾明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郁闷劝都吐将出来。
他决定放下执念，等待明天太阳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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